確定是那個女人嗎?王雲城兀自想得驚悚,眼光不自覺漂移著看向張姨娘封閉得嚴嚴實實的衣領,似乎想從那衣料下窺得一點蛛絲馬跡似的。
昨晚那個女人身上佈滿了青紫與傷疤。有一道帶著血色,格外觸目驚心的勒痕可是一直蔓延到脖頸。
大約感受到她的目光,張姨娘回過頭,向她眨了眨長而帶卷的睫毛眼睛,微微笑,走過來說:「你叫甚麼?是外面來的嗎?」
張姨娘似乎同誰都能說得起話。
王雲城自認和這府裡的人大多是話不投機的。何況也沒人看得起她這個外面買來的雜役,就平日更不開口。但是被張姨娘的大而圓,又含情脈脈的眼睛一看,她不自覺就能多說好幾句。
張姨娘說話總愛微微地笑,吐字清楚,帶著南方的輕快語調,卻聲音偏於低沉。
婢女婆子,甚至包括主子們在內,似乎都願意同這個做低賤姨娘的女人多說幾句話。
實在是因為說話時,她那修長的睫毛,和她圓大而眼角含情的眸子,時刻專注而靜慰地凝視著你。又像是最誠摯的安慰,又像是鼓勵,令人心裡覺得平靜而愉悅。
這個女人似乎言行舉止,無一處不讓人感到心悅神怡。
就連她那俊美容貌裡的憔悴,也好像是清晨天光裡的西湖,湖面蒸騰起霧。煙波浩渺裡,令景緻越發有朦朧之美。
這樣一個人,難怪聽說她出生貧寒,年紀偏大,曾委身多嫁,生過孩子,又是流民,孔老爺卻還是垂涎著臉,非要納她進府來。
王雲城送完食物的時候,原路返回。一時感慨張姨娘其人,一邊又還是懷揣著揮之不去的懷疑――昨晚那個月光下,渾身袒露,女鬼一樣的女人,會是這個張姨娘嗎?
又過了幾日,王雲城再一次去孔家主子們房裡收恭桶――這樣的髒活,自然都是她這種外來的雜役做的。
哦,對了,不能說「髒活」。世家中人,金尊玉貴養大,哪怕是夜香,都與平常人家不一樣,是萬不可說「髒、臭」這些詞的。
下人提這恭桶時,要面露微笑,腳步輕盈,好像是捧著鮮花一樣。若是露出一絲一毫的嫌色,免不得要因「不敬主子」,而有板子等著。
這怕就是當年自己看小說時,裡面女主們炫耀過的世家奴僕「規矩嚴」。王雲城不無自嘲地想:可惜自己現在是被「嚴」的那一個奴僕。
雜役進主子房門提恭桶的時候,是萬不可抬眼,以免汙了主子的地界。
因為一旁的家生婢女盯著,王雲只得城垂眉斂目,心裡有些憤懣地移動著恭桶。
這是孔夫人房裡外間。
就在王雲城提著恭桶打算要出去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裡面驚叫了一聲。
隨後就有一隻渾身雪白的波斯貓以極快的速度衝了出來。
這隻身上禿了一塊的波斯貓慌不擇路。竟然碰地一聲猛然撞到王雲城腿上。
下邊一時重心不穩。
碰地一聲,恭桶飛出去散了一地,黃白之穢物濺了一地,惡臭頓時瀰漫室內。那隻貓卻被王雲城趴到了身子底下,喵喵地慘叫著。
追著貓出來的大小丫頭,都掩鼻驚叫起來:「雪獅子!」
因這一翻動靜,終於驚動了內室的孔二夫人。
孔二夫人孃家姓羅,丈夫是府裡的長房孔二老爺。通常府裡叫她孔羅氏。
她緩緩踱步出來,穿著雍容華貴,雲鬢霧寰,是個四十歲左右,白皙豐滿,略有發福的中年貴婦人,手裡拈著一串佛珠。
孔羅氏修養的確好,對這等惡臭,只是輕輕皺了皺眉頭,拿香帕捂著口鼻:「清理乾淨前,這屋子是不能住人了。」
她低頭看了身上粘著汙穢的王雲城和那波斯貓一眼,沒有露出什麼明顯的厭惡神色,或許是因為――這是孔二夫人自己五臟廟裡排出來的髒物。她只是看了一眼,輕描淡寫:「汙穢主家內室。按家規,人和畜牲一起拉出去仗斃。」
說完,她唸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真是不幸,這樣的年紀就毛手毛腳的。」
聽了孔二夫人這判決,一旁的一個貼身服侍,打扮似乎頗得倚重的家生婢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王雲城有些期望的看向那個婢女。
卻聽見那婢女恭恭敬敬道:「夫人,老夫人正到處找雪獅子呢。」
這雪獅子是老夫人心愛的貓。
孔二夫人聽了掩著鼻,輕輕呀了一聲,笑道:「怪不得這畜牲如此雪團似也的靈秀。快快,將它抱離這被弄髒的地界。」
沒有一個人提到王雲城。似乎她這麼一個活人不值得她們一提。
貓被抱走了。王雲城還是仗斃的命運。
幾個婆子來拖她。這個瘦若的黑丫頭呆了一會,掙扎起來,氣怒得渾身發抖,她想要大喊:「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人的命不如一隻貓!
憑什麼一個人只因一點小錯,就要失去性命!
