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大漢臉上有一條疤,摸摸鬍鬚,問掌櫃:「這兩個女人的確是外地來的暗娼?」
掌櫃的垂眉順目,嘴裡說:「小人怎敢欺瞞官人。她兩個近日寓居小人店中,行那苟且的買賣。的確是沒有戶籍名冊,沒有路引,不知來路的暗娼。」
大漢這才笑了一聲,拋給掌櫃一點碎銀子:「給店裡添麻煩了。」
在掌櫃的恭送中,當空昭昭日下,幾個大漢就在大街之上把羽生和崔四娘扛上了馬車,然後紛紛跳上車,駕著馬喝了一聲,馬車疾馳而去。
楊家新來了兩個美貌婢妾。
一個叫做羽生,一個叫做崔四娘。據說都是風塵出身,來歷不明的流民,做暗娼的時候被楊府主人楊蓁看中,命人強行帶入府來。
原本並無稀奇。
楊蓁行伍出身,現為一方守將,平日最大的喜好就是美女嬌娥。他妻子早死,兒子也早已成家立業,搬回族中居住。他就在家中廣蓄各種來歷的婢妾歌姬。不差一個兩個。
出奇就出奇在這兩個女人伺候在楊相公身邊呆了好幾個月,還能安然無恙。尤其是那個羽生,還頗得寵愛。
「羽生姊,羽生!」崔四娘一路進來,渾身哆嗦。
羽生坐在房內的胡凳上,一看見她渾身是血、打著哆嗦進來,焦急地站起來:「你惹他了?」
崔四娘一直哆嗦著坐下,才稍微冷靜了一點:「不是我的血。」
羽生才舒出一口氣,就聽見崔四娘流下兩行淚來:「巧兒……」
室內沉默下來。崔四娘撲在羽生跟前,流淚道:「姊姊,我們逃吧,逃吧!去窯子也比在他楊府錦衣玉食強!」
羽生噓了一聲,輕聲道:「楊府勢力大。楊蓁為人多疑殘暴。不要給人看出心思來。」
崔四娘抬眼看她:「姊姊,你的意思是……?」
羽生只是笑了笑,摸摸她的頭髮,說:「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
崔四娘搖搖頭,恨聲道:「如何能怨姊姊?都是那楊老狗禽獸不如!不過看了一眼中意,就強虜女子入府。」
羽生道:「欺負我們無依無靠,又是風塵出身,又無正經身份,抓了也沒人管罷了。何況我曾小心打聽過,楊蓁乃是本地土豪出身,家族能人輩出,在紹興樹大根深,堪稱一方豪強。自己又捐了功名,後依仗戰功爬到這位置。別說我們這兩個無依無靠的風塵女子,就是尋常小官家的千金,他也照樣玩弄不誤。」
但楊蓁也有弱點,他雖然殘暴多疑,卻最愛惜名聲,好面子。羽生心靈意透,就是憑著他的這個弱點,才能勉強帶著崔四娘在他身邊活下來。
這時候,忽然有人來叫羽生,說是相公來了貴客,正在前廳宴飲,喚她同一幹歌姬一起去侍奉宴飲。
崔四娘聽到楊蓁的名字就哆嗦了一下。羽生安排她去休息,自己卻整了整衣衫,淡抹妝容,打扮得格外清豔,施施然地去了。
李仲光是大學士,也是當世名士,被貶來紹興不久,正四處走親訪友,遊山玩水。本來他不想去拜訪楊蓁這個武夫。本朝開國以來就重文輕武,雖然楊蓁職位不低,立有戰功,身居太尉,但也是因此遭人嫉恨,數次被貶,回到紹興當了地方守將。
只是楊家能人輩出,李仲光頗有幾位姓楊的風流朋友,楊家又是紹興大族,是當地的地頭蛇。如今世道不好,李仲光要是想在遊玩紹興的時候方便一點,也只能去楊蓁府上走一遭。
楊蓁對這位名士倒是很客氣,大擺宴席,把自己的幕僚屬下都叫來陪宴。更是有無數雪膚花貌的美人被楊蓁喚來絲竹歌舞,勸酒侍奉。
李仲光看美人看的愉快。但是酒喝多了,頓覺尿意難忍,想要起坐更衣。楊蓁就叫了自己最近最寵愛的婢女,也是相貌清豔,如鶴如仙,頗有出塵之意的一位美人,去陪客引路。
李仲光其實內心也是頗為中意這位美人,推辭幾次,就由這位美人搖搖擺擺地扶著他去更衣了。
楊府佔地廣闊,通向更衣之地的,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路途曲折,九轉十回,殆如永巷。望長廊的兩壁間,隱隱若人形影,形影生動,疑似高明的繪畫。
李仲光這個人好詩畫,哪怕是急得不得了,也要湊過去多看幾眼。
美人卻說:「此非畫也。您雅好高致,勿要近前為好。」
她的相貌是文人一貫最喜歡的那種。說出話來也是清清淡淡,吐氣如蘭,李仲光心愛之,笑道:「老夫不是嬌貴人。行山游水,也曾隨走隨坐。」說著,大概也是太急著更衣的緣故,還是依言沒有近前,而是先去了更衣之地。
等從更衣之地返回前廳,一路再看,李仲光還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儘管美人再三勸阻,還是興致勃勃地走近去看。
奇怪的是,走近一看,壁上的這些人影既看不見筆跡,又無面目相貌,總共二三十軀,形體痕跡宛若真人。李仲光問道:「妙筆也。不知楊太尉府中還有如此畫師?」
美人卻沒有回答。李仲光低頭一看,見她正在暗暗垂淚。不由奇道:「小娘子何故泣涕?」
美人半晌,才抬起頭來,她膚色雪白,眉色與眼珠的顏色都非常淺淡,只有唇上一點紅,姿容神異,行止如白鶴起舞。此時垂淚,實在是盈盈之美。
李仲光柔聲道:「小娘子有何委屈,不妨對老夫一訴。」
美人輕輕地開口:「壁上恐怕又多一軀。」
「小娘子此話怎說?」
美人哭得越發傷心:「妾命不久矣。」
李仲光再三追問,並表示一定不會同府主人提起,美人才慘聲低語:「相公姬妾數十百人,皆有樂藝。但稍不稱意,必仗殺之,而剝其皮。從頭至足一身好皮,釘於此壁上。待皮乾硬,方舉而投之於水,此皮跡也。」
李仲光腳下一個沒站穩,細細一看,壁上那痕跡,的確留有油跡並極淡血跡。頓時感覺雞皮疙瘩直起,身上哆嗦一下,感覺酒都醒了大半。
美人泣曰:「相公不許府中人引外人接近此壁。違者仗殺之,同皮跡。妾恐命不久矣!」
李仲光鐵青著臉,安撫道:「世間老夫一諾千金,說不會同楊公提起此事,就不會提起。難道還騙你小女子不成?」
明知不該再問下去,但是李仲光這人到處尋覓靈山秀水,也是一個好奇心很常重的人。說著,他又撫了撫須,道:「只是世間何來此等殘暴之人?楊公相貌仙風道骨,語言豪爽,又一向名高望重。怕是你小女子汙衊主家。」
