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看年紀越發大了,錢老爺又起了租肚皮的念頭。這回,錢孫氏沒攔著。
得知了英子的事後的一天,張若華看見她紅著眼眶在望著錢孫氏的房間發呆。
一天,張若華聽見兩個僕嫂在指著英子說:「這就是自甘下賤的做人姬妾。」
人們總有一種意見。以為天下做姬妾的,都是必然半推半就,自甘下賤的。卻不知天下苦命人何其多,不是命都由她們。
英子只是低著頭,裝作沒有聽見,快步走過去,拿著條帚打掃。
張若華卻從木然的心靈,莫名地發了憤怒,她的性靈之海里,那那快黑色的石頭又開始翻波,她走過去,一把拿過條帚,平靜又強硬說:「我也不能吃白食。」
錢孫氏聽到張若華竟然主動地要求做工餵豬,卻很高興,立刻允許了,誇讚說:「不一樣,不一樣,外面人的正頭娘子,就是勤快。」
錢老爺要說話,聽說張若華幫的是英子的忙,他就縮著頭,少有的向錢孫氏表示了贊同了。
一過夏天,張若華的肚子,慢慢就鼓起來了。她餵豬的活早早地被錢孫氏停了。且她常常是吃不下什麼東西,有時想非酸不能入口的,有時候又只吃得下魚。
都說酸兒辣女,老童生因此整日見誰都咪咪笑,連對長工都笑著說:「請吃酒,請吃酒!」
而錢孫氏的脾氣就加古怪。一面,她買了花布,竟然極振奮地做起嬰兒的小衣服來了,並且她也常常使人給張若華送滋補的東西。一面,她又經常對家裡幫傭的女僕和英子說:「呸,看老爺的下流媚好樣,巴巴地親自去買剛釣上來的魚!腹裡是璋是瓦,還沒有定論呢!若是個不帶把的……哼!」
女僕江嫂多嘴,這樣的話早就傳到了張若華耳朵裡。她就平靜而漠然地忽視過去。
而英子聽了一耳朵這樣的話,她回到偏房裡,卻不向張若華提及。只是有時候,英子會冒著被女工向錢孫氏告密的危險,從灶臺偷偷揣些精緻的甜酸棗子,給張若華吃嘴。
因為聽說這是錢孫氏自己解饞用的,江嫂都不敢隨便偷嘴。張若華就阻止她:「我平日吃什麼用什麼都夠。」
英子笑笑:「不會……一點棗子而已。」
她還是有點靦腆羞怯,但是多了一點好奇,把頭貼到張若華肚皮上,側耳聽:「張姊姊,孩子……剛出生的孩子會是怎麼樣的?」
英子大概是被錢老爺爬床的時候年紀太小,被禍害慘了。身體看起來紅潤,實則是每逢陰雨就肚子疼,怕是再也不會有孩子了的。
張若華摸摸她的頭髮,剛想形容嬰兒皺巴巴的樣子,就忽然一陣剜心似的心痛。
她想到了無緣的長女。
英子是慣常在錢老爺和錢孫氏之間當兩面受氣包,對於臉色,似乎很敏感,因此看她捂著胸口說不出的痛楚,就連忙說:「姊姊,吃棗子,吃棗子。」懂事地沒有再問嬰兒的模樣。
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有一抹光,矇矇亮,雞都還沒叫,英子就得和長工僕嫂們一起開始幹活了。
錢家有一個長工,姓常,因為他耳朵特別大,別人都叫他常大耳。常大耳人很好,但是命不好。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就像四、五十歲。
他年少的時候,為了抵償他爹欠的八升米,才十三歲的時候,就到了錢家做長工,給錢家扛活。
常大耳同情英子的遭遇,因此常幫她做一些幹不了的重活。因此英子在一次難得喘息的時候,就聽常大耳講了他的遭遇。
常大耳臉盤方方正正,額頭有一道蜈蚣似的長疤痕,臉皮因為長年日曬雨淋,自然也是黑的。他講話通常都話不多,悶聲悶氣,難得那天說了一堆。
「剛到錢家的時候,我才十三歲,碰上冬天,就這樣也得在屋外幹活。我那時候年紀小,錢家又不給我吃飽,我挑不動滿桶水,也得上井,好幾次差點掉井裡,錢家從來沒有關心過。」
說到這,他呆呆出了會神,才繼續說:「我在錢家很少吃飽過,梭子(長工們私底下叫錢老爺)他們吃的是白米飯,給我的卻往往只是一碗清得可以見著底的小米粥。我因為又冷又餓,還要乾重活,就害了病,渾身都是虛涼,穿的吃的,都暖不了身子。我幹不了活,病得迷迷糊糊喊孃的時候,梭子和釘子(對錢孫氏的蔑稱),就惱怒又害怕起來,連忙叫人把我抬回家去,扔了幾個銅板當藥錢,假模假樣說要我回家修養去。呸,當我不知道他們的主意嗎?這樣我就是病了,也不用吃錢家的飯了;死了,也不用錢家出錢買薄棺了。」
英子聽得默然。她也受苦,但是錢家到底養育過她十幾年,因此她就不說話,只是用怯怯的眼睛,安慰著常大耳。
常大耳撥出一口氣,冷笑道:「我命賤,家裡又砸鍋賣鐵,好歹讓我熬了過來,錢家半點不管我死活,這時候,倒是有臉派人來我家說:你躲懶這麼久,欠了這麼多的活,可要代扣工錢的呵!於是就又把我拉回去了。
我病了一場,欠錢家的債務,又平白翻了一倍!釘子盡找藉口剋扣我的工錢,我害病缺工,她說要扣。他家的農具老壞了,梭子愣說是我使壞的,也要我賠。就這樣七八年過去,這債,可真是也越滾越多。他們還盡拿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拿我出氣。」
常大耳像是在剋制自己的悲傷和憤怒:「我抽水從門前經過,門檻高,我灑出一點水,釘子就罵我弄髒了她家的院子。我吃多一口飯,釘子就罵我祖宗十八代,梭子就說我是飯桶。錢家的長工,哪個沒受過氣!就是這樣的幹活,等我年紀大了一點,算是壯年了,能幹更多的活了,錢家才不敢再過於欺凌我,好歹給我留了一點口糧。
我受不了這樣的日子,這時候,老爹又死了,我就乾脆拼了命,分文不要地給錢家幹了三年,債是沒了,錢家不肯放我走。我孤家寡人,去拜了拜老爹的墳,乾脆趁夜逃走了。別的長工同情我年紀小受的苦多,因此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去了。」