她沒能喊出口。
她知道這是哪裡。這是封建時代。是無數穿越女夢想的世家高貴、貴族氣度斐然的舊社會。
就在婆子要拉她下去的時候,她聽到孔二夫人身後有一個低沉的,帶南方溫軟的聲音響起來:「夫人,賤妾聽說,今天是不宜見血光的日子,是佛祖誕辰。」
總是帶著微微笑說話的張姨娘,此時臉上絕無笑意,只是低著頭,也從內室走了出來,站到孔二夫人身後,輕輕地開口。
孔二夫人竟然殷勤又親熱地應了上去,握住張姨娘的手:「妹妹怎麼出來了?」
孔二夫人豐滿的面容上,那種親熱太過,顯得很怪異。不像是正室對姨娘的態度了……倒像、倒像……
丫頭婢女一時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
她手握得很緊,張姨娘似乎想抽出手,但到底沒有動,只是任由孔夫人握著,還是那樣垂著頭,溫軟地,低低地又喊了一聲:「夫人……」
孔二夫人笑起來:「妹妹真是心善。」
最後的結果,張姨娘的面子似乎格外大。王雲城被打了幾十板子,臀部打出了血,卻還要拜謝婆子們手下留情,到底保下命來。
她還得到了張姨娘送的藥。
這天晚上,因為有傷在身,又剛抹了藥,雲城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就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只感覺自己又好像開始做噩夢。
有一個聲音齜牙咧嘴起來:「人類打同類可真狠。好疼。」
接著,她霎時覺得臀部的傷,竟然清涼痛快了許多。那個聲音說:「吱……生命之火定下來了?原來青蛇教的治傷法子最有用。」
那個聲音樂呵呵地笑起來了。
然後王雲城覺得胸口一涼,有什麼東西飄離了她的軀體,開始往窗外的孔家去遊蕩了。
她模糊中,迷夢一樣聽見那個東西嘀咕著:「我對一切不同人群的人類都有興趣和好奇心。」
這是一個無星無月的夜,只有風呼呼吹著。
張若華獨自坐在屋子裡,聽紗窗被風鼓吹得顫動的哧哧聲。
屋子裡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一片。
外面的昏天黑地裡,有一盞鬼火似地燈籠慢慢進了院門,有些綠油油昏慘慘的光。
提著那展燈籠的是一個臉皺得核桃似的老婆子,她到了窗前,舉起燈籠,那黑夜裡格外陰森的光,映著那張皺巴巴的老臉和黃黑的牙齦,老婆子詭秘的一笑:「姨娘,您請!」
張若華定神看著這盞燈籠和這張老臉,開啟門,望了望門外,確信自己府裡的丫頭婆子都睡下了,她才平靜地站起來,說:「請吧。」
她跟著這黃泉引路燈似的燈籠,慢慢消失在了夜裡。
金漆的佛陀小像。
佛前點著寧神的香,擺著檀香味的軟蒲團。
這是孔二夫人參禪的佛堂。孔二夫人孔羅氏膝下只一子一女,女兒就是孔六娘。自從人過中年,孔羅氏就常年在佛堂裡吃齋念佛了。
孔羅氏跌坐在蒲團前,閉著眼,捻著珠念。
聽說孔二老爺來的時候,她急急站起來,又不想讓自己顯得太急切,失去了世家主母的風度,因此是剋制著小步走過去的。
她生得本只能算清秀,雖然保養得好,皮膚白皙,但是中年又發福了,旁人說是慈眉善目,雍容華貴。孔二老爺厭惡起來,就喊她「老母彘」。
而孔二老爺本人,留著長長地鬍鬚,面盤白嫩光滑,長眉鳳眼,年輕的時候想必也很清俊。只是他中年以後發福得比孔夫人更厲害,看著就像是個發漲的白麵饅頭,粘了鬍鬚,又用細緻的筆鋒在上面畫了眉眼,充作人樣。
進來的時候,似乎孔二老爺心情不錯,是揹著手慢慢踱進來的。因此看見髮妻的這個剋制的樣子,他還像是少年夫妻一樣,和善地笑起來:「羅氏,你呀,穩重一點。」
孔羅氏聽了他這一聲羅氏,臉鬆了鬆,也笑了笑,故意問他:「老爺今晚來這裡是——?」
但是不等孔二老爺開口說話,孔羅氏就連珠炮似地說:「妾這裡已經備下了寧神的薰香,也鋪好了上好的鵝絨的胡床,夜裡的茶水用的還是老爺一貫覺得半夜可以助眠的通州清茶,不知道老爺要玉枕還是軟枕,或是從前的檀木枕……?」
孔二老爺撫摸著鬍鬚,慢慢地說:「哦,噢,羅氏,今晚我不在這裡過夜。」
孔羅氏的連珠炮戛然而止。
孔二爺關愛地看著她:「你呀,你呀。你身子這樣不好,又一把年紀了,一向是個佛祖跟前掛了名的女修。我怎好勞煩你的呢?」
他目光流過孔羅氏開始發福的腰,劃過她眼角的皺紋,和善地說:「夫人,你好心,我知道的。今晚把我那個喜歡的檀木枕送到小秦那去就是了。」
孔羅氏捏著佛珠,嗓子裡飄出來一句:「是。妾這就差人去秦姨娘那兒送。」
等孔老爺前腳出了院門,孔羅氏坐回佛陀跟前,低聲這樣念:「信女聽說,貪色在佛門是要遭報應的。」
看著青燈前,長夜裡依舊垂眉斂目的佛陀,這女人突然覺得冷的可怕。
孔二老爺,人越到中年,慾念越重。
她今年也剛剛到四十,也是如狼似虎的年紀。為什麼他妻妾成群,她就要一個人孤冷冷地對著青燈古佛?
萬而此時的窗外夜色深,似乎一切都能隱沒了。
這時候,外面的婆子開始通報:「夫人,張姨娘來拜遏。」
張若華垂頭看著鞋尖,聽見與白天不同的孔二夫人的喝罵聲:「誰要你們多唇舌通報?除了李婆子,其他人都滾下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幾個孔羅氏的心腹,張若華在她們的監視下走進了孔羅氏佛堂的門裡。
孔羅氏坐在已經被帷賬遮住的佛像跟下,白而豐滿的臉上漲紅起來,怒瞪著低頭走進來的張若華,從鼻孔裡噴出氣來:「還要我幫你脫嘛!」
張若華抬頭看了她一眼,卻還是平靜地褪下了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她的軀體遍佈傷痕,她昂著頭,沒有看孔羅氏一眼。
孔羅氏看到她身上那些傷痕,拿手碰了碰:「老爺……哈,老爺就這麼喜歡這些年輕的軀體?」她故意地問:「老爺,怎麼樣?」
張若華平靜地順從道:「夫人,老爺,早就老了。」
孔羅氏聽了,先是報復了孔二老爺似地快慰狂笑了一陣,卻又隨後憤怒地尖叫起來:「誰許你說他!誰許你這個賤人誹謗老爺!」
張若華早就習慣了孔羅氏這樣的喜怒反覆,因此平靜地等待著。
帷幕裡的佛像似乎無言。青燈前,香火裡,蠟油滴在桌上,好像是佛祖垂淚。
一夜的折磨過去後,那個李婆子扶著張若華出來的時候,她身上又新增了一些新的血痕與青紫傷痕。李婆子有些不忍,低聲說:「為大府的姬妾,就是有這樣那樣不能說道的苦楚。」
今晚這樣假鳳虛凰的把戲,自從張若華被孔二老爺強買到孔家後,就經年發生。
每當孔二老爺越是親近姬妾,曠了多年的孔羅氏就越要找她們去「姊妹情深」。
而孔二老爺不知道嗎?他當然是清楚的,甚至是默許的。
張若華卻沒有其他姬妾一樣的絕望,她雖然很虛弱,但神智此時似乎很清明,她還是平靜:「我知道。」
時下的世家大族的後院裡,磨鏡之好乃是常事。