美人含淚道:「您若不信,且藉口散酒,去眠鳳居一遊。」
李仲光返回席上,又喝了幾蠱酒,就推說酒氣上腦,難耐熱氣,想找個清涼的地方散散風。只是一邊說一邊又老拿眼覷美人。
楊蓁和一干幕僚喝得半醉,聞言都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來。楊蓁合掌笑道:「李相公不愧是風流名士。眼光一流。這正是我府中第一個中意的人。」
遂指指美人:「羽生,帶李相公去客房附近的花園散散酒氣。李相公沒有散完酒氣,你可不許回來。」
楊蓁那些有一半出身行伍的幕僚、屬下,又擠眉弄眼笑了起來。
李仲光就半扶半攬著美人又出去了。
這個花園附近還有另一個更大的花園。這個大花園就叫眠鳳居,卻輕易不許外客進入。此時因為宴飲,府中眾人大都在前廳伺候,這裡沒有人,羽生就帶著李仲光悄悄繞隱蔽的小路進了眠鳳居。
眠鳳居面積不小,種滿了各式各樣的奇花異草。
這時是秋季,金黃、雪白的波斯菊和各色菊花競相開放,更是有多棵高大的高品相桂花樹,滿樹花開,芳香滿園。風一吹,就是一片花雨香海。花園中央,還有一種滿荷花的小池子。
李仲光笑道:「如此憐香惜玉的賞花佳地,不意楊公如此風雅。」
羽生卻低聲說:「您聽。」
「聽什麼?」
羽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走到一株金黃的、大朵綻放的波斯菊旁,使盡力氣一拔,那株花就被拔了出來,顯然原先就種得不牢。
李仲光道:「哎呀,好好一株菊花,小娘子毀它作什……麼……」他跌坐在地,渾身悚然地盯著菊花的根下,被羽生從簌簌黃泥中拂出來的人頭。
那個人頭腐爛得已經露出了一半白色的頭蓋骨。眼珠已經爛掉了,眼眶黑乎乎的只有白嫩的蛆蟲爬進爬出。人頭臉上沒有皮膚,露著底下已經風乾腐爛變成褐色的肉。此刻臉上沒有皮膚保護的肉上爬滿了黑色的螞蟻。
羽生捧著人頭,冷靜地看著他:「聽冤魂哭嚎。」
慘白的骨頭部分映著她雪白的肌膚和淡極的眉色、眼珠,仙氣頓去,唯餘鬼氣。
她又走到最近的櫻花樹下,踢開一層的薄土,示意李仲光看。薄土下露著一截被樹根緊緊纏繞著的女人手。
羽生把人頭放回原處,把波斯菊扶回原處,說:「李相公,有人死於鞭打。有人死於剝皮。有人死於巨石壓身。有人死於溺水。死者悉數埋於此園中。園中每一株美麗絕倫的花草下面,都埋著一具女子的屍骨。你如果不信,妾還可以再跳下荷花池水中,為您撈上來幾套人皮。」
「楊相公若覺婢妾稍不順意,動則褪其衣,綁在樹上鞭打致死。或專捶指足,血淋林方罷,或放在雞籠中活活壓死,或活剝人皮,皮投水中,屍體埋於花下做花肥。死者大多埋在此處。外界問起,只說:‘理家不嚴,妾婢逃奔。’」
羽生說罷,伏於他身前:「望李學士搭救!」她在家時就一直聽兩位兄長說,李仲光才名滿天下,敢於直言和憐香惜玉的脾氣,也是名滿天下。她還是對讀書人充滿了指望。
李仲光臉色鐵青,站起來的時候還是兩腿戰戰,開口,卻責備道:「楊蓁此雖獸行,然你乃他家妾,得楊蓁寵愛,錦衣玉食,卻揭主家秘於外人,是為不忠。」
羽生豁然抬頭,半晌,道:「妾只為活命。不想枉作花肥。」原本還想斥責,看到她目中秋水一泓,美色動人,李仲光嘆了口氣,撫了撫鬍鬚,又打了個寒蟬,感覺似乎原來的滿園芬芳都化作了血腥氣。道:「出去說話吧。」
羽生把一切復原,兩人就又由小路離開,到了客房附近的小花園,李仲光舒出一口氣,瞥她一眼,道:「楊蓁此舉雖惡。死的卻不過是婢妾一流。婢妾生死,本就決於主人,一來楊家勢力廣大,告上本地衙門,恐怕不了了之。二來即使鬧上朝廷,楊蓁殺的不過是婢妾,也稱不上大罪。至多是以其品行殘忍,再貶一級罷了。」
李仲光還有一話沒說,他雖是風流名士,但也是貶謫的人,同楊蓁更不熟。楊蓁願意拿自己的愛妾來招待自己是一回事,自己開口要他送愛妾給自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羽生再三磕頭道:「妾不敢奢求‘公道’二字。妾也不敢奢求離開楊府,只是妾有一妹妹,年紀尚小,乃是桐里人,被拐淪落至此,家中尚有一寡母。還望李相公大發慈悲。」
崔四娘正坐在房裡發呆,忽然前邊有人傳話。說是楊蓁讓她過去。
崔眉這個人。雪鸚鵡說:「誰當她的貼身人,誰倒八輩子黴!瞅瞅那個小丫頭!」
人們深以為然。連老鴇子都可憐那小丫頭,時常說:「可憐見的,還不如跟了老媽媽混事,強過當丫頭。至少吃穿用度是差不了的。」
崔眉的貼身小丫頭小梅是整個蜈蚣蕩裡出了名的小可憐。
崔眉不許她留一盒胭脂,不許她穿一件花俏的好衣裳。連精緻一些的點心,吃剩下寧肯倒掉,也不許小梅多碰一個。
蜈蚣蕩裡別的女孩子,哪怕是個小丫頭,都是花枝招展的。獨獨小梅,活得像是個灰暗的影子。
崔眉還防她防得厲害。如果來了什麼客人,就打發小梅回房。連客人的毛都不許小梅見著一根,更別提從客人那撈到油水。
「崔眉這個人,精明!怕是見小梅未長成就有楚楚的模樣。提前防著咧。嘿,我見多了,花魁娘子的丫頭從花魁那學了一身的本事,然後憑著青春年少,反把主子踩下去的事,我可見多了。」
一位老資格的孃姨這麼說。
崔眉不在乎這些。她依舊當著老鴇的心肝寶貝。
而小梅聽到這些話,低著頭匆匆走過。有時候老鴇子看她可憐,塞給她一盒雪球波斯糖,也教崔眉啪地搶過來,一把丟在地上,散落一地糖丸,餵了螞蟻。
老鴇子有一次私下拉著小梅的手,說:「這可憐見的。就算是防著我們,但是這麼可愛可憐的小女孩子,給吃好點喝好點都不捨得嗎?」
大概是看小梅形單影隻,總是隻跟著崔眉後面,實在可憐。老鴇就教蜈蚣蕩別的同年紀的當丫鬟女僕的女孩子找小梅說話。
小梅慢慢地在蜈蚣蕩也有了幾個朋友。
這些朋友都是歡場裡出生長大的,潑辣又大膽,見多識廣,跟雪鸚鵡一個脾氣。時常說一些評頭論足小梅打扮的話,也時常告訴小梅一些世道話。
崔眉一次偶然撞見了這些小梅的朋友,眼神冷冷地把她們全都敢了出去,再不許小梅和她們說話。小梅只得私下裡接觸她們。
然而,小梅九歲的時候還是接了第一位客,瞞著崔眉,開了苞。