常大耳蹲在錢家的臺階下,遠處紅彤彤的太陽昇起來了,雞在打鳴。
英子看常大耳的悲苦的臉,看他壯年白髮的鬢角,不大敢問他既然逃了,為啥又要回到錢家這個苦窩窩來。
過了一會,雞又叫一聲,常大耳才說:「嘿,我這一逃……」
「我一逃,竟然交了個好運,遇到了我婆娘。她也是個外逃的流民,辦不起路引,也不敢往縣城去,尤其還是個女流民,就常常避著人走……我幫她趕走了一個跟著她的無賴子……她是個大腳,她們那裡最嫌棄。但是我覺得她走路穩,多好。她說天下的男人都打女人,我就說我從不打,因為我娘就是被我爹活活打死的……」
常大耳的表情甜蜜了起來。不止是才子佳人有愛情,這些土裡刨食的下等的村夫村婦,也有。
「我尋思著也許別家待人厚道些,就緊接著,我倆一起跑到了一個叫德順的村子裡,給一家于姓老財做工。她在廚房忙活,我做長工……」
常大耳沒有說下去,英子看他的臉色,也不敢問,只是聽到從他的嘴裡惡狠狠擠出一句話:「天下的地主老財,原來是一樣德行!」
他嘿地冷笑一聲:「英子,原來這錢家還算仁厚的!我媳婦,可就折在於家了。為了我們辛辛苦苦攢的六畝地,活活打死了我媳婦!」
然後他就站起來,走開了。
地主老財們,想要不敗落,那就要苦心孤詣的不放過任何一畝可以增加的地。這,大約也是「節儉」、「勤奮」吧。
這時候,天亮得有些火候了,清晨的味道重了起來。英子看見兩個一胖一瘦的身影走了出來,前後的影子投在地上,就像長工們說的,的確一個像梭子,一個像釘子。
胖的,錢老爺。頭腳兩頭細,只有中間肥,活梭子。錢老爺,為人也像梭子。對上對錢孫氏,總是明裡恩愛背面誹謗,對下對長工,都是苛刻無情,轉臉翻眼。只有對中間的一些還要大幅利用的人,比如能生孩子的張若華,比如能尚且能讓他享用青春軀體的英子,他就和藹許多,只是這和藹也有限度。
瘦的,錢孫氏。臉圓身子瘦,越往下越是扎人。錢孫氏,為人也像釘子。明面上,笑眯眯,對著錢老爺,還能偶爾顯溫情。對下對張若華長工英子,按照對她的重要程度來苛刻尖酸。英子最末,所以是被釘得死死的,常受支使。
英子想笑,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麼笑太太。又怕自己剛才和常大耳的閒坐被錢孫氏和錢老爺看了去,連忙走到一邊,開始掃院子。
第二年的五月,錢家從上到下的氣氛都緊張了起來。
張若華的淒厲呼聲響了起來——她那鼓得出奇的肚子要生了。
錢孫氏激動地手直哆嗦,直勾勾地立就在裡面泥像似的等著。
錢老爺這個老童生,竟然臉上也有了光彩:「我聽到了,哦聽到了!」
「還沒生呢,你聽到了個啥!」
錢老爺充耳不聞,只一個勁地念叨著:「多敞亮的哭聲,定是我家的兒。只有男孩的哭聲才這麼敞亮。」
即將老來得子,他比中舉都還高興。
度日如年了一會,裡面響起嬰兒重重的哭聲,只是這哭聲有些重疊。穩婆出來了,先是說:「女孩——」
「啊!」一聲慘叫,錢老爺和錢孫氏合力地悽慘地喊了起來,一下子面如死灰。
穩婆定了定神,才繼續說:「女孩,並一個男孩。恭喜老爺夫人,是龍鳳胎。」
錢老爺的面色立刻紅潤了,錢孫氏也立刻堆起笑,問:「男孩幾斤幾兩重?活潑嗎?」錢老爺也期盼地看著穩婆,同等著答案。
穩婆做出虛掂的樣子,比劃了一下笑道:「知道您二位的念頭,那是個我近年見過的最有分量的大胖小子!」
錢孫氏以第一功臣自居:「這是我不斷讓張妹妹進補的緣故。」錢老爺也咪咪笑,難得發自內心地交口稱讚錢孫氏,恨不得立刻進去抱兒子。
英子有些急,一直插不上話。只是這個時候,她聽了這些話,心裡實在才著急,這才鼓起勇氣,囁嚅道:「那、那麼大個小子,那個女孩兒也好嘛?張姊姊到底怎麼樣了?」
胎兒過大,的確老孃要吃大苦頭。錢孫氏立刻唾了她一臉:「呸!沒得提起晦氣的東西幹嘛?快快快,讓我進去看看我兒子——」
按典妻的規矩,兒子一生下來,就和張若華沒有絲毫關係,她只是一件為生下兒子而租用的器具,而孩子這個產品,自然是錢家的,也等於錢孫氏的兒子了。
英子抹掉唾沫,眼眶有些紅,但是她還是少有的厚著臉皮,硬著頭皮,跟在錢孫氏後面進去了。英子跟在錢孫氏身後,偷偷摸了摸懷裡。
照例說男人不該進剛生產的產房,何況是讀書人錢老爺。但是聽到那個兒子,錢老爺不顧別的一切了。他一定得親眼看看錢家的種。
這時候,虛弱至極,面色蒼白的張若華,男孩被放在她的左邊,女孩放在地上。
她抬起頭,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個孩子——皮膚皺巴巴的男孩被裹在布里,被抱在錢孫氏懷裡哄著。錢老爺也眉開眼笑地看著兒子。
張若華低低地,痛楚地,嘆息一聲。
她經吃力地彎下腰,要去抱被按照女嬰一貫待遇放到地上,被無視了徹底的第二個女兒。
但一雙細胳膊已經提前替她抱了女嬰到床邊。是英子。
英子的柳葉眉羞怯地彎著,看錢老爺他們都只顧看那個男孩子,她悄悄地掏從懷裡出一把紅通通的滾圓的棗子:「張姊姊,聽說棗子補血……」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同樣是皺巴巴的女嬰,她似乎不慣夸人,紅著臉頰褒獎說:「長得像你,姊姊。她好看。」
女嬰回應似地無知覺的微弱的呀了一聲。才十五歲的英子快樂地像大孩子那樣笑起來,臉頰更紅了,驚奇地說:「她聽得懂我說她?」
張若華捧起紅棗,一時凝視著英子,她笑了,剛想說什麼,然後就聽見錢孫氏說:「啊呀,我兒怎麼哭起來了。」
她檢查了所有,沒有找到理由,看了一眼張若華這邊,就很不高興地喊說:「哦,原來還有一個賠錢貨。女嬰最招陰物,容易驚嚇陽氣,損害我兒,英子,你快把這賠錢貨抱出去。」