姬妾往往是夫妻雙方共同的瀉欲與折磨工具。男人不但知道,還不以為惡,覺得妻妾磨鏡去,妻子折磨小妾,總比妻子因常年久曠而與人私通好的多。甚至有一些人因夫妻共用一件「器具」而和睦了。
而今的貴族因為生活富足糜爛,大都有點惡癖。而可以隨手買賣的姬妾恰恰是宣洩這種癖好的最佳工具。哪怕是虐待至死,也不是多大的事。
而這對孔氏夫妻,恰恰都喜歡在這檔子事上玩些針刺鞭打的花樣。
前段時間,剛剛有一個孟姓的婢妾,因為受不了,才十六歲,花一樣的年紀,就這樣跳井了。據說跳井前嘴裡喃喃著:「一個人,怎可受男子與女子兩邊同時的欺辱?」
至今沒有多少人願意靠近那井。
張若華走到院門邊上,才聽到她想聽到得的東西。李婆子壓低聲音說:「夫人允許你明個出府去那……那個地方了。小的奉命替你開路,替你遮掩。」
否則,一旦被發現姬妾私自出府,按逃妾算,以孔府的勢力,下場就可以預見。不但逃妾倒霉,收留的人按此時的律法,也要倒霉。
李婆子是個心底還不錯的人,她提到那個地方,也露出吞了一隻蒼蠅似的表情:「姨娘,雖說不忘恩,但恩也有完結的時間。你何必總記著那些髒地方的醃臢人?都說戲子無情,婊……」
張若華看她一眼,不曾動怒,竟然倒是笑了。她似乎是個從不對任何人生骯髒與生活苦難流露異色的人,仍舊只是微微笑著說:「我不覺得她們髒,也不覺得自己乾淨。」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夜,風呼呼地吹著。
那盞飄搖的燈籠,豆大點的微光也一閃一閃。
張若華摸索著前進,看著這濃黑夜裡的這盞燈籠,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那些事情,一一地,記憶裡仍舊好像在眼前。
張若華出生在一個家境中等普通的務農村人家裡。至少這家人有幾件不像布條的衣服,不是和畜生睡在一個屋裡,家裡住的土坯屋完完整整,因為稻草勤換,也不用睡在腐爛的稻草堆裡。
何況家裡還有一頭牛呢!
只是在連地主家都會溺死晦氣的女嬰的情況下,她能活下來,得益於她出生的時候,家裡來了一位老道長,捻著山羊鬍說:「三歲而旺弟。」
等到她三歲的時候,果然家裡添了男丁。她的父母顧念她的「功勞」,因此也就勉強將她養下去了。
這位老道長又再一次路過,在她的父母將這位鐵口直斷的道長捧若上賓的時候,老道又再一次捻著鬍鬚,說這個女孩能讓張家時來運轉,因此給她改了個「張若華」的文雅名字。
只是,張家人,從來都是喊她的小名——「招弟」。
弟弟五歲的時間,她八歲的時候,村裡的幾家宗族大戶,合資請了一個老童生來教導自家的子弟。
因為村裡大都是同姓同宗的人家,因此這幾家大戶,也發了慈悲,只要村裡幾家關係近一點的,獻上多少多少家財,就允許他們把孩子送來當書童旁聽。
家裡的父母掐著指頭數了數自家幾樣一見而清的家財,賣畜生?那可是田裡的好幫手,不可,萬萬不可!於是愁眉苦臉之下,張家就打算把張若華賣去當童養媳,好給弟弟騰出讀書的可能。
能識字的,可是文曲星哩。賣畜生萬萬使不得,賣一個女兒,卻算什麼?
只是瘦小的女孩苦苦哀求,最後也打動了父親的心。這個女兒自小挑水撿柴漿洗衣裳,做飯,照顧著弟弟長大,小小年紀幾乎是家裡的另一個勞力。
又因是未出嫁的女孩子,依照這時候農村裡的慣例,家裡人讓她和畜生同窩吃食,只需不讓她餓死就是了,極省糧食。
這樣一個能幹又吃得少的勞力,就此賣掉,的確是很可惜。何況這個年紀,賣出去的價格也高不了。
她一邊哀求父母,一邊在沉重的家務之外,還拼命去替地主家打豬草,漿洗衣物。
終於免掉了童養媳的命運。
張若華十二歲的時候,家裡的事情做了大半後,就可坐在河邊替村裡大戶漿洗衣物,多少有了螞蟻腿一樣粗細的自由。
每當她坐在河邊漿洗衣物的時候,村子裡那唯一一條像一點樣,泥坑少一點的路上,就會走過來了幾個童子。
其中一個就是她的幼弟。
她常常受到幾個童子的指指點點:「看,看咧,這是張家的長姐。」
張若華低著頭,看河裡,水波映出她的容貌,雖然髮如飛蓬,臉色蠟黃,臉上瘦得凹陷,脖子等地方有油垢,但是這些瘦與油垢黑黃,仍舊掩不住她的眉宇天生清奇;張開嘴笑一笑,因她偶爾偷偷揹著父母兄弟,也會拿拿楊柳枝刷牙,因此牙齒只是黃,沒有到發黑的地步。
她十二歲了,即使再怎麼受生活的苛難,和同齡的那些不是大著脖子,就是一嘴爛牙的女孩子比起來,仍舊像一支泥里長出來的荷。
顧影自憐的時光很短暫,那個童子蹬蹬跑過來,嚷道:「揹我回去!揹我回去!」
瘦弱的女孩子笑了笑:「阿弟,你高了,阿姊背不動了。」
童子很不滿,嚷道:「我要告耶孃!」
張若華低頭默默洗著衣服,等他嚷累了,她才抬頭微微笑說:「阿弟,莫要惱。今天學了幾個字,說給我聽聽,好嗎?」
她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就算是張老么這樣的劣童,也不免囁嚅幾下,才厚著臉皮,學著給少爺們講經的夫子的樣子,哼了一聲:「你一個賤女子,聽這個做甚麼?」
他對讀那些鬼畫符一樣東西的興趣,還不如對揹著揹簍撿糞堆、替大戶放牛的熱情。因此通常是聽過就丟,不意阿姊忽然問起。
張若華聽了,心裡透亮,嘆了一息,不再問他,只顧自己低著頭漿洗衣物。洗了一會,她還是極和緩地說了一句:「你學一些字,豈不好嗎?」
張老么聽她教訓,十分不耐煩,覺得在同伴面前丟了顏面,罵了幾聲後,和其他童子一起放牛掏鳥窩去。在這幾個頑童心裡,少爺的夫子講的甚麼友愛孝悌,都說得是兄弟間。可沒有人說,一定要尊重姊妹。
等張家老么走遠了,張若華喃喃地一邊洗,一邊念著去大戶家送衣服時,瞄到的幾個字。她伸出手,在水波里,輕輕攪動著劃出一個「華」。
她似乎無論做甚麼,都上手都特別快,平生都天生有一股靈靈清清的氣,格外心平氣和,學什麼都能到心裡。
那天去大戶家送衣服,她只是聽了一遍,看了幾眼,就比那愁眉苦臉的大戶家少爺,還要早的記下了這幾個字詞。心裡懷揣著這幾個字,她覺得像懷揣了珍寶。只是不知道同什麼人,再去學多一點。
阿爹說她是賠錢貨,阿母說女人就該灶前灰頭土臉,阿弟說姐姐就該時刻謙讓,大戶家少爺的夫子說女人生來有罪,服侍好男人,才是本分。
張若華比劃著這些字,覺得好像窺探到了什麼遠古的隱秘,一時間,把這些自出生以來就浸潤著,聽了一耳朵的「女人該如何」,都拋到了腦後。
看,這個「牛」字,還真像家裡那頭老牛呢。她又比劃出一個字,輕輕地笑了起來。
然而,慢慢地,她開始長個,在她十四歲這年,她開始經常遭遇村裡無賴子的騷擾。父親偶爾看她,似乎也意識到那個賠錢貨長大了。
一天,她坐在屋裡縫補家人衣服的時候,聽到屋外有個老漢與她父親說話:「我要買。」
她父親粗呀的聲音重重啐了一聲:「你老小子想得美!看這玩意牙口好的,至少得這個數!」
老漢比了比:「最多這個數!」
她在屋裡聽得驚異,父親竟然捨得賣那頭牛?