她的兩條又細又短的腿上壓著一頭長滿胸毛的肥豬老爺。這頭肥豬,跟她爺爺一個年紀。
肥豬亂拱,她尖叫,身下流了一攤血。
肥豬老爺捻了一指頭血,伸進嘴裡吮吸一下,搖頭晃腦地吟詩:「人說豆蔻好年華,我道垂髮最堪憐。」
小梅痛嚎了起來,從肥豬老爺身下露出的兩條細腿不斷抽搐,她豆芽似的手臂揮舞掙扎,啪地一下打到了他臉頰上下垂的肉。
最後小梅是暈過去了。
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撕裂的地方已經塗了藥,只是仍舊赤身露體,渾身沒有哪裡不疼。她的手邊放著幾錠銀子,銀子旁放著精緻的鵝黃紗衣,放著銀飾,放著晚霞一樣璀璨的上好胭脂,放著幾碟十分精緻的點心。
而崔眉正站在她床邊,凝眉看著她,半天,問:「這些是你想要的?」
小梅不知道為什麼,只不敢抬頭看崔眉的臉。
崔眉抱起衣服,全都丟在地上,拿起胭脂,砸得洩了一地紅。拿起點心,呼啦全倒在地上。
小梅眼裡含了一包眼淚。
崔眉最後拿起那幾兩銀子,問小梅:「這是什麼?」
小梅含著哭腔囁泣道:「客人給我的錢。」
崔眉聽了,將銀子一把擲到她跟前,陡然厲聲道:「這是他們的買命錢!」
她深深吸了口氣,丟給小梅一身灰撲撲的女僕服飾:「穿起來,跟我走。」
小梅低著頭,磨磨蹭蹭穿衣服。她不想恢復到那冷冷的灰影的日子裡去了。
這時候,她聽見崔眉說:「我安排好了,你走吧。我明天就送走你。」
小梅驚得立即抬起了頭,脫口道:「我不走!」
崔眉淡淡道:「不走也得走。」
小梅渾身發抖,求她:「奶奶,奶奶,我不想回家去了,我不想回家去了!」
崔眉看著她,柔聲道:「傻孩子,我知道你家裡還有親孃。我送你去找親孃。」
小梅哭道:「我爹早就死了,我娘早就改嫁了,我家裡只有一個把我插草標賣了的爺爺!外面的世道,逼得爺爺賣了我。我從小沒吃飽過,沒穿暖過,到了這裡,才有了活路!求奶奶不要趕走我!」
崔眉說:「你以為這裡有活路?從前,我教你看見的那些,你都忘了嗎?混事接客的從沒好下場。」
小梅懵懵懂懂地說:「男人爬在身上,是、是很痛。可是……」
崔眉冷笑:「可是有好吃的、好穿的,還有人服侍你,你再不用自己掃地、煮飯、洗衣服,能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
小梅低頭絞著手,不說話。
崔眉說:「當年脂粉院裡的崔四娘也曾像你這樣想過。」
她看著小梅:「不要去享受這裡的任何東西。這些都是毒藥。你以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是好的?那隻代表著你被老鴇子養廢了,離了這裡就毫無謀生手段!」
她挑起一截衣料:「這些東西。這些首飾、衣料、金銀,都只是老鴇子和妓院老闆暫借你使用的。沒一樣是你的。我見過不少以為可以從良的姐妹,都差不多是淨身出戶。用慣了這些東西之後,再去過清貧乾淨的日子?嘿嘿,一個兩個的,還是回來了。」
她看小梅滿臉疑惑,不由嘆道:「你還是太小了。不能真正懂這些。」她說:「不管怎麼樣。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明天凌晨就走,我已經準備好了安身的地方。我們一起走。」
小梅張了張嘴。聽見她說:「我知道你的情況。我不會真把你送回家去的。你好好去休息吧,你接客的事,我會按下去的。」
她的怒氣似乎慢慢平靜下來,背影蕭索,出了房門。
然而,終究沒有走成。
老鴇、龜公、老爺,帶著一群地痞打手擒住了崔眉和她的幾個幫手。連崔眉買下的那間小小的米鋪都被老鴇帶人順藤摸瓜翻了出來。
崔眉是有賣身契在蜈蚣蕩的,她是屬於老鴇和蜈蚣蕩妓館的私人財產。她的個人私藏的金銀,是可以合法沒收的財產,是偷了主家的財。更不要提一個登了官府花名冊的妓女私買良民米鋪,更是罪過。
告密的人是一個雛妓,叫做小梅。
崔眉被蜈蚣蕩打手押著向柴房走過去的時候,經過了小梅,崔眉問了她一句為什麼。
小梅說:「奶奶,外面世道不好。這裡雖然男人討厭了一點,但是幸好有媽媽和老爺供給我們吃,供給穿,供給我們安全棲身的地,待我們這樣好,我們把錢給媽媽也算是報答。你為什麼恩將仇報,偷老媽媽的錢去外面混?」
她說話的時候,老鴇就慈愛的摟著她。小梅像倚著母親一樣依在老鴇懷裡。
崔眉渾身一震,喃喃:「真是耳熟的說法。」
她快被押著走過去的時候,她側過頭,對小梅說:「你搬出去住吧。我那間屋子,是給我九歲的妹妹住的,不是給九歲的雛妓住的。」
崔眉被壓在囚房半個月。老鴇和龜公還是捨不得她這棵搖錢樹,毒打了她一頓,又給放了出來。放出來的時候,老鴇沒好氣的說:「你一個上了花名冊的妓子,竟然敢買良民的米鋪,官差聽說了要問罪,還是我們這可憐的老媽媽給你花錢保釋的!」
崔眉漠然道:「我知道。」
老鴇裝作真可憐她似地,嘆氣道:「老媽媽我也是從你這年輕人過來的。一日為妓,終生脫離不了這個字!你還是乖點,媽媽疼你。」
崔眉平靜地說:「我知道。」
老鴇沒有多說什麼,沒多久,崔眉又平靜地回到了花魁崔眉的日子裡去。
只是再沒提起過小梅。
然而小梅的訊息還是不斷傳來。小梅成了當紅的雛妓,不斷有愛好特殊的客人上她那去,客來如雲,晝夜不息,一天甚至有十幾個客人。
過了大概三、四個月,小梅十歲了,但是聽說有一天,她沒去迎客。老鴇子還特意去看了她,帶了補品。
有人酸溜溜地跟崔眉說:「這丫頭現在可是老媽媽的小心肝!」
小梅過了十歲生日,第一天沒有出去迎客。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人人都知道小梅有病了。
但是第六天,十歲的女孩兒蒼白的臉上塗著豔紅的胭脂,又出來見客了。
一次客人走後,老鴇子去送客人。小梅昏昏沉沉地歪在塌上。聽見珠簾掀起的聲音,她勉力睜開腫得快成縫的眼睛:「媽、媽媽,讓我休息一會,休息一會。」
進來的人卻只是摸了摸她的額頭。