但是今天見了這些新奇的新生命的英子,似乎被這孩子們的生命力,衝得膽子大了一些,竟然怯怯而又勇不可當的說:「太太,這不好,都是老爺的孩子。」
錢老爺聽了,也有點猶疑:「夫人,這……」
錢孫氏被激怒了,她盯著英子,先是重重地,示威性地又帶柔情的叫了一聲:「英子!」
英子這個名字還是錢孫氏給年幼的英子取的。小時候每次錢孫氏這麼喊,英子都會像被母親喊一樣順從。
一向最怕錢孫氏這麼喊她的英子,這次竟然不動作:她不能把這個小小的女嬰抱到外面,外面有風呼呼的吹,而這個小孩子太柔弱了。
錢孫氏就看向錢老爺,重複了一遍:「老爺,女嬰陰氣重,衝撞陽氣。」她示意似地舉了舉手裡的男孩。
錢老爺這回反應過來了,那一絲的猶豫立刻拋到了腦後,為了兒子,連聲地喊:「英子,快把這個女嬰抱出去,抱出去!」
英子呆呆地重複一遍:「可是,老爺,這也是……」
看英子不肯實施,錢老爺就喊:「穩婆,穩婆,你來——」
張若華虛弱至極地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出生,不自知就被拿來當了對付自己姊妹的最好的武器。她覺得滿嘴的黃蓮味:不知道是被什麼苦的。
但也許——是因為這個世道本身就是苦味的。
就在生完孩子後的第二個月,張若華身體養好一些,錢家決定要提前決定結束典妻,遣返張若華回夫家去。
錢老童生呢,一為心肝兒子的緣故,二為愛清奇眉眼的緣故,竟向錢孫氏提出來:他願意再拿出一些錢,將張若華永遠買下來。可是錢孫氏的回答是:
「你老糊塗了,人家會留戀你這一個青春入土的老東西?」
錢老爺聽到這句冷笑似的話,氣了又氣,還是忍著,笑說:
「你想想心肝兒沒有姆媽……」
錢孫氏看他一眼:「我不是他的姆媽麼?」
錢老爺一時無話可說,只好轉身了。
張若華倒是想多留幾個月。不是她臉皮厚,愛什麼錢老爺的一把肥肚子。而是她實在捨不得她的孩子。
只是錢孫氏這麼說:「你已經讓英子向著你了,你還想讓誰投著你呢?老爺嗎?你要臉,要麼,多拿些錢走;要麼,你就一分不要拿。你需知,這可真是令人氣憤:當初,我們說好的,要生兒子。可你居然多生了個晦氣的女兒。原本憑這個,我家大可一文不給的。所幸看在我心肝兒的份上,面子情得給你。」
張若華最後只得選擇拿了多一點的錢,然後母女倆都立刻被趕回岑家村去。
對,母女。錢家不要那個女嬰。他們認為這是多生的。這是個連地主家都不會留多餘的女嬰活著的時代。錢家自認已經足夠仁慈,為了那女嬰好歹留著錢家的一點血,還多給了張若華一些錢。
「叫一頂轎子送她去麼?」
錢孫氏抱著男孩,說:「走罷。需知轎子如果是抬到那邊,那轎錢就是那邊付的,岑家又那裡有錢呢?聽說她的親夫連飯也沒得吃,她在我家吃得發白發胖,還是讓她走回去,一路好瘦一瘦,免得她親夫懷疑她在我家過得太好,而懷疑她留戀我家。何況路也不算遠,坐轎子要一個下午,那行路約摸一天就夠了——讓她早點出發就是。」
錢老爺有子萬事足,也覺得夫人說的很有道理,便一切贊同錢孫氏。
錢孫氏也很滿意,覺得這是夫妻和睦的契機。
只有英子偷偷跑去送她,塞了自己積攢下的一搭鏈東西。
張若華揹著女兒,握著英子的手,平靜而堅定的說:「英子,我不要。」
但是東西不要,傻英子卻還是痴痴地送出去老遠。因為尷尬的身份,她很少有同齡的朋友。她捨不得。
這次送別,是張若華最後一次在錢家見到英子了。
張若華抱著女嬰,精疲力盡走到了岑家村。
岑三狗已經徹底淪落為了賭鬼,家裡沒有了一寸田地。做佃戶呢,人家又怕他把佃田都拿去賣了,因此不肯用他。
為了謀生,他只好去給大戶當長工。只是因為這爛賭,幹活極其不上心,久而久之,長工也沒人給他做了。只有偶爾的一些如抬東西一類的短工,才肯喊他。
而典妻得來的那點錢,早就喝酒賭錢,花得乾乾淨淨。
看到她是抱著一個女嬰回來,岑三狗剛想發作,張若華拿出錢來,他立刻堆做笑臉,哄騙她把錢給他。
張若華逼視著他:「這是薄棺錢,你連棺材錢都不肯放過?你說,我兒埋在哪。」
岑三狗因為長年敗壞身體,一點精氣都不見了,黃而瘦弱,走路簡直像是一張人皮在飄。對比在錢家養得壯實了許多的張若華,強弱已經對置。
岑三狗眼看打不過,也不敢動手了,眼光在錢上打轉,沒精打采地說:「那個小動西,埋在西邊的田埂下面……埋的地方有一棵樹……」
張若華抱著女嬰,匆匆就出門了。
那是片很荒僻的地界。張若華按照岑三狗說的,找到了形態怪異的那棵樹。
她剛想做好挖土的準備,就渾身凝固在了原地,一聲也喊不出來:不用她挖了……那樹下惡臭的,一具小小的、蒼蠅飛繞的骸骨,可不正是她拿苦命的孩兒嗎?
那骸骨上只剩了一點依附著的乾涸血絲,還留著狼與鬣狗的齒痕呢!
這年頭的山村鄉下週邊,可是晃盪著狼與鬣狗呢!有些精乖的畜牲,就專門拖出那些沒有棺材護身的屍首去啃齧。
連狼狗欺窮困。
張若華忍不住蹲在地上哭起來。背上的女嬰因為母親的哭聲,也嚎淘起來。
張若華抹了抹眼淚,抖開包袱,裡面有她在錢家穿過的幾件好衣服。錢孫氏特意發仁慈,允許她把這幾件衣服帶出來。
她拿了一件寬大的,走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小小的骸骨包了起來。
她知道這附近一定還有狼或者鬣狗在徘徊,她把這一小包抱在懷裡,揹著逐漸安靜下來的女嬰,匆匆地,往岑家村的方向走去。
她使錢買了一個小小的薄棺材,把那小小的、被啃齧乾淨了的骸骨,擦得乾乾淨淨,裝在了裡面。埋在了一個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鄉里人越發對她議論紛紛,戳脊梁骨。
第一,她這麼一個被典過的女人,本來就失貞了,還竟然帶著典夫家別的男人的孩子回來,還是個女嬰!