然後,接著,她就知道了,他們賣得不是畜生,是她。
那黑老漢進來,拿繩子往她脖子一套,不顧她的掙扎,硬是頒開她的嘴看了看,滿意地說:「牙口不錯。」又瞄了瞄她的身後:「屁股大,也好生養。」
老漢一拉,她不動。她盯著爹和娘。
她娘不看她,說:「家裡要給老么準備家業,你也大了。該嫁人了。」
他爹皺眉罵道:「村裡面哪家不是這樣賣女兒的,我養了你十幾年,你跟著岑老漢去,嫁的可不是岑老漢,而是是岑老漢那年輕兒子,享福著呢!隔壁那家,可是把女兒賣給了一個山裡的老光棍。」
岑老漢看她不動,猛然一拉她脖子上的疆繩,兇惡地吆喝:「走咧!」
老漢力氣大得出奇,她呼吸一窒,瘦弱的身子被拉得險些一跌,她看過村裡人拉不聽話的畜生。也是這樣拉的。
十四歲的她低低笑了笑,看了看已經接過錢的爹孃,像一頭真正溫煦的畜生一樣,被岑老漢亦步亦趨拉走了。
村裡一路過去。沒有驚奇與怪。這種老漢牽頭「雌畜生」,是鄉下常有的買女人事。
就這樣,她第一次離開了出生的地方。
在十四這年,她被賣到了比張家村更接近山邊的岑家,成了岑家的婦人。
這家的日子,和張家並沒有什麼大的不一樣。家裡沒有婆婆,聽說原來有三個兒子,都夭折了,只留下她丈夫岑三狗一個。
岑家的家境比張家好,地不多,但是有肥氣,又大半是自家的,每年如果收成好,交完官家那花樣繁多的苛捐雜稅,竟還勉強可以餬口,能有一點錢剩著。這家裡柴火是可以燒的,牛是壯牛(這點令岑老漢很得意,誇耀過很多次),有磨盤,坑上的乾草時常是乾淨的。
鄉下人好面子,家裡只要稍微好一點的,就要把媳婦關在家裡,不教出去田裡幹活,以免口舌。又聽說岑家沒有婆婆,因此別人都多嘴多舌地說她竟然享福了。
所幸岑家村這裡還沒有普及小腳。有的村子裡,只要家境一好一點,就一定要媳婦纏腳。就是家境不好,也要先試著纏。而小腳女人,無論家境好不好,一般都是幹不了重活的。
那種小腳,張若華從前沒有見過,張家村沒有這個習慣。來了岑家村,岑家村本身也沒有纏腳的風俗傳入。但是她親眼見了幾個岑家村被賣來的外地媳婦,小腳象辣椒,不能下地,不能挑水。一步搖三搖,風吹就摔跤。
雖然別人都多嘴多舌地說她享福,但是家裡的事情沒有一樣輕了。岑家既然買了她,就不是讓她來乾坐著荒閒的。兩個老少男人,幾乎沒有一件事情不支使她,不打罵她。
自從買了她,岑家租的那頭驢也不用了,很是省了一筆錢。
至於原來那頭驢負責的磨盤,就歸她了———這一帶靠山的鄉下人家,都這這樣,能讓家裡勞動力幹得活,能讓女人乾的活,最好不要勞費昂貴的畜生。
家裡的磨盤,是一天到黃昏都不準停的。岑老漢如果一旦見了這個瘦小的年輕兒媳婦停下擦汗,就要罵罵咧咧,說她不用氣力,年輕不頂用。張若華對於這種話,是不敢頂嘴的,否則莊稼人有的是力氣,一腳常能踹得她疼上三天。
只是這個買來的媳婦還沒下岑家的崽,因此精明的岑老漢是能罵,就絕不多打的。
只是她的丈夫就沒有打得這麼分寸,畢竟他比他爹年輕。
她的丈夫今年大了她十幾歲,瘦長的身體,黑乎乎的驢臉,臉上常有一種陰沉的神色,走路的時候,腿腳似乎有點不足。就和所有的莊稼漢一樣,他不擅長說話,一旦受了什麼不順心的氣憋著回來,,就要打家裡的婆娘。
好也打,歹也打。這鄉下打媳婦是沒有理由的,就好象純粹是一種習慣,不打媳婦的簡直是個令人側目的怪胎。因此村裡有的女人練就了一身撒潑本事,看起來潑婦得厲害,叉腰就能滔滔不絕罵上幾個時辰。
但是即使是這種老道的「潑婦」,罵得固然痛快,但是回家也免不了捱打。
張若華坐在炕上乾草鋪,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她哆嗦了一會,岑三狗喊她過來給他洗腳。
岑三狗在外面是木訥的,寡言的,就像背朝黃土的很多農民,從來低頭走路。水剛倒進去,嘩啦,他猛然踹了張若華一窩心腳:「燙俺!」
十五歲的瘦小媳婦白著臉,痛得直想喊,捂著胸口好一會,才忍住了,低聲問:「我不知道你覺得這個水溫燙……」
岑三狗揪起她的頭髮,狠狠扯了幾下,險些沒扯掉她的頭皮:「賤婆娘,一天不幹活,就成嬌養的了?連水溫都不知道試?俺在外種田養你,你倒是貴起來了!」
雖然在家乾的活並不比男人少,但張若華沒有分辨,說了,也是沒有用的。
半晌,她到底年紀還小,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那…我也可同你一起下田。」
她可以學字比大戶家的少爺和老么都快,那也能和男人一起幹地裡的活。
岑三狗一聽,唬了一跳,狐疑道:「你一個娘們,下田?別是今天去給我送午食的時候,和什麼無賴子眉眼上了?」
她想解釋,可惜又是一頓打,直說她送飯的時候對那些別的莊稼漢眉來眼去。