進來的是崔眉。崔眉說:「你病了。」
她發怔,崔眉接著說:「我帶你走。」
她終於反應過來了:「去哪?」
崔眉說:「治病。」
小梅啪地用盡力氣甩給她的手,幾乎是尖叫一樣地說:「媽媽說會給我治病!不用你,不用你!」
崔眉沉默了片刻,冷冷說:「鴇母若是實心給妓子治病,狼也是會給羊接生了的。」
小梅立刻頂道:「你翻來覆去,就是想哄我離開這裡,離開老媽媽,好叫我不要取代你的位置!」
崔眉看她一眼:「有人告訴你,我想叫你走,是因為我怕你取代我的位置?你信這鬼話?」
小梅賭氣似地一指房間角落的一個雕花上鎖的箱子,道:「難道我就取代不了你?那些都是客人給我的。」
崔眉蹙著眉尖:「如此短的時間積累下這些……難道傳言是真的?鴇母叫你一天接十二個客人,你就接?」
小梅孩子脾氣,扭過頭不理她。
她打量小梅,眉毛蹙得更緊。不過一年多,小梅的變化大得可怕。女孩子開始抽個,她的胸脯像發酵的饅頭一樣漲起來,手臂開始圓潤起來,竟然眉稍有了少女的風情。
崔眉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頭,厲聲道:「鴇母給你吃的喝的,你都吃了?!還有她給你的那些藥,你確定是治病的藥?!」
小梅尖叫起來:「疼!你鬆開我,鬆開!」又叫道:「你以為媽媽像你嗎!連塊好點的點心都不捨得給我吃!」
崔眉倒豎起眉毛,看起來簡直像是戲文裡的怒髮衝冠:「住口!你真是不嫌命大!」她正要說話,這時候替老鴇子看著小梅的老孃姨進來了,警惕地看一眼崔眉:「你在這幹啥?」
小梅含淚喊道:「她又想騙我跟她走!」
崔眉推開老孃姨,扭頭走了。
因崔眉又不老實,鴇母下決心給她個教訓,又把她關了起來,吩咐人不準給吃,不準給喝,先活活餓上幾天。
有崔眉這個刺頭對比,領家鴇母和龜公越發喜歡小梅的乖巧了。
黃臉總是招攬不來客人,她的鴇母又催得緊。無奈之下,黃臉也和其他姐妹一樣,去兼職了孃姨女僕,專去服侍那些當紅的姑娘,只看能不能蹭到幾個客人。
當紅的女人們也明白這些低等劣妓的心思,因此往往擯棄她們不用。
只是黃臉這次走了好運,她撞上一個年紀還小的當紅雛妓,因出來乍到,並不懂門道,竟然招了黃臉當女僕。
黃臉伺候了一段時間,也有些可憐這小女孩:她什麼都不懂,叫那些點心首飾衣服一鬨,又過了一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原來勤快的手腳養廢了,還真把那挨千刀的鴇母當了自己的親媽媽,替鴇母賣鋪盡心盡力,鴇母叫她接幾個客人,就接幾個客人。
結果年紀小小,也才十歲,就得了髒病。下面長了膿瘡和毒痘。
鴇母哄她喝藥,說是給她治病,她感激涕零,一口不剩。
好心人勸她別再那麼實心實意地接那麼多客,應付一下鴇母就成,她反倒怒斥人家是受了鴇母的恩,卻不盡心盡力做事!
黃臉嘆一口氣。那哪裡是治病的藥呢!她淪落煙花多年,哪裡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那是煙花行當裡慣用的一味藥,下在平時的精緻吃食裡,下在藥裡,能叫乾癟不到年齡的雛妓早早豐滿起來。
那些大老爺們,最喜歡這個歲數的懵懂天真,卻又妖嬈似少女的女娃娃!
只是那些雛妓多半是沒好下場的。這是虎狼之藥,喝多了,就是個百病纏身,到後面,人都不中用了。
有一次,黃臉經過廂房,聽到這家的鴇母正和那個龜公商量:「這髒病來得厲害。」
龜公埋怨鴇母:「你這老虔婆,好貨色咧!就不能小心點使?早早得了這病,晦氣!」
鴇母自知理虧一般,聲音有些心虛,轉眼,又說:「不然,喂點藥催熟,趁還能使的時候,多招點大客?」
龜公嘆道:「也就這個樣了。」
黃臉像是聽明白了,又不是十分明白,只是渾身發寒,趕緊跑開了。
小梅躺在床上,臉色慘白,面盤浮腫,下邊疼得厲害,輾轉不能。
這時候老鴇子進來了,慈愛道:「怎麼不去見客呢?」
小梅氣息衰弱,道:「媽媽……我疼得厲害,教我休息幾天吧。」
老鴇子卻一下臉冷了下來:「不成。我供你們吃穿,給你們打扮,要是誰有點病都不見客,那我這生意早早倒閉了事!你們喝西北風去!」
小梅只得拖著病體去接客。
只是因她實在病得太重,直接暈在客人面前,客人扒開她褲子一看:下半身都開始爛了。
症狀蓋都蓋不住,這回客人氣得要砸店:「媽的!有了髒病還來待客!」
老鴇只能賠了一大筆錢送走客人。數數倒賠出去的錢,看看暈得人事不知的小梅,氣毒了。
小梅病得起不來身了。頭髮落光,鼻子開始爛,胸脯上長滿紅膿毒瘡。
鴇母說要給她治病。
小梅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忽然感覺一陣陣滾燙的熱風滾過來,鴇母進來了。只是她手上還拿著一個赤紅的烙鐵。
小梅一陣驚懼,顫抖道:「媽,媽,你,你拿這個是要幹什麼?」
老鴇子說:「媽給你治病。燙一燙就好了啊。」
小女孩嚇得渾身發抖:「媽,媽,我不治病了,我不治病了!」
老鴇子獰笑一下:「忍一忍就過去了!」
赤紅燙人的烙鐵狠狠按在了小梅胸口遍佈的爛膿上。
老鴇又掏出剪刀,挖掉她那些膿包毒瘡。
這一夜半個蜈蚣蕩都以為鬧鬼了。
龜公尋聲進來,看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子,發愁了:「唉,一顆搖錢樹。怎麼辦?」
鴇母丟下烙鐵,衝小梅呸了一聲:「不中用的東西!還要廢老孃一口棺材!」
龜公猶豫片刻:「人還有氣。」
老鴇子翻了個白眼:「有氣又怎麼樣?人都這樣了,還能賺錢?白養著她個病殃子吃乾飯?」
龜公覺得她說的有理。他省錢是個好手,看了看房間,說:「這個衣櫃好,把人往裡一抬,櫃門一釘死,就是一口棺材。這年頭棺材比衣櫃貴著。」
兩人把小梅抬進橫放的衣櫃,合上門,在上面釘了三層木板。一前一後抬出去了。
崔眉餓得整個人暈頭暈腦,幾天來只喝了幾口清水,渾身沒有力氣,只能躺在柴房的乾草堆上發暈。