不同與以往的偷偷打量,現在哪怕是村裡最底層的小媳婦,也可以抬頭挺胸往她身邊啐一口,撮著爛牙,大聲地陰陽怪氣地說:「破鞋!」
自然,人們是不會去管她是被岑三狗典出去這一件事的。
時人眼裡,男人典女人,是天經地義。但是女人被典後回來,就轉眼成了破鞋和蕩婦了。
第二,她自從錢家回來,整個人好像就強硬了幾層。
岑三狗如果向她要剩下的錢,她是一概不給,反而趕他出去,絕不讓他接近自己的小女兒。
她把剩下的一點從錢家帶出來的東西和好衣服,都一股腦賣了。然後買了一架織布的傢伙。
但岑三狗這個被迷了心眼的人,因為孱弱的身體,既然打不過媳婦,竟然就尋了一些無賴子,合謀要去找張若華要錢。
幸而張若華機警,幾次都揹著小女兒,躲過去了。
一次回家,卻發現連織布機都被合夥劫了去。
就在小女兒滿一歲這一年,大旱。
大旱之後,自然是鬧荒。鬧荒通常不會只鬧一年。
說來,張若華命好。她雖然出生困苦,但是活到十七八歲,都是風調雨順,這竟然是第一次碰上大荒。
岑三狗在這一年,終於因為酒、賭、窮,終於把自己禍害死了。
而此時鬧荒,大家都吃樹葉和醋槽。因為飢餓,樹葉都被摘了個乾淨。到處是光禿禿,被扒光樹葉、被剝光樹皮的禿樹。
儘管張若華用盡氣力,靠給人做各種針線活和漿洗衣服,積攢下半升小米。每頓只抓一小捧跟野菜攪和在一起吃,但是她的小女兒,還是挺成了一個大肚子,瘦得皮包骨頭。沒過多久,她就起不來了。
她害了紅痢,睡在甘草鋪上,從屁眼裡爬出了許多許多蟲子,足足有一盆。在小女兒死後,還一個勁往外拱。
死前,一聲聲地喊:「姆媽,姆媽。」
張若華的眼淚已經幹了。她麻木地、溫柔地,把她和她的姊姊賣在了一起,同棺而眠。
鬧荒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官府和權貴、地主,每逢災年,是絕不可能放棄苛捐雜稅與增收地租的。
尤其是擁有廣大佃戶的後者,如果遭遇災年就減免地租,那他們怎麼讓富貴生活不受損害?
但是這種欺壓……是有代價的。
餓殍遍地。這都是說的輕了。
農民的最後一點口糧被搶走,路邊的皮包骨頭的死人,是層層堆著的。
易子而食的慘狀終於慢慢開始了。
而死到臨頭,不如一搏。
這種時候,貧苦百姓的血性,就全都激發了了出來。
中國的百姓,為了活下來,素來有「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大慷慨。
各地的流民,開始紛紛地聚集,衝擊豪強權貴,抗租鬥爭,殺欺壓他們的大戶。
這時候,這些過去的貴族和老爺,高高在上,家裡女眷穿金戴銀。
他們把老百姓逼到了這種程度,然後等老百姓拿起破銅爛鐵,草戈樹棍,開始為活命和報復,衝擊他們府邸的時候,開始懇求與痛斥百姓是暴民。
那些閨中後院,享盡民脂民膏帶來的精秀富麗生活的閨秀夫人,嚇得花容失色,一個勁詛咒這些「暴民」。
聽說其中有一家公府,聽取了自家一覺醒來後,寫出「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小女兒的建議,早早地準備了許多家丁護衛,打死了眾多拿著木棍樹枝,皮包骨頭的「暴民」,保全了自家的田莊與財產。
因此這家的小女兒就此得了祖母寵愛,將來當有好前途好嫁妝。
受這家的啟發,這些人家,小地主投奔大地主,調請人員,修建堡壘高牆。
大地主溝通權貴,調動官府力量,開始逼退流民,打死一切在他們府邸周圍衣衫襤褸的老百姓,以防萬一。
張若華在女兒死後,原本心就冷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命賤臉皮厚?
她沒有選擇尋死,生活太苦,她就反而在心底激起了一種無由的激憤與倔強:天耶,我偏不死!
一向靜柔的張若華,好像也長出了兇悍骨頭,她抹黑自己,穿著破衣爛衫,混入流民大軍。
因為黑瘦得不成人樣,都是蓬頭垢面,爛牙破衣,這些流民已經失去了男女的區別。
他們只有一個念頭:去!往有糧食的地方去!管你什麼王孫府邸,清貴宅門,都一律踏過去!