這次打得狠了一點,這天的磨盤,她是躺在炕上,動不了幾步。
因此岑老漢還不得不訓斥了兒子幾句,讓他以後打媳婦,得有分寸。
過了幾天,她總算好多了,從乾草鋪起來了。
做活的時候,她那雙大而圓,總是含情一樣的眼睛,直直盯著門外。
她心裡有一個成算,有了一個念頭。
她剛走到門口,岑老漢就過來盯著她:「哪去?」
「磨盤去。」
岑老漢今天在村口碰見一個人稱河姑的老女人,賣弄風騷的。老漢他看不上這徐娘,但是心情也不錯起來,竟然有滋有味地琢磨起十幾年前生娃生死了的自家婆娘。
看到雖然瘦小,但是眉眼清奇的兒媳婦,他的鼻翼動了動,鬼使神差,嘿嘿的走上前去,拉著兒媳的手,捻了捻:「爹看你累,你今天先休息一下。爹問問你一些家裡的雜事。」
說話的時候,她偷偷從岑老漢手裡抽出自己的手。岑老漢又握住。
她再抽出來,喊了一句:「三狗……」岑老漢回頭,她就匆匆地頭也不回地去磨盤那了。
岑家村本地女人很少,因為溺死女嬰的風俗比張家村還盛行。村裡的女人,基本上都是外面買來的童養媳,因為童養媳便宜。因此像張若華這樣有點年紀的年輕女人,都是稀罕的。
她每次去田裡送飯,都要很多人看,村裡的大戶人家,有時候也喜歡看她經過。揹著糞框的兒童,就像尾巴,成群跟在她身後看熱鬧。
這樣的情況,令她根本沒有法子走到村口。夜裡因為有狼,更不敢出去。這年頭村子外通常就是荒野,有野獸很正常。靠山的地方,則狼出沒得更多。
因此直到張若華懷孕,都沒有能夠逃跑成功。
她知道自己懷了的那一天,不知怎地,岑三狗竟然喝得醉醺醺回來。沒過幾天,就有人上門要錢。原來他竟染上了賭,欠了債。
就在她懷孕著的這一月月,岑三狗酒也喝起來了,錢也賭起來了。
任憑岑老漢罵天罵地,岑三狗竟然鐵了心一樣,地裡都去得越來越少。
岑老漢只得自己獨自牽著牛去地裡,以防這頭寶貝牛被兒子賭上心頭,拉去賣掉。
一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忽然門外,她聽到岑三狗罵她時中氣十足的聲音,竟然哭著哀求:「你發好心,給俺寬限寬限……」
門裡望出去,岑三狗扯著一個穿綢衣的胖男人的腳苦苦哀求。
岑老漢這一天,突然頓悟一樣,跑到村裡地主家門口破口大罵。自然被地主家遣著長工打了一頓。
這是地主騙人家地的時候慣有的手段。敗一個人,吃喝嫖賭,是最簡單不過的手段。看上了某些肥地,就假模假樣讓從來一輩子沒什麼享受的莊稼漢,拉到城裡嫖賭幾回。
等上了癮,賣天賣地賣田賣媳婦,基本沒有這個賭紅眼的人不做的事了。
果然,很快,岑三狗哆哆嗦嗦向老爹說出來了自己欠下的債的數目。要賣地。
岑老漢捱了打,又堵著一口氣,一氣之下,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時候,恨得直直瞪著張若華的肚子,連聲道:「孫子!孫子!生多多的孫子,砍了那老財棍的孫子!」
然後嚥了氣。
村裡媳婦可以買一個,但是爹的瞪腿,是不得不隆重的。再窮都要有草蓆裹一裹,否則就是不像話。
埋了岑老漢,岑家越發窮了。地已經賣到僅剩一口氣了。這其間,張若華說不上一句話。
而岑三狗的酒、賭、窮,使他越發變做一個兇狠暴躁的人,身體也弱了,臉孔不再是從前的黑紅,而是黑裡透著難看的枯黃,連眼白也黃了。
他每每打罵張若華,詞都變作:「你個破我家風水的掃把星!」
只是因為看到她的肚子,他倒不打了。只是看門狗一樣看著她,罵罵咧咧,好像她生了兒子,他就能賭場翻本。
她這時候,通常都不作聲,心裡只暗暗地想:像村裡的幾個新婦一樣,生完孩子就死了,這樣頂好,她就不用受這活地獄了,真地府大概可愛一點。
隨即,她又忙忙推翻先前的念頭:不妥,不妥。她去了,把孩子生下來在孤苦伶仃在這個世間受罪嗎?還是孃兒倆同時去了快活。
因此她心裡常求老天慈憐,一屍兩命最好。
抱著這樣的念頭,她開始坦然後地等著分婠那一天,甚至又蹦又跳地試圖墮胎。只是不成功,才就此作罷。
她這時候還天真,因為從小聽了一耳朵的灌輸,信天意。覺得大約是天意不願她人為地流掉這孩子,因此見不成功,便傻等著分婠那天。
大約請原諒她的痴想,這或許也不算痴想。在鄉下,生子生沒了的女人才是大多數。何況她懷孩子的時候,在岑家吃住的又很糟糕,是個整張臉都發黃的孕婦。
這一天,天邊的紅日剛剛懸起來,風和醺的吹著,就和岑老漢去的那天一樣的清晨,她肚裡痛得厲害,哎喲著躺在乾草上。
她生下了一個女兒,渾身虛軟,像是被馬車碾過一遍。
那個剛落地的女嬰,在地上的乾草堆上細弱地跟幼貓似的哼哼,手腳縮在一起,皺巴巴的,臍帶還繞在身上,胎盤汙糟糟一團灘在地上。
可憐。她一見是女嬰,一見自己還健康活著,心裡想:啊呀!上天不慈憐!