忽然聽見一陣陣走動聲,傳來老鴇子和龜公的聲音。她以為是老鴇又是想了什麼新花招來馴服她,就勉力撐起身子,從柴房的門的較大的縫隙裡往外看去。卻只見老鴇子和龜公兩個人,吭哧吭哧抬著個棺材樣的東西往外走。
奇怪,這是誰死了?她暈乎乎地想。
這時,「棺材」裡竟然傳出一道聲音,似乎在撓棺材門,還好像有人在「棺材」裡不斷晃動,說話。
聽不清。崔眉心裡莫名地不安。她努力把耳朵湊近門縫。終於,「棺材」擦門而過的一剎那,她聽清了那個虛弱至極的聲音在說什麼:
「媽……我還沒死……媽,不要埋了我……」
崔眉終於被放出來了,在餓暈之後。
然而放她出來的人,發現她暈著,也一直在流淚。
崔眉躺在床上,聽說了小梅昨晚半夜病情忽然惡化,暴病而亡,連夜被拉去埋了。
她閉上眼,對被派來照顧自己的一個黃臉孃姨說:「我曾經跟過李仲光。」
黃臉孃姨驚得掉了手裡的熱毛巾:「啊呀!是、是……」
崔眉說:「嗯。對,就是那個風流天下聞的大才子李學士。我曾當過他的侍妾。」
黃臉猶豫道:「那……您怎麼還會……」
「怎麼會在這?」崔眉笑了一笑:「有一天,他跟朋友喝酒。他的朋友有一匹好馬,他看上了那匹馬,跟朋友打賭喝酒賭詩。他賭輸了,又實在想要那匹馬,就寶馬換美人,拿我去換了那匹馬。」
他名士風流,興之所致,拿妾換馬,一代佳話。卻全然忘卻曾有一個低賤卑微的女子,苦苦哀求他,送她的妹妹還故鄉。
「他的朋友一天去青樓飲酒,因付不起酒錢,他說一句自己大丈夫也,從不欠債。就轉手賣了我抵債。」
她曾數次逃出煙花,向官府、向所謂名士、向讀書人,甚至向江湖草莽求救。
官府說她已入花名冊,是賤民。卻全然不顧我是被拐賣淪落至此。只因他們當中也有人愛我容色,不願她從了良。何況煙花行當給差爺們納的供是白給的?
名士,讀書人,這些人更覺煙花女子多風流豪放,少拘束。認為她一旦迴歸良家,就不再會是他們喜歡的可以隨意親近的「風流豪放」的煙花女子。
向所謂江湖義士求救?自古混煙花勾當的,沒有這些所謂江湖豪客的保護,哪裡混得下去?
黃臉正聽得出神,卻聽她聲音越來越低。定睛一看,發現崔眉的眼角還有淡淡的淚痕,卻睡著了。
夢裡,她一個人坐在無邊的暗黑裡,想起了很久以前,從楊家被李仲光帶離的那一天,羽生的眼神:「你要好好的。回去,回去,回家去!我已經沒有家了,我已經沒有路子了,我已經死了。你還活著。你還有。」
她捂住臉,感覺有滾燙的東西從指縫間流出來:「羽生姊姊,沒有的,其實沒有的。」
其實這個世上並沒有她們這些人的活路。
這一天,有不少的大客來了蜈蚣蕩。
幾個老闆、老鴇子、領家決定聯合待客。務必要令這些大人們賓至如歸。
因崔眉名氣比較拿得出手,她也在待客之列。
黃臉這些低等劣妓則只能傳碟遞杯,遠遠望著。
就算這樣,也多的是往上湊,企圖能沾得一點光。
然而黃臉自前幾天以後,就總是心神不屬,做事慌手慌腳。因此她的鴇母就打發她下去了。
黃臉卻撥出一口氣,離開了眾人眼神之後,就直奔自己屋子後面那間雜物堆間。
她揣了幾個餅,奔到雜物間,推開一堆舊物,露處後面用舊簾子革出來的小隔間:「阿華,阿華,你還好嗎?」
黃臉扶起一位臉色蒼白,頭髮蓬亂,卻容貌清奇美麗的女子,小心地拿手帕擦拭她額前的汗。
張若華用手撐著身子,半靠著黃臉,虛弱地微笑了一下:「我還好。」
她看黃臉心神不屬的樣子,接過饅頭,說:「你這幾天怎麼了?是因為我的事?」
黃臉擺擺手:「姐妹們的嘴都嚴得像蚌。老鴇最近也有大事,才顧不了我的小動作。」
張若華道:「有什麼事,不妨說給我聽聽?」
黃臉搖搖頭:「我們這的髒事,你是清白人,不要聽,聽了髒耳朵。」
張若華打她一下:「胡說什麼!都是姐妹,什麼髒不髒的。我還教岑三狗典賣過呢,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破鞋?」
黃臉連忙擺手:「哪裡的話。那是岑三狗混賬,怪得著你?」說著也明白她的意思,半天,說:「我前幾天被派去伺候一個當紅雛妓。」
「她死了。」
張若華放下了餅。她坐直了,傾聽的態度變得非常嚴肅。她對於生死的有關的話題,一向是這樣的態度。
黃臉繼續說:「她死前得了髒病。鴇母給她治病。」
說到「治病」,黃臉哆嗦了一下:「被治死了。」
張若華皺眉道:「庸醫給她用了虎狼藥?」
「什麼庸醫!鴇母壓根沒給她請大夫!更不要提喝什麼治病的藥了。」
「那是怎麼治病?鴇母會醫術?」
誰料張若華剛問完,黃臉說:「阿華,阿華,你命好。」
「我們從小一塊玩。我的事你知道。哪裡說得上命好。」
黃臉道:「你沒淪落到過這地方,命不差了。」說著,她竟然淌下眼淚來,忽然拉開自己的胸襟,露出袒露的胸乳來:「你看!雌老虎就是這樣治病的!」
張若華駭得手抖了。
展露在她面前的,是一道道翻滾捲開,皮肉均焦黑色的可怖傷痕,一片片縱橫交錯在一起。
黃臉待她看了,又拉上衣服,冷笑道:「幹這行的,有哪個身上沒有病!還是大夫也總治不好的病。老鴇子們,雌老虎們,現在不知道從哪聽來了歪招,說是燙紅的烙鐵可以燙平楊梅瘡,一聽哪個妓子病了,就拉過去拿烙鐵‘治病’!治好的有多少我不知道,活活被燙死的我倒是曉得不少!」
她的黃臉在這一刻,似乎都被憤怒憋紅了,喘了口氣,才繼續說:「我身上是老天可憐我,本沒有病,只是生了些疹子。哼,那些雌老虎哪裡管這些!因傳出去有病要影響生意,她們不管真假,也不管你死活,就是燙了再說!燙死了她們也不管,隨便席子一裹,亂葬崗一丟了事!」
張若華輕輕地說:「會有報應的。」
黃臉搖了搖頭:「報應?阿華,烙鐵治病是可怕,但她們沒得這個法子前,也都是直接把病重的人席子一裹丟出去。這麼多死在這娼院裡的人,都只看到過老鴇龜公攬金帶銀的活,沒見過來報復的窯姐的鬼!」
張若華嘆道:「我哪裡指望過鬼神來報應。鬼神都是泥塑的像,管不了活人的報應。」
「那是哪樣的報應?」黃臉追問。
張若華搖搖頭,避開了這個話題,問道:「你繼續說那個孩子。」
黃臉沉默下來:「這對活閻王夫婦,騙人說是小梅是病死的。其實我也聽到了。下葬的時候,那孩子一直在撓棺材板,喊自己還沒死。」