官府往常可以以路引限制流民。但是遭逢災年,面對著皮包骨頭,眼神麻木兒兇狠的滾滾洪流的流民大軍,路引就做了一紙空文。
都說法不責眾。不是不責眾,而是責不了。
中國人多。人多,人多就是力量。
民眾所向,力若滔天之浪。
當張若華挑著扁擔夾雜在流民人群中離開了岑家村的時候,她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以往,城門的官役,是凶神惡煞,斗大的拳頭,來往百姓都怕,不敢反抗其敲詐勒索。
但是這滾滾人的洪流匯在一起,門口的官役,像老鼠似的,害怕得大喊一聲,逃得飛快。
……
百姓的力量攜眷著進了城。但是這股滔天的力量沒有整體上的領導者。一股能改天換地的力量,如果缺少了領導者,那就容易分散。容易讓敵人分攻而破之。
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攻破了一些薄弱府邸後,這些埋頭一畝三分地,臨餓死才轟轟烈烈了一把的這些原來的莊稼人,一進這些達官顯貴府中,就被富貴迷花了眼。
甚至還為鬨搶糧食珠寶而踐踏死了一撥人。又因不放過一毫的搜尋糧食,他們就被匆匆去請援兵的逃跑的權貴帶兵殺回來堵了個正著。
張若華混進去的這撥流民,大約有百來人,轟破了幾座府邸的倉庫,竟然也搶到了一些糧食,而沒有在鬨搶財物中被官府和權貴包了圈子一網打盡。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張若華在的這波流民有人領頭。
他們搶到糧食後,在這個人的帶領下,沒有因為權貴府裡的繁華逗留,沒有大幅度的鬨搶消耗時間,而是在天黑前順利撤出了城中。
這個人叫做趙令遊。
趙令遊今年二十有三,正是青年時候,來歷不清楚,只是破衣爛衫,手有老繭,大約也是農民出生。他生得又高又瘦,面盤又黃,眉峰很高,說話像書生,但是丹鳳眼看人的時候眼神冷淡得出奇。人家叫他「趙鷂子」。
「趙鷂子,你等等。你說我們今晚還進不進去?」趙令遊走路的時候像一顆即將枯死的白楊樹在左右搖擺,聽到一個壯年流民這麼問,他看看四周,說:「先休息。」
聽到遠處傳來的一聲哭,趙令遊豎起眉,冷道:「二叔,你去告訴他們,要是對女人孩子動一絲的歪心思,今晚就別想分到吃的,火堆也別想靠過來,任他們被狼吃了了事。」
這年頭的野外野獸遍地,有些流民被裹挾著進了城,利用流民的洪流,搶到了吃的,就不願意出來野外,自然就被隨後趕到的官府率兵逮了個正著。幸而趙令遊帶著這撥人退得及時。
這波流民順利帶著搶到的糧食撤出了城外,已經有人在填肚子。
但是,第一,搶到的糧食並不均衡,有些人搶的多,有些人得到的少。有些人就眼饞起別人的口糧,對著一些老弱婦孺虎視眈眈。
第二,他們現在都住在荒野裡。流民大多身虛體弱,野外一到晚上,又多豺狼遊蕩。如果放任他們各自為政地去撿柴火,燒煮糧食。那隻怕是給野獸送口糧。
第三,一些人餓了太久,糧食一到手,就埋頭生吃,生冷的糧食一下肚,活活撐死了自己。就算沒撐死,照這個吃法,他們手裡的糧食眨眼就沒了,然後就開始窺視別人手裡的糧食……
在這種種的問題下,為了防止混亂的發生,為了讓大夥手裡的糧食能夠多捱幾天,也為了在野外聚集更多的人群圍在火堆邊抵禦寒冷與野獸,趙令遊就帶著一幫願意服他的老鄉,開始強制安排,糧食統一燒煮。
流民裡有一些人餓得狠了,寧願死護著糧食生吃,也不願意交給趙令遊他們統一燒煮,統一分配。面對這樣的,趙令遊先說道理,說不通,就讓人強行把糧食扯走。
這些人裡有老弱婦孺,往往哭天抹地,讓趙令遊身邊一些一直跟著他流浪到此的老鄉,也有些不忍心,說:「阿遊,不若給他們留一點……」
趙令遊冷冰冰的,毫無通融的餘地:「二哥,給他們留了,會是什麼結局,你難道不清楚?不想大家一起死,就不能放任無謂的小同情。」
說話的「二哥」不吭聲了。顯然是有教訓。
趙令遊走到一個獨自坐在樹下的蓬頭垢面的女人面前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被罵、甚至動手的準備——需知獨身的女人,還能搶到糧食,都是十分之不好對付的。
誰知這個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竟然把手裡的一褡褳白米遞了出來:「分食的時候,雖然要儘量公平,但是請分給對面那個小女娃多一點罷。」
她說話毫無怨氣,且調理清晰,不像時下很多同樣目不識丁的老百姓,一句話都顛三倒四說不順暢。
趙令遊怔了一怔,反問她:「你叫什麼?」
女人抬頭看他,頭髮蓬亂有蟲蝨,臉上又黑又瘦,臉頰是凹陷下去的,典型經歷過災荒的百姓形象,說話卻清清楚楚:「張若華。」
漸漸地,趙令遊領著的這一幫人有氣候了,從最開始的百來人,到了接近三百人。受他們的啟發,原本分散的流民開始聚集起來,慢慢地,流民大潮裡面無數團體開始形成。
這樣一來,流民們能夠得手的次數也明顯多了。
對於這種流民開始有意識聚合的現象,官家頭痛起來。
這時候,一個權貴家裡的家丁――還是那個背誦出「北國風光,千里冰封」的公府千金家。這家的家丁偷偷裝成流民,跟到了城外流民聚居的地方,加入了趙令遊領著的那個團體。
雖然他因為氣色太好,立刻被趙令遊發現,並趕了出去,但是城裡的官家,也隱隱聽說了流民裡有這麼一路角色。
趙令遊早在人數超過兩百時,就當機立斷地提出要走,帶著願意跟他走的人,遠走,找地方紮根。
許多人不願意離開鄉土。但一邊又思量著做了這些事,怕官家事後算賬,因此連日猶豫。
一個團體過了三百人,就不是根基尚淺的趙令遊一個人的一場話就能打動。
這一拖,變數就來了。
一場雨來了。
就在這場雨後,大旱似乎就有結束的跡象。大雨過後,城門外又貼出了一張告示,幾個多多索索的小吏在甲冑士的保衛下宣唸了幾遍:「春雨已至,朝廷勸稞農桑,決定既往不咎。朝廷減免稅負,聽任歸田;各族減免地租,佃戶不撤。若有荒田,則歸首耕者所有,允登記田冊。」
為了取信於民,不但連日防備在城門的甲冑士都撤走了,連那些權貴讀貼了一張張告鄉民書,讓人宣讀了一遍又一遍。
於是跟著他的那些老鄉,轉眼變了口。
「俺、俺家在附近還有地……」一個比較老實巴交的農民這樣說。
一個原來的無賴子則是眼咕嚕亂轉:「離了這裡,弟兄們還能管幾百號人?」
還有人說:「官府說不追究了。最近從老爺們那弄到的東西夠多了,如果節省點,夠我們衣食無憂的過幾年了……」
一個有點頭腦的老農責搓著手說:「小趙,官府說,若首耕荒田,就能歸為我等所有……」
中國農民對土地的眷戀,以及對小富即安的滿足與短視,又一次令眾多還沒成氣候的小團體土崩瓦解。
趙令遊靠著樹,神色一半隱在樹蔭下。他丹鳳眼冷飄一眼,袖手走開,長嘆說:「悲夫!」
官家這次出的計策不可謂不毒。