她掙扎著要抱她藏起來。
如果是兒子,她也許就不管了,自己死去,任岑三狗養他。但是女兒,她一定要藏她起來,否則……
可是她的頭剛抬起來,手剛奮力抬起了伸向女嬰,身子卻僵住了。
因為她看見她的丈夫,這個兇惡的男子,怒目直直地闖進來。
一向面容風波不起的她,簡直用盡自己一生的失態,向他使勁氣力喊:「別碰她!」
但這個一見是女兒,就紅了眼的男子,沒有一刻商量的餘地,也不答一個字,就粗暴地提著剛出生的女兒出了房門。
等她下身還殘留著血,臍帶拖著,憑著意志虛弱地扶牆走到門外。就見她的女兒,已經被岑三狗按照岑家村溺殺女嬰的傳統,被拋入了屋後的糞坑。
因糞便的黏膩,孩子咕嚕冒泡,沒能沉下去。這個男人,又提起一桶沸水,澆了下去糞坑。
一時萬物俱寂,她的耳朵裡,只聽得到沸水燙開皮肉的滋滋聲。
女嬰一聲也不喊——就這樣骯髒地、痛苦地、來不及發出自己的冤曲,在糞池就告別了初生的人生。
十六歲這一年,她初生的女兒成了這個時代,無數被溺殺的女嬰中的一個。
她後來心裡總是想:兒啊,你那時為什麼不哭呢。你為什麼不喊吶!哪怕是死前哭一聲,抗議這個世界——娘也好記得你的聲音,死後去尋我無緣的女兒!
自然,她後來才想起來,那是因為她自己當時昏過去的緣故。她當時心裡什麼東西被活活剜出來一樣,一聲沒吭地癱在地上,昏過去了。
張若華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本能地要跳進糞坑去撈那個女嬰。
只是張望了半天也看不見,原來岑三狗把那具小小的骨肉同糞便一起挑出來了,埋到不知哪裡去了。
她身體虛弱地躺在乾草鋪上,聽到鄰家那個臉皺得和老狗的皮一樣的老太婆,好像是奉了自己的使命似地,倚老賣老勸她:「你呵!女人生孩子,若生下的是男嬰,則一家人都歡把你捧上天,盡享清福。若生下的是女嬰……嘿嘿,那你以後,可就晦氣了!平白地見了人都矮一頭,哪怕身子再虛弱疼痛都得下地幹活。這呀,都是女人命不好。」
老太婆靠近她耳邊,理解又貼心似地悄聲說:「現在這個女嬰死了,豈不好嗎?至少罵你晦氣的證據沒了。」
張若華虛弱的躺在床上,只是直直看著上方,眼神發木,任由老太婆信口開河。
老太婆說累了,嘀咕著走了。岑三狗進來了。他還是那副樣子。他還難得地沒有賭的發昏,贏了一點小錢,竟然給媳婦帶回來一小包糖,說了一句:「不要怨我。養不起。」
張若華在他臉上搜尋半天,找不到一個殺了女兒的人的神態。似乎他根本就沒有泯滅了那一條生命——當著一個母親的面。
左鄰右舍聽說岑家那個溫順的年輕媳婦,竟然拖著這幅虛弱的產後身體,要和岑三狗拼命。
以老太婆為首,一干人等立刻吃了一驚,匆匆趕過去,他們就幫著岑三狗攔她,一個個說:「呵呀!發了失心瘋了!」
在岑家村,在許許多多的人們聽說過的事例裡,張若華這樣的,都是稀奇人。
溺殺女嬰,這是自古以來就是廣大農村裡天經地義的事。多少母親只是乾嚎幾聲,第二天依舊該種地的種地,該劈柴的劈柴,一家人的生活絲毫不受影響。
幾曾見過還要為了一個晦氣的女嬰,而同丈夫尋仇的?
因此,最後還是身體虛弱又氣力小的張若華,又捱了一頓打。
從此以後,她一向平心靜氣的心靈裡有了一塊沉在心靈之海的黑色石頭,常常攪得碧波浪卷。她那雙大而圓的多情眼睛,有時候呆滯,有時候竟然也有了冷冷地的眼光。
只是因她從不吐露心聲的一慣習性,她仍舊是表面平靜的。誰也不知道這個瘦弱的年輕媳婦,心裡翻滾的波浪到底是什麼。
自這一場生產後,岑家實在是窮得慌。
地,是抵給地主了。牛,賣了。岑三狗因為賭、酒,竟然慢慢身體有病了,又要吃藥。而張若華雖然奇蹟似地沒有大問題,但是因為這場生產,還是虛弱地推不動磨。
家裡眼見地一日日窮得過不下去了。
很快,岑三狗就起了典妻的心思。
一天回來,岑三狗坐在那,吸菸。門外有吵吵嚷嚷的聲音。他就走出去了。
張若華的身體還是不怎麼好。她扶著土坯牆,往外面看。
然後就看見,一個穿著長衫,留著山羊鬍,肚子鼓囊囊的中年人,長得還頗斯文。他身邊還站著那天那個鄰居家,據說和岑家有遠親的老太婆。
他看了看岑三狗,拱手一下,對岑三狗說:「雖然請了中人媒婆子,但是我還是得親眼看看。」
岑三狗搓了搓手:「那……雖然……也不是白看的。」
中年人就說:「不缺你的。」
中年人剛伸直脖子,就對上了張若華看出來的眼神。他似乎悚然一驚。
等張若華勉強地扶著牆,有些踉蹌地進了內屋,她在屋內聽到這個陌生人很疑慮地說:「模樣打扮一下,是好的。但這個樣子,能生嗎?」
張若華靜靜聽著。岑三狗還沒有說話,那個老太婆很積極地開口說:「怎麼不能。怎麼不能。荷喲,剛生了第三天,就和丈夫……」
岑三狗重重咳嗽了一聲。
老太婆聲音頓時就變了,更含笑:「能生,脾氣好,還能吃苦頭!」
………
最後,岑三狗進來,厚著臉皮對她說:「這家不錯。你去若得了錢,大約……大約也可以給…給她換一副薄棺。」然後他就匆匆地走出去了。
張若華在屋內的黑暗處呆坐許久,聽屋外的聲音。過了很久,才聽見她低低了叫了一聲:「兒啊……」
到底商量好了。
過了幾日,按照南邊的典妻規矩,典夫家出了錢,她有生以來頭一次撲了淡妝,穿了一身新衣,帶著一袋瓜果,坐著一頂小轎子,被抬去典夫家了。
民間有個典妻的風俗。南方山區尤其盛行。再底層的男子,都有一個可供他們欺壓的物件——他們的女人。
每逢家裡一貧如洗,作為丈夫個人私財的妻子,就可以被丈夫典出。就像出租家裡的房子一樣。
家裡妻妾不能生,又吝嗇頗多,不願意再多買姬妾給家裡添吃白飯人口的人家,就會典一個便宜而能生的女人。等生了孩子,去母留子,孩子歸入典夫家,認這家的正室做娘。而剛生了孩子的典妻,就立刻打發回原來的夫家去,不用再吃典夫家的白飯。
這個叫做「租肚皮」。
然後這個女人,剛剛生了孩子,又要被迫和這剛生下來的孩子永別了。
要說這些男人精明,也的確精明。
張若華出典這一天,雨下得絲絲的飄,坐在顛簸的轎子裡,往外望田野的時候,她忽然想到:多麼划算,多麼精明啊。於男子來說,只要娶到了一個女人,是多麼划算啊。安穩時,這個妻給他做牛做馬,生兒育女,任打任罵;貧困時,可以把這個妻典出去三年到五年,以妻賣肚皮的錢,換來他安穩的生活。等到典期到時,妻回來了,就繼續給他做牛做馬。
只要妻沒有生孩子生死了,那等下一次錢用光了,又可以再一次輪迴地出典妻子。
娶妻,對男子來說,可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只是這女子……名聲可就很不好聽了。被典後回到夫家,被罵水性楊花的也尋常。
張若華顧不上想這些名聲。她看著轎子經過的野地,看著漫天的雨絲,只是想:我的兒,你到底被埋在了哪?