張若華悚然道:「不是病死的?是釘在棺材裡活埋了?!」
黃臉苦笑一下:「雌老虎和活閻王們哪裡管人活著還是死了。你要是髒病太重,對他們沒用了,給他們賺不了錢了,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個死人。」
她都一宿沒睡好。老鴇心黑,眾姊妹卻是有心人。不忍見她小小年紀慘死,她叫了同為劣妓的眾姐妹,偷偷出去想砸開棺材門救人,都叫監視她們的護院逮回來了。
終於捱到天明,借出去拉客的時機,眾姐妹掩護下,有人偷偷摸摸去救人。去的時候,好不容易刨出土來,「棺材」早已沒生息了。
張若華死死緊著眉毛,聽到黃臉低低說:「阿華,我想跑。否則再待下去,小梅的下場可能還比我好呢!她還是當紅的來著!」
黃臉又說:「最近是個好機會。來了幾波大客,熱熱鬧鬧人雜,調人去大客那了,對我們這些下等劣妓的看守反倒放鬆了。阿華,我知道你一向有主意,想問你一問,到時候我們一起走?」
張若華道:「嗯,一起走。」她正要繼續說什麼,忽然聽到外面的喧譁聲大了起來。
黃臉側耳聽了一會,推開門探出頭看了一下,對張若華說:「好像是前邊大客那出事了,我去看看情況,你等會。」
但是過了好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回來。張若華正想出去看看,楊姐替黃臉來給張若華送信:「出大事了,趁著官府的人還沒來,你趕緊走!」
張若華驚道:「出了什麼事?三姐怎麼了?」
黃臉只是綽號,黃臉在家行三,人稱三姐。
楊姐扶起她:「真是作孽!我們一邊走一邊說!」
今天的蜈蚣蕩似乎格外廖落,外面有幾個姐妹在等著楊姐,見她帶著張若華出來了,就一起上去,給她們打掩護,一邊走,一邊七嘴八舌說起來今天發生的事。
事情要從今天的大客說起。今天蜈蚣蕩來了幾個衙內,說是初到南細城,及蜈蚣蕩嚐鮮。其中一個是太常寺卿的公子,一個是翰當地知府,一個是光祿寺卿的兒子。幾個人帶著一幫公子哥進了蜈蚣蕩,叫出名的魁首名妓全都叫上來。
其中光祿寺卿的公子跟太常寺卿的兒子原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看上了同一個才剛滿十五歲的新進花魁,爭執起來。
那光祿寺卿的公子,一怒之下,拿刀砍死了那個花魁。
說到這,楊姐的聲音都微微哆嗦起來。不久前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
那年僅十五歲的花魁還帶著惶恐的青澀面容永遠凝固住了。
失去了頭顱的脖腔處,血噴射出來,濺了離得最近的崔眉一身。
光祿寺的詹公子,提著刀哈哈大學,一腳把人頭踢得翻了個頭。
那個烏髮如雲的頭顱圓睜著眼,帶著血,軲轆滾到了崔眉腳底下。
崔眉聽見詹公子大笑著對太常寺卿家的張公子說:「與其為了這賤人,壞了你我兄弟的情分,不如看看弟弟我的刀法如何!」
場面安靜了一瞬間。張公子先是一呆,接著嘆道:「可憐一個美人兒啊。不過,賢弟說的是,不可為青樓女子傷了和氣。」
說著,命鴇母遣人來收拾掉屍首,幾個小丫頭渾身發抖,抬走了那副軀體,面無人色。
那知府先是被嚇了一大跳,後來倒是皺著眉頭,似乎想說什麼,又終於因死的不過是青樓女子,也就當做沒有看見。
其餘幾個公子哥,有被嚇到的,覺得沒了酒興。也有嘻嘻哈哈不以為意的。
又喝了一會酒,詹公子似乎怒氣過去了,興致上來了,說:「我方才確實是太沖動了一點。唉,檢討一下我這臭脾氣。只怕是既敗壞了大夥的酒興,又要勞煩知府大人。」
知府連忙笑道:「哪裡的話。」
眾公子哥也連忙應和。
其中有個人提議道:「今天李兄為了兄弟情義,忍痛別美人,實乃一代佳話也。不如以此為題,各自賦詩一首?」
那太常寺家的張公子笑道:「如此甚好。」
詹公子則道:「唉,悲乎美人薄命。我方才確實衝動了一點。罷罷罷,我也為她寫一首悼亡罷,務必令其名留文章,也算是對得起那花容月貌。」
張公子嘆道:「賢弟真乃情重之人。」
其中一個舉人嘆道:「素聞李公子作詩頗有古風。以一條命,能留得姓名在千古文章裡。實在不虧呀。」
眾人無不贊同。
之後,又有人吟詩,又有人作死譜曲,消費著那一個死去的妓女,或做深情,或做憐惜,或做嘆婉,好不快活,其樂融融。
終將不了了之。
崔眉一直低著頭。這時候,說了一聲去換染血的衣服,很快就又回來了。
她紅潤潤嘴唇,嫩生生臉頰,一溜兒春水汪汪的眼,翠生生青山眉,好一似白玉桃花。
忽然變得主動起來。嫵媚的程度也忽然翻了幾倍。
輕輕地給他們每個人倒了一杯酒。
酒過三旬,李公子攬過崔眉,笑問道:「你叫什麼?」
崔眉眼波動人:「妾喚作崔眉。」
張公子聞言笑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真是好名字。」
李公子壞笑起來:「的確是好名字。來來,我倒要看看,怎麼個崔眉折腰法。」
眾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鬨然大笑起來,起鬨道:「我們要看崔眉折腰事權貴!」
李公子當下解下衣袍,脫了褻褲,那醜陋的玩意袒露出來,對崔眉說:「來來來,美人兒,折腰一個,爺賞你白銀黃金成堆搬!」
崔眉嗔怪似地一笑,真似個桃花天仙。她慢慢彎下腰去,張開櫻桃小口,靠近了李公子胯下。
正當眾人呼吸加快加重的時候,忽然寒光乍現!
聽到這裡,張若華早已面色鐵青,忍不住追問道:「然後呢?」
楊姐道:「那姓李的禽獸,當場斃命。他們擒住了崔眉,說要她說出指使她來行刺的人是誰!」
「崔眉怎麼說?」
「崔眉,唉,崔眉!」楊姐嘆了口氣。
李公子倒在血泊裡,幾個公子哥帶來的侍從立刻控制住了場面,因人太少,知府派人去調人,幾個公子哥對著崔眉拳打腳踢,逼問她是誰指使她來的,崔眉被打得蜷縮成一團,還是冷笑,只說一句話:殺人償命!是這世道指使我來的。
張公子止住了他們的毆打,忍怒問她:你若不供出主使,整個蜈蚣蕩都要倒霉!