第一句話是說:你們回去種田。官府就對你們的流民身份既往不咎。
需知多少人就是因為成為流民後,就成了黑戶。結果回家後發現田地全都被官家認為荒地,租給別家佔走。於是這些黑戶乾脆鋌而走險真反了。
那既然能既往不咎,流民就少了一部分。
而其中最毒的可是第三條:
荒年一來,苛捐雜稅不肯減,地租照舊受,令餓殍遍地。
需知餓殍一眾,死的人一多,那空出來的地就多了。
原本這些大災後空出來的無主荒地,都被老百姓自發的重新開懇。然後等老百姓把這些荒地開懇得差不多了,就會有豪族官僚跳出來說:「無主的地都是官家的,田冊上記著呢。你們這些刁民,強耕得都是官家的地,按律當如何如何……」
於是就把這些地圈走,沒收給了權貴。
老百姓辛辛苦苦的開懇荒田,養肥田力,都是給權貴做了嫁衣裳。
然後權貴再把這些地,租給這些沒了地的佃老百姓,坐收收租。
這個就叫「羊毛出自羊身上」。
但是現在官家假惺惺地發了這第三條公告。意思就是老百姓啊,你們現在去耕荒地,耕出來的都能上田冊登記土地所屬權,就算你們自己的地。
這樣不算無主荒地了,以後就不用怕官家把你的地收走了。
哪怕這是拿老百姓自己的地收買老百姓的卑劣行徑。但是土地就是百姓的命根子。
儘管趙令遊盡全力攔著,勸著,告訴他們其中有詐:就算登記了田冊,官府和豪族也多得是辦法把這些土地再次兼併了。畢竟那些地主官僚可不會那麼好心,白白把可以收用的土地拱手讓給你們這些流民。
但是還是不斷有流民偷偷跑去登記荒田,歸為農耕。
就這樣,無數流民團體漸漸土崩瓦解。
而趙令遊在的團隊裡,比較核心的一些人,一大部分本身是農民,眼看旱災結束,官府優撫,就也想回歸農耕,不願意繼續跟著趙令遊了。
留在趙令遊這裡的人越來越少。
張若華一直在趙令遊手下負責組織分食――趙令遊用人並不拘泥男女,只要有用,就攬入自己的隊伍。
並且因為張若華天生靈心靜氣,學習得快,能看到很多舉措的本質,而格外得他重用。很多老鄉不滿意趙令遊,也因為他居然「讓娘們參與管事」。
眼看人走得越來越多,張若華坐下,問趙令遊:「趙首領怎麼打算?」
趙令遊神色平靜:「還能怎麼打算?人心已散。」
張若華這些天從他的做派中感受到了一股勃勃的野心,因此謹慎道:「首領有大志向。可是當下不是亂世,故而只要官府願意做一做仁慈,你的……你的心血就……沒有了。」
趙令遊看她一眼,懶洋洋地往樹上一靠,嘴角笑著,眼神卻仍舊是洞徹而冷淡:「這一次失敗,不是一直會失敗。當下不是亂世,但是土地繼續兼併下去,就一定會有我真正的機會。」
張若華沉默片刻,輕聲說:「首領的志向……是要登天?」
趙令遊聽了,哈哈大笑。平日裡冷淡的青年,半晌,止笑道:「登天?未免高看我。」
張若華說:「我是個沒讀過書的鄉下人,但是首領,不像是安心碌碌的。」
她抬起頭,直勾勾看著他:「首領既然想把天下的田重新分給天下人,那於造反登天何異?」
趙令遊猛然抬頭看她。
趙令遊除了指揮流民衝擊豪族奪糧外,還在積極組織流民內部體系。
他首先把流民按男女分撥。然後再按老少分撥。
分撥以後,挑出各自群體中能夠冷靜地交出糧食,並且還能在飢餓的時候,剋制住自己吃東西速度的人。將這些人組成了一個三十多人的管事,管理這個兩三百的人小團伙。
他勒令所有管事必須和他學習認字,學習當今的大事,學習當今的各種官僚體系。其中包括婦女管事(張若華是所有管事裡學得最快的)。
要逼一幫文盲的成年人學習這些,即使教授進度很緩慢,都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但儘管大家學得很痛苦,但是趙令遊還是堅持他們必須學。
為了讓大夥能夠更團結,面對下一次的進城奪糧,他還提倡大家訴苦,起來訴說被搶奪土地的痛苦,以激起大家搶奪糧食時計程車氣。
他們訴苦的時候,趙令遊就在一邊聽著。
有一次,一個莊稼人訴苦的時候,講到自己六個孩子都被活活餓死的時候。這個青年的神色是冷的,低聲說:「天下的田產,其實足夠天下人用,不必餓死那麼多人!」
這句話別人沒怎麼注意,只沉浸在訴苦的悲憤情緒裡。而張若華注意到了。
她的確讀書不多,但是就她觀察來看,這個人做事很有條理。
而有條理的人,又有天下概念的人,不會是想安心當麻雀啄食的人。
趙令遊安安靜靜看她分析。
哪個時代都有聰明人。在趙令遊看來,張若華這樣的,無疑也是自己時代的驕子。
都說貴族教養好,容易出天才。趙令遊覺得這純粹是放屁。
事實上,天才是和人口基數有關的。
佔百分之九十九的貧苦大眾裡面,才有最多最不俗的鐘靈毓秀者。
只是往往太平時候,這些人有層層官家豪族的鐵索壓著,得不到任何資源與發芽的機會。他們的血淚則被貴族階級拿去供養自己階級中的庸才出頭。
所以,每逢世道一亂,民間就會有為數眾多的各類不俗之人脫穎而出。
亂世之中,往往將星雲集,帝才遍地,智士濤濤。這些人往往來自太平時怎麼也出不了頭的民間大眾。
有人抱怨,太平時代少驚才絕豔的才士。哪裡是少才士啊!只是權貴豪族重重壓榨之下,民間能掙出命來的有才之人,少得可憐而已。
所以趙令遊從來也不贊同壓榨女子那一套。就他看來,一個民族裡面的才士是隨機分佈的,男女各佔一半。
把女人圈在牆裡,不給走出社會的機會。就等於把這個民族可能出現的英才,給活活廢了一半。這簡直是令人忍無可忍的浪費。
注意到丹鳳眼青年正在神遊天外,張若華立刻住口:「這只是我個人的猜度。請趙首領不要見怪。」
趙令游回過神來,這回他沒有矢口否認,而是反問道:「你既然覺得我想造反,那麼,還敢跟著我?」
張若華微微笑,心靈之裡的那塊石頭顯現在她的目光裡,很安靜和順的說:「就像你說的。這不是亂世。但是地主的田越來越多了,我們的田越來越少。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要亂的。而我是一個什麼也沒有了的人,在亂起來以前,怕就已經和我的女兒們一樣地死去。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趙令遊難得露出一個比較真摯的笑容,站起來看了一週,這個流民的團隊裡,剩下的人七七八八。已經徹底散了。他伸出手:「重新介紹一遍。我姓趙,名令遊,字守成,只是個流民頭子。補充一句:還是個目前已經失敗、很可能被官家當反賊抓起來的光桿一個的流民頭子。」
張若華想了想,學著他的古怪的禮節,也伸出手:「我姓張,名若華,無字,是個一無所有的人。恩,是一個不認識幾個大字,被時人認為應該在灶前過一輩子的鄉下女人。」
趙令遊此刻難得脫去了徹骨的冷淡,朗聲笑起來。他停住笑,補充了一句:「你跟著我走。男人能做的,你都必須做。」
張若華明白他的意思。她也笑了:「正是我的願望。」
——女人繼續離開灶臺床榻,做男人也能做的事嗎?