轎子走得慢,經過村頭一戶茅草屋人家,忽然的,又隱隱聽到一聲慘嚎,又傳來一陣議論聲。似乎是村裡哪個女人生孩子生得死了。父親把這女人掙命生下的女嬰,拉出去浸死了。
自生產後昏迷醒來,就一直腦子有些木著的張若華,聽了一聲慘嚎,忽然,淚流滿面。
轎子走了一路,雨飄了一路,她哭了一路。
兩個地方隔得不近不遠,沒有到要開路引的距離,但總要轎子還是走了一天,黃昏的時候,才到那個男人家。
只看到一座院子,裡面是磚房子。這家姓錢,男人是個絕了功名指望的童生,家裡有些錢,近兩百畝地,僱著長工,養著牛,是個鄉里富戶。
那個碘著肚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門口,看到淡妝的張若華,他禁不住地堆出笑來迎接了,摸著她的手,討好似地要拉她上臺階。
這個男人,張若華在岑家遠遠看他的時候,覺得他是中年,現在近看,大約是五十都有了。他挺著一個肥肚子,細腿,但是臉上卻少肉,是一副瘦臉,顯出一點刻薄,兩條淡得幾乎消失的倒八字眉毛,眉毛間的褶皺可以夾蒼蠅,眼睛的眼白總比黑的多,只是看她的時候,像是和藹的樣子。
這男人恰好像梭子,上下兩頭尖,只有中間的身子是肥碩的。
張若華想抽出手,但是想到岑三狗那一句:「好歹糊弄一點錢,大約也可以給她換個薄棺。」
一時又傷心,又唾棄岑三狗的無恥,只是想到那個據說只是匆匆地稻草蓆一裹,就被岑三狗埋了的女嬰。她想:好歹……要有一副薄棺。
由此念頭,她沒有舉動,只是任由這梭子老爺摸著手,上了臺階,進了院子。
一進了院子,就有一個臉圓圓地,偏偏身子瘦得厲害,像一枚圓頭釘子似的老婦人迎上來了,她看起來大約也是四、五十歲,圓臉實在很和善,只是因年紀不小了的緣故,臉色有點青白色。她也笑著說:「哎呀,可真不得了。那鄉里竟然有這麼好看的。只是黃了點,需將養。」
只是她瘦得青筋都崩在上邊的爪手,要來拉張若華的時候,這個男人就把她拉到一邊,說:「你先去安排,夫人。」
原來這個就是錢家的正頭娘子,錢孫氏。
大頭圓釘子似的老婦人瞄了一眼張若華,笑著說:「好的。好的。」然後她就走開了,走開前囑咐在她身後站著的一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頭:「英子,你先準備點吃的,再去燒壺開水。」
那個叫英子的小丫頭,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身舊襖子,比張若華小一兩歲的樣子。她生得是個杏仁臉,皮膚是小麥色的,臉色是年輕人的紅潤,牙齒也不爛,只是眉眼之間總是怯怯的,眉毛天然地修長,柳葉似的。
但是說是丫頭婢女,她梳得頭髮又不太對。說是家裡的女眷,她又太低怯了一點。
等錢孫氏一走開,錢老爺走過去,極親密地摸著英子的手,說:「我出去的兩天,苦了你了。」
英子少女的手,被他老手摸著,她縮了縮,似乎想抽回手,但到底只是低著頭,說:「這是我應該做的。」看得出來英子對張若華很好奇,但她也不敢問,只是偷偷看了一眼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張若華,低眉怯眼地說:「我、我去燒水。」
錢老爺又摟了摟她的肩膀,這才肯放開了。
張若華來到錢家的第一天,被安排去與英子同住。
英子住在一個陰暗的偏房裡。那偏房外面就是過道,窗前栽著一顆槐樹。
錢老爺原本是不同意張若華住在那裡的。這個曾表現得和英子親密的老男人,竟說這個地方陰氣太重,原不適合女人住,英子住住也就罷了,萬一張若華日後肚裡有了貨色,住在這裡就不好。
英子當時就在場,聽著這樣的話,她只是含著淚按太太的吩咐擦著桌子。張若華想:「這樣的話。英子不也是女人嗎?何以她住這裡就罷了呢?」
錢孫氏則說:「不成。沒有多餘的屋子了。就這樣。我使人砍掉那顆老槐樹,槐樹招陰積,砍了它,屋裡就亮堂了。」她朝向張若華的肚子瞥了一眼,說:「何況,還沒有定數咧。」
這梭子似地老童生覺得錢孫氏說得有道理,竟不敢違背了太太的話,就這樣定下來了。
那偏房裡除了一張榻,就只有一張木桌子,一展油燈,最稀奇的是一個木櫃子,竟然雕著花。
還好這榻是個通鋪的樣子,夠兩人休息的。
英子還是不大敢同陌生的張若華說話,她漲紅著臉,輕輕說:「你睡這。」
她抱著一卷被子過來,花紋一概沒有,但這那是慣常睡乾草堆棉絮的張若華沒見識過的軟和。後來,多說了幾句話,熟悉以後,張若華才知道這是英子一直不怎麼捨得睡的新被子。
這天晚上,油燈亮起來的時候,外面有人聲音不大的叫著:「英子,英子,你開一開門吶。」那是錢老爺的聲音。
英子正在油燈下做針線,聽了這話,她紅潤的臉一變,把針線放在桌子上,抱起自己的被子,躊躇半天,似乎是以自己的經驗下了什麼決心,對呆坐著的張若華說:「你別怕……我、我就在隔壁的柴房。」
然後她開門了。門外果然是有些燻然的錢老爺,他竟然可笑又別出心裁地在胸口別了一朵紅花。