「崔眉一向刻薄冷淡。誰料得她居然其實是那樣的性子!她說:‘早晚都得死。這位少爺,我們這些人,早晚得死在你們這些人手下,死在這世道里。早晚都是死,談什麼倒霉不倒霉?’」一個姐妹接著楊姐補充道。
張若華道:「但是她也的確連累了你們,你們不怨她嗎?」
楊姐苦笑:「怨,當然怨!然而,她說的是實話。從事煙花的,在這些老少爺們的作賤下,在鴇母龜公的拼命欺壓下,十有九病,活不了多長的。」
另一個姐妹說:「我倒是高興她給我們出了一口惡氣!」
張若華又問道:「黃臉呢?」
楊姐嘆道:「我是偷溜出來的。她是最近服侍崔眉的人呀,那些人正盤問她呢。她叫我們趁官府的人還沒來控制整個蜈蚣蕩,趕緊走小路送你走!你先別擔心她了,若你不走,官差來搜人,搜出她屋裡有個來路不明的不明人士,那她才要倒霉呢!」
張若華點點頭,知道是這個道理。她不但來路不明,身上還揹著通緝。若是搜出來她,三姐才叫倒霉透了。
她們很快偷偷地離開了蜈蚣蕩,楊姐她們湊錢,把她安排在了一個可靠的低檔客棧裡。
張若華見她們還要回去,便問她們不乾脆趁機逃跑,何故還要回火坑去。
楊姐嘆道:「我們賣身契捏在那呢!」
另一位姐妹說:「我爹媽生病,我為了救他們,欠了高利債,被他們倒騰到蜈蚣蕩還債。我要是跑了,我爹媽不是病死,就是被青樓逼債的打手活活打死。」
一個高個子說:「嗨,我逃出去也沒成想。我是相公死了,我無處可去,又大婦不容,把我賣到青樓。我從小被人調教成去伺候人的,除了幹這行,也實在不會別的事,出去估計得餓死。我也不想再受大婦的氣。說實話,受鴇母的打,有時候還比小妾的命好咧!」
另一個年輕的說:「你是大婦賣的。我是公婆賣的。我從小家裡揭不開鍋,被遠遠賣給人家當童養媳,遭他家打罵,丫頭一樣伺候這家人。眼看長大要成婚了,夫婿又忽然不要我了。公婆就將我賣到青樓,換幾個錢。我就是出去,也是舉目無親。」
還有一個矮個的,無奈嘆了口氣:「我小時候無知,羨慕隔壁的樂戶整天自由自在地吹拉彈唱,就偷偷跟著他學藝。人家漸漸都不把我當正經人看,我十五歲的時候跟了那個樂師,跟著他離鄉背井去賣藝。嘿,說起來可笑。他是個樂師,也是個賣屁股的,他自己賣不算,還非要逼著我也接客,開個夫妻店。一次他得罪了流氓,自己倒是跑了,我為了替他頂債,也為了找個活路,無奈之下也學他一邊賣藝,一邊賣身,最後慢慢地,就淪落到地方來了。」
姐妹們你一語我一句,說得楊姐直嘆息,說得張若華只有沉默。
這吃人的世道!
楊姐最後說:「我們是沒有路子,被逼到這地方來的。來了這地方,染了病,就算髒了一輩子了。就算出去了,人家永遠記得你幹過什麼,沒把我們拉去沉塘,已經是好的事啦。」
她帶著眾姐妹走了,臨走的時候囑咐張若華,如果三天後黃臉還沒來找她,她就趕緊自己跑吧。
她們臨走又湊了一點路費給張若華。張若華堅持不要,但最後在她們橫眉豎目的問她是不是嫌棄她們的錢不乾淨後,還是敗退地收下了。
住在客棧裡這三天,張若華聽說了不少訊息。
聽說是實在查不出什麼主使者,最後只能關閉了蜈蚣蕩,胡亂抓了一批鴇母龜公投入監獄。
蜈蚣蕩剩下的煙花行家們,則紛紛帶著自己手下的姑娘們轉移陣地,再去重新找地方偷偷摸摸開張。
轉移過程中,藉機跑了不少姑娘丫頭。氣得那些鴇母龜公妓院老闆,肉痛不已,紛紛大罵崔眉。
崔眉被判砍頭,聽說是上面打了招呼,不但牢裡要她受盡酷刑折磨,而且砍頭時,就算不能千刀萬剮,也要刮個百刀。而崔眉的鴇母龜公,以同犯的罪名同處絞死。
事關權貴,處理的速度快得很。就在第三天,崔眉要被行刑了。
她被關在籠子裡遊街的時候,經過了張若華住的客棧。
張若華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她的囚籠經過門前。
似乎是為了汙辱她,她是赤身*困在囚籠裡遊街的。
她身上明顯受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毒刑。處處皮開肉綻。一條手臂被活活折斷了,吊在那晃盪。一條腿也被打斷了,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張若華聽到人們竊竊私語,嘻嘻哈哈,指指點點。
一個不遠處的男人猥瑣道:「看,聽說還是花魁呢,從前傲得跟千金小姐似的。你看,這奶白得……嘖嘖,如果我是獄卒多好,肯定能玩一把。」
另一個說:「嘿,那你可錯過機會了!聽說這幾天,詹家找了一個街上所有最老最醜最爛的乞丐,輪了她三天。」
男人搖搖頭:「詹家糊塗了,本來就是個婊子,還怕人睡?」
這街上還有許多特意趕來的娼妓,其中一個滿身脂粉的胖妓女擠到了張若華旁邊,拿帕子擦了又擦,不斷嘟囔:「讓讓,讓讓,嘿,說你呢!別摸老孃屁股,要給錢的!」
她杵在張若華旁邊,像個大鱉一樣伸長了脖子去看遊街,身上的刺鼻脂粉味混著汗味,燻得張若華硬生生退了一步。
胖妓女站定了,一邊擦汗一邊罵罵咧咧,不時評論崔眉:「生的好,可惜腦子不中用。不好好吃香喝辣的當花魁,為了個不認識的同行,把自己混進了籠子。還連累老孃最近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另一個小攤販的女人說:「她怎麼不哭呢?」
殺頭的人遊街時痛哭流涕的臉,胡言亂語的嘴,一向是人們取樂的地方之一。崔眉不說話,也不流一滴淚,就好像是剝奪了他們的樂趣之一。
張若華不想再聽這些話,只把目光投向崔眉。
崔眉在遊街中,一直是目光平靜的直視前方。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注意到了張若華的目光,往她這邊看了好幾眼。
刑場到了。行刑官照例問了一句:「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崔眉這時候,點了點頭,忽然展露了一個乾淨到極點,也嫵媚到極點的笑容:「有。」
她掃了一圈看砍頭的烏鴉鴉人群,慢慢說:「你們都記著,我不叫崔眉,我叫崔四娘。」
劊子手在她說完,手起,刀落。
血濺了一地,不遠處夕陽光照。夕陽與血,似乎分不出不同來。
張若華在行刑的時候,聽到了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哭聲。扭頭一看,竟然是憔悴的黃臉。
黃臉終於給放出來了。她受了牢獄之災,卻一直沒有抱怨崔眉。