——能。當然能。造反不分男女。
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官家豪族利用威逼利誘分化了流民後,就將原來隱藏在眾多流民團體中的趙令遊暴露了出來。各大公族都恨此人恨得牙癢癢。
就是此人,鼓舞那幫賤民給他們添了多少不必要的麻煩!
他們已經著手要追捕這個特別能搞事的流民頭子。
趙令遊這個被官府重點盯上的人,已經早早知道自己會被盯梢,因此已經早做好萬全準備。
而張若華和其他兩個還是願意跟著趙令遊的人,因為不太起眼,也沒有名頭,不招人注意,就跟著混入返鄉的流民裡,裝作是被遣返回鄉的流民之一,偷偷離開官府的勢力範圍。等到一個指定的地方,再行匯合。
但還是出了意外……
上面通過一家公侯府第,發下來一個奇怪的指示:除了趙令遊這個流民頭子,還有一個叫張若華的女人,也是必須張貼告示追捕的物件。
張若華措手不及。她沒想到自己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也會被人盯上。雖然她在流民管事當中,比較得趙令遊看重,但是其他更得看重的流民管事,官家也是輕輕放過了。
到底是誰,會特意指明要追捕她?
傍晚時分,黃昏暗落,南細城這座被那些來自鄉野的「鄉下流民」驚破膽的城市,不過幾個月就擺脫了惶恐,街頭巷尾轉瞬又繁華起來了。
雖然有宵禁,但是到王朝的而今,這紙禁令,在各地繁華富貴的大城市是形同虛設的。大凡是權貴雲集、商賈蜂擁、百工匯聚、人馬紛擾的名城故地,多半都已經是通宵達旦,歌飲不息。
雖然一離開這些繁華地界的城門,走不了多遠就能看見侷促冷清的縣城、破敗的村落兩兩坐落,其中佈滿飢餓與渾身黝黑灰僕僕的人們。但是那些土黃與糞臭的顏色氣息,遠遠越不過那座城門,到達不了這些漿聲燈影、綺羅香塵裡。
黃昏的紅雲慢慢消散,幾聲鑼鼓之後,燈一盞盞點起來,街上反而更熱鬧。
酒香、菜香、甜味、汗味,百味雜糅,混成市井。
湯餅、燒酒、脂粉、綢緞,衣料摩擦,團作夜景。
南細城裡,夜色一到,百鬼夜行。各個行得行不得的行當,各路正經不正經的魑魅魍魎,都悄然潛行,傾城出動。
城東有條河叫潮河。潮河邊的野地叫做潮關。過潮關此地,綿延大約半里,窩著九條的巷子。巷子固然只有九條,但是周旋轉折間,在這巷子前後左右的卻有通道百條,活似百節蜈蚣。
巷口狹窄而像腸子一樣彎曲,寸寸節節,有精緻的低房與秘密的陋室,這些房屋外面的圍牆,往往是佈滿了黑紅的胭脂汙跡,煙熏火燎一樣。
這個地方,人稱蜈蚣蕩。裡面的住戶,十之七八都是女人。而且人員雜錯,有像大家閨秀一樣每天琴棋書畫,妝容閒雅隱居深院,並有丫頭伺候著、假母護持著,非嚮導引薦,尋常人望之不及的。也有塗抹著劣質口脂香膏,皮膚粗糙,經常早出晚歸,領著不同人進進出出院子的。
附近的人都知道,只要每次一到黃昏臨至,別的地方不管,通常白天寂靜若死的蜈蚣蕩,必然是管絃歌舞、燈影通明,笑罵聲交雜。裡面的女人傾巢而出。
其中這些身上散發著劣質香粉味、濃妝豔抹的女人,數量遠遠超過隱秘不出的「大家閨秀」,大約有五六百之數。
她們每逢傍晚,就沐浴薰香,塗抹香膏,穿著暴露地成群離開巷口,像一支浩浩蕩蕩的脂粉妖物,在街上左顧右盼,靠在牆上、來回走動或者盤踞於茶館酒肆之前。謂之站關。
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
茶館簷下昏暗的角落裡,蛾子繞著紗燈百無聊賴地飛來飛去。昏沉沉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有一股辛辣的劣質香粉味,偶有蛾子被黏膩的頭油粘住,被一雙指甲塗得豔紅的手揪下來,一聲嘟罵後彈在地上,轉瞬生命消逝。
偶爾有人喊了一聲,就從這片昏沉的黑暗裡忽然地浮現出來一張張女人的臉,都是白慘慘臉,紅通通唇,直直盯著發出喊聲的人。
這些臉在燈光掩映下互閃互滅間,若隱若現。如果喊的是個男人,並且這個男人指住了一張臉,那麼這個女人就像是得以脫離幽冥、化形而出的鬼物,略帶解脫地舒一口氣,掀開竹簾,裸出腳丫子,從黑暗的角落裡走出來。
燈前月下,人無正色,一白能遮百醜,都是白白的臉。管她這白色是像鬼或像妖,只要摟定的腰是柔軟的女人的腰,這些渾身汗臭的男人也就滿足了,嗅著刺鼻的劣質香粉,被這女人疲倦麻木地領著向蜈蚣蕩的方向去罷。
到了蜈蚣蕩的巷口處,就能聽見遙遙地有偵伺者向巷門呼曰:「某姐有客了!」
巷子裡面頓時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高高低低的女人的笑聲、罵聲、應聲,好像脂粉的驚雷,火燎即出。
慢慢地,夜越來越暗,越來越寒冷。那些在燈火掩映間,一閃而過的慘白女人臉,一一糾纏著不同男人離去了。好像一個個的幽魂得以超脫。
剩下的不過二三十張臉,仍舊在夜晚的淒冷江風裡,無聊地徘徊在逐漸冷清的茶館酒肆紗燈畔,眼望著飛蛾。
沉沉二漏,燈燭將燼,茶館黑魆無人聲。茶博士不好請出這些人,惟作呵欠。
而這些女人也情知自己今日恐怕是無所收穫的了,只是仍舊不死心便具集在一起籌錢。
臉上的劣質香白粉簌簌往下落,袖裡的銅板銀錢一枚枚地湊,用蔻紅的指甲遞上錢,向茶博士買燭寸許,以待遲客。