門一開,錢老爺就伸直脖子往裡面望,使勁地往收拾過蓬髮,淨了臉,穿了新衣,眉目清奇的張若華身上看。
細脖子伸著,肥肚子,短細腿,活似一隻王八。
英子剛想笑,就趕忙地收住了。她知道錢老爺來做什麼,租肚皮可不是隻幹看著就能租成的。因此只是她低著頭,抱著被子到隔壁去了。
夜半,南方多雨,雨又嘩啦地打。伴隨著雨聲,還有隔壁錢孫氏的喝罵聲。她似乎在大聲罵英子。但是又不像。「若是日後下不出個蛋來,憑一個鄉下人再長得像朵野花,那都是白瞎的!」,分明又像是在罵張若華。
一會又聽見她高聲去喊英子燒熱水。一整夜不曾消停,就聽見她各種支使英子的呼喝聲。
大家都被整得睡不著了。
鋪上的錢老爺氣得直哆嗦,卻說:「唉,唉,這瘦羅剎,我太縱容著她了!幾十年不曾打她一片指甲,她竟然成了個惡霸。」
其實他是打不過的。這個老童生,又一貫不沾家務,娶的是屠夫的女兒,何況幾十年都是錢孫氏操持著家務,長工都是聽她的,老童生也打不過。
伏在他身側的張若華,噁心得燒心,只是念及那句「好歹糊弄一點錢,大約也可以給她換個薄棺」,又咬了咬牙,忍下去了。在錢老爺又埋過來的時候,她木然地和死人一樣,想:似乎聽到英子的哭聲了?
第二天,錢老爺走了,是英子來給她收拾。英子收拾床鋪和衣物的時候,露出一截手臂來,上面是一道棍痕。看英子眼眶,因為徹夜的被支使著團團轉,掛著兩個大大的青色的痕跡。
因她過去也經常捱打的緣故,張若華一眼就認了出來。她乾脆坐在鋪上,自己利落地收拾了,然後對英子說:「你去塗點藥。。」
英子搖著頭,半晌不說話。她的柳葉眉竟然也被揪掉了一些。這時候外面又有人喊:「英子,去燒水——」
她又忙匆匆地出去了。
這幾日,錢老爺都睡在偏房裡。夜晚,錢孫氏罵英子的聲音就越狠。幾天下來,英子的精神都糟糕了許多,鎮日無精打采,做事手腳都慢了幾分。而晚上,錢孫氏指桑罵槐的物件已經延續到了錢老爺的身上。
但是白天,張若華看見錢孫氏,她還是和善地笑,圓臉的弧度多柔和。她打量張若華的眼神,就像是看著家裡即將下蛋的母雞。
這天晚上,難得錢老爺沒有來。因此也聽不到錢孫氏的罵聲了,英子也得以喘了一口氣,不用給錢孫氏徹夜支使,得以在自己的床鋪上躺下來休息。
熄滅了油燈,月光照在屋內的地面上,一片冷冷的。
張若華分明聽見旁邊低低的哽咽聲。她不由爬起來,去搖英子:「英子。英子。」
月光裡,旁邊的被窩裡露出一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總是怯怯的英子,哭得厲害也不敢大聲。
張若華心裡難受:「是我連累你。明天我去向夫人……」
話還沒有說完,英子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輕輕說:「張姊姊,你不要去。不怪你的。」
張若華看著她,搖搖頭。
英子又哭了:「真的。不怪你。」
這一夜英子哭了一夜。只是不抱怨錢孫氏一句。
張若華卻對這個女孩子上了心。她私下地聽這家的老長工閒聊。慢慢地,錢家三年前的事情她也知道了。
原來英子三歲的時候,就被賣到了錢家。那麼點大的女孩,錢孫氏帶在身邊養大,說是丫頭,其實就和女兒沒什麼兩樣。連錢老爺都把她當女兒一樣。
英子越長越好看,她是真的喜歡錢孫氏,把錢孫氏當自己那無緣的母親一樣。
然而在英子十二歲這一年,因為錢孫氏總是生不出孩子,又總是不許錢老爺買姬妾,說是敗家。眼看都老了,還沒有兒子,錢孫氏急,錢老爺更急:他不能讓錢家絕後。
就在那天晚上,錢老爺偷偷爬了已經開始出落的英子的床。
在十二歲的英子的淒厲哭喊裡,錢孫氏猛地推開窗戶,站在視窗,她渾身淋著雨,頭髮都往下滴水,氣得發抖,眼神直勾勾地像毒箭一樣射向錢老爺和英子。
錢老爺嚇得直哆嗦,卻還是硬撐著說了一句:「你總不下蛋,我家也是要傳香火的!總不見得讓我倆老兩口都死後無人祭拜。說是外來的姬妾不乾淨,要吃白飯。英子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總是知根知底了罷?」
錢孫氏一呆。聽到「總不下蛋」這句話,她好像被無形的東西攫取住了咽喉,她滿腔的罵聲都出不了口了。
英子赤身*被老邁的錢老爺壓在身下,被捂著嘴,只能用那雙大眼睛哀求一樣看著錢孫氏,望她解救。錢孫氏手抖了半天,發出一聲狼一樣受傷的哀嚎,還是忽地轉身走了,留下了絕望的英子。變相地默許了錢老爺的行徑。
從這個晚上以後,錢孫氏和英子之間,那一點母女似地情誼,就徹底消散了。
留下的,只是一個正室和錢老爺的半奴婢半姬妾的小星。
只是大概還是英子的年紀太小了些,也或許是真的又是一個生不出來的石女。三年過去,不見她的肚子有動靜。因此英子的日子越發難過,竟慢慢淪落為了家裡女奴一樣的角色,家裡的許多雜務都堆積在她的身上了。
而錢孫氏又恨英子,又恨錢老爺,又恨自己。因此竟然除了臉還是圓的,竟把豐滿的身子瘦成了一個圓釘子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