黑魆無人的茶館裡悄無聲息,外邊隱隱有管絃聲,但是她們圍坐在燭光旁,一個個都垂著頭。
其中有一個年紀大的,怒道:「喪氣甚麼,一個個的,難為人家瞧得上!」說話間,她的慘白臉上的香粉還簌簌地落,露出一點又一點皮膚的黝黑本色,像是抹了霜的驢蛋。
另一個年紀小一點的女人,摸了摸自己的枯黃稀少的髮鬢,粘了一手髒呼呼的地攤頭油,慘笑叫了一聲:「楊姐……」
她們互相看了看,都到底一時無言。
終於有一個年紀最小的,還是強笑著,說:「許有遲客。」說著為鼓勵,竟自嬌聲唱起《劈破玉》等小詞:
「要分離,除非天做了地;
要分離,除非東做了西;
要分離,除非官做了吏。
你要分時分不得我,
我要離時離不得你;
就死在黃泉也,
做不得分離鬼。」
歌聲伴著淒冷的江風飄出茶館,一縷縷,若隱若現,時斷時續。
有了這個最小的帶頭,其他人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捱過光陰。
然而笑言啞啞聲中,漸帶悽楚。
直至突然有數人喝罵:「夜深了,哪個鬼嚎,扯她去見官!」
一群的笑語頓時戛然而止。這群濃妝豔抹的女人互相看了看,惶惶如互相取暖被打斷的鵪鶉,怕被人再驅趕,只得一起沉默下來。
夜半時分,她們不得不離去,悄然似一縷隨風飄散的亡魂。
其中唱劈破玉的那個,在夜風裡縮了縮,畏懼道:「諸位姊姊,不如我們湊錢給媽媽,以免受苦捱打。」
其他人一時沒有回她。半天,一個高個的女人說:「哪來的大錢。姐妹湊一湊,怕也只夠那假母寬赦一個人的。」
老鴇兇惡,她們拉不到客,受餓、受笞,俱不可知。
出了茶館,離了酒肆,一路上大家都多多索索,眼睛還不時地流連,盼望能有人問一句、看一眼,她們就好蛇纏老鼠似地纏上去。街邊偶有行人,也多知道她們的身份,匆匆地躲避瘟疫一樣避開。
至於跑,更不敢想。到處是人販子,跑了,也沒有出路。何況這些女子沿街覷著,那些街巷的暗處,都不時有人的影子――那是「保護」她們的人。
此時,月光清清地照下來,
她們滿身疲憊,滿臉悽惶,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一路默默無語地行至蜈蚣盪口,眼見得蜈蚣蕩燈火通明,她們越發惆悵,這二三十人裡有人已經開始一邊哽咽一邊罵罵咧咧。
忽然,最小的那一個,年紀大約有十六、七歲,白粉下的臉蠟黃蠟黃,方臉、厚嘴唇、瘦乾乾身子,只有一雙眼睛生的好看嫵媚一些,人家都叫她「黃臉」。
黃臉低低喊道:「有人!」她指著蜈蚣蕩一片最冷清的屋舍,那裡燈火黯淡,一片漆黑,是她們這眾姊妹的居處。隱隱綽綽,好像看見有一個人影癱倒在牆角的隱蔽處。
女人們面面相覷,黃臉視力最清楚,說:「好像……好像是個女人。」
一群人裡面有幾個最大膽的決定去看看。
包括黃臉在內的五六個人,就走近一看,果然是個衣衫襤褸的女人,瘦骨嶙峋,跟花子似地。頭髮髒成一縷一縷,皮膚黑而有繭,臉上身上都是血跡,在黑乎乎的夜裡,根本看不清長相。她昏昏沉沉、嘴裡胡亂嘟囔,人事不知。
看清這女人的虛弱,其中一個比較謹慎的大姐蹲下去,在這個女人身上掏了掏,說:「反正不是良民。沒有路引和別的證明,一枚銅板也摸不到。八成不是個逃奴,就是乞丐、流民。」她望了望姐妹們才淒涼地慢慢說:「也可能是個不中用了的‘鄰居’。"
蜈蚣蕩裡的女人,多半是沒有正經身份了的,出去了,也找不到什麼活路。經常就有「不中用了」的女人被鴇母命人丟到巷子外邊,任其死生。
她說話的時候,屋舍裡面大概是聽到了一些動靜,忽然響起一聲高亢的怒罵,假母似乎因為沒有客人,氣得厲害。這群濃妝豔抹的女人,摸摸自己手臂或者腿上的鞭痕,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女人,似乎看到自己將來的命運,不由一個個低頭垂淚。
一個不知來路的人,或許就放置不管罷。說不定明天清晨,她就消失不見了。在蜈蚣蕩裡,就這樣消失了的女人不計其數。
活著消失,或許是被人牙子帶走了,估量姿色,典到黑市。或許是被拍花子的乞丐拐走,去給團頭做牛馬。
也或許……反正沒有好的結果。
死,也並不稀奇。這樣因為病餓而橫死街頭的乞兒流民多的是,很快就會有巡夜者把這些屍首集中到城外的義莊去,胡亂埋在亂葬崗裡。
和她們這些人的命運,何其相似。
黃臉蹲下來,聽到這個昏昏沉沉的女人嘴裡無意識地喃喃:「姆媽給你吃的……撐著……撐著……姆媽給你吃的。」口音似乎是南細城北邊的祈山人。祈山旱得最厲害,前幾個月幾波流民,都是祈山的難民。
黃臉霎時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由大忪道:「眾姊妹……俺……俺」她回頭哀求地看著姊妹們。
姊妹們知道黃臉的身世,她也是因為祈山大旱,被爹媽所賣,才流落於此。
她們聽到這話,也紛紛想到自家的身世,也半是哀憐半是自傷,不由都動了惻隱之心。年紀大一點的楊姐走上來,一語定乾坤:「我們雖然賤得很,但也都是人。見死不救,不是人乾的事。」
「這娘子似乎是燒著,黃臉,你院子裡有空餘,乾淨一點,媽媽也去的少。姐妹們給你打掩護,避開那些‘眼睛’,叫這娘子暫且住在你房間後邊的那小屋子裡面。」
黃臉微微高興地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