她反倒給張若華講了崔眉的故事。
她說,官差為了套話,叫了許多崔眉認識的人輪流去看,勸她,威脅她。
崔眉一言不發。倒是受毒刑,昏迷不醒的時候,喃喃叫了幾個人的名字。
一個是「娘」。
一個是「羽生」。
一個是「小梅」。
官府一一地去搜,去打聽這幾個人。還曾試圖找崔眉的娘來威脅她。
然而崔眉是一路被拐,多次被賣,經由數重人販子,輾轉多次流落在此。
能夠清清楚楚知道她底細的人,壓根找不到。
好不容易有一個老鴇找上門來,說自己知道崔眉的一點情況。
偏偏結果氣得審案的人砸筆。
原來崔眉嘴裡這幾個人,早就都死了。
崔眉的娘早就死了。
崔眉進了青樓之後,某一天,忽然有一個蓬頭垢面的鄉下老婦找上門來,說是崔眉的娘。
老婦千里尋女,竟然運氣極好,終於應該誤打誤撞發現這地方的花魁長得像自己的女兒。
她欲上門尋親,被人打出去。老婦想去衙門狀告此事,衙門收了青樓銀子,把老婦當刁民趕走了。
這個身無分文,千里尋女的老婦,求告無門,最後吊死在衙門門前。甚至沒來得及留下姓名傳給崔眉驗證。
崔眉知道嗎?她大概還是知道了。因為,聽說是一個崔姓女子給老婦收的屍。而崔眉從這一年以後,再也沒提過想回家的話。
羽生這個人,也有人知道。這個人當年可是鬧出過一樁大案子。她也是來路不明一個人,據說是逃妓,後來到了楊太守家當了婢妾。
可是這個女子實在忘恩負義。
竟然在某一天,活活勒死楊太守後,自己竟然從從容容地服了鶴頂紅,自殺了。
至於這個小梅,因為死的不久,又是最近當的事,知道的人倒是不少。
然而無論官差怎麼查,也都查不出這三個人同詹公子的死有什麼關聯。
他們只好歸結於崔眉瘋了。
黃臉說到這,忽然淚如雨下:「我們幾個確定毫無干係的丫頭、劣妓被放出去前,經過崔眉牢前,她正在唱歌。」
她聽見崔眉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這首世人經常拿來調侃崔眉這個花名的詩,原來正正經經唱出來,是這麼好聽。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非常難過。非常難過。
又過了幾天,全城的戒嚴鬆散了一點,張若華帶著黃臉離開。
出城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雨。
她們帶著滿身雨汽,被幾個男人一把拉住,領著她們在大雨傾盆裡冒雨進了一片樹林。。
黃臉嚇呆了。張若華一邊跟緊那幾個男人,一邊低聲安慰她:「不要緊。這是我朋友。」
男人同女人,能交什麼朋友!只怕阿華遭了人騙!黃臉這樣想,悄聲問道:「阿華,你這是謀了什麼營生,交上這些朋友?」
雨聲很大,張若華抹了一把臉上亂流的雨水,笑道:「別怕。他們要是靠不住,我第一個擋你跟前。」
樹林裡一塊空地旁,坐著個穿蓑衣的男人,雨裡看不清樣貌,只能模糊看得是高高瘦瘦的一個人。
他看見張若華幾個人過來了,立刻站起來,把手裡的包裹拆開,露出裡面的幾件蓑衣,遞給幾個人。然而因為多出了一個預料之外的人,分到黃臉,蓑衣不夠了。
高個男人見是張若華領著來的人,問也不問一句,只是立即脫下自己的蓑衣給黃臉,言簡意賅地說:「雨天呆在這,非常危險,人到齊了,走!」
黃臉就稀裡糊塗跟著這幫人一起飛快地在茫茫雨霧中不知道向哪個目的地出發了。
走到一半,張若華傷勢未愈,力有不支,高個男人一言不發背起她,幾個人繼續在雨中狂奔。
過了幾片林子,幾段土坡,逐漸遠離了南細城。天色昏昏沉沉,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爛泥越來越滑。黃臉都跌好幾跤了。
前邊是個破城隍廟,一個麻臉漢子對高個說:「鷂子,我們進去?」
高個點點頭:「雨一時停不住。」
揹著張若華進了破廟,他們清掃了一下蜘蛛網,撕下幾塊衣服邊角擦了擦灰。裡面還有些稻草,抖了一抖,扶張若華躺下。
張若華躺在稻草裡閉著眼,幾個男人在想法子升火。黃臉這看看,那看看,很有些惶恐不安,悄悄地坐到了張若華旁邊,附耳問道:「阿華,你還回不回家啦?」
張若華睜開眼,說:「我哪裡還有家。」
「那、那我……」黃臉搓了搓手。
張若華拍拍她的手:「我們到了峪州城,就送你回家去。」
她們的對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高個男人走過來了,他遞給張若華和黃臉一塊乾糧,:「這位是?」
黃臉在張若華示意下接過乾糧,她雖然從業煙花,然而對陌生男人還是有本能的恐懼。一時囁濡著不說話。
張若華道:「首領,這位是我昔日的鄉里姐妹,名喚三姐。這次我能逃過一劫,全虧她救命。」
首領?黃臉一時有些不好的聯想,臉色驟變。
高個男人見她如此,知道她恐怕有些不妙的猜測。他也不解釋,只是微微一笑,說:「若華的恩人,就是我們的恩人。我們絕沒有恩將仇報的意思。」
黃臉這才放了五六分的心思。她聽說某些團伙,往往最講恩義。何況看起來那個首領跟阿華關係匪淺。
她偷偷打量這高個男人:黃臉盤,高瘦個子,生得倒是五官清秀,有些書生氣,看著像斯文人。只是眉峰冷淡,目光銳利,很不像是安分的良民。
火生好了,空氣裡多了幾分暖意,張若華向黃臉介紹說:「這位姓趙。」
黃臉想了想,怯怯叫了一聲:「趙先生。」
趙先生衝她點點頭,說:「這位娘子,去烤烤火吧。」
此時另外三個大漢升起了兩堆火,他們圍坐一堆,另一堆空著。黃臉有些緊張地坐到了空著的那堆火旁邊。
看她走去烤火,趙先生坐下,低聲問張若華:「聽說你這次是躲在了蜈蚣蕩裡?既然躲在了那裡,為什麼不趁傷好一些再出來?」
張若華嘆了口氣。給他簡要地講了一遍崔眉這事的經過。
趙令遊聽完,判斷說:「世道逼人。」
張若華想起從黃臉那聽說的崔眉的經歷,不由點點頭,嘆道:「無論是那個據說毒死楊老狗的羽生,還是現在的崔眉,世道絕了她們的望,她們找不到出路,也只有用自己的命向這個不公平的世道做最後一搏。」
趙令遊忽然道:「等等,你說的那個羽生,是個什麼人?」
張若華看他長睫毛一抖一抖,似乎在沉思著什麼,就仔細講了一遍從別人那聽來的羽生這個人的故事。
最後說:「別的人們都不清楚,只知當年犯下此案的婢妾羽生,說話是一口江南口音,很像是杭城人。」
趙令遊聽得出了神,半晌,才說了一句話:「死的好。」
「誰死的好?」
趙令遊冷冷道:「我死的好。我那個哥哥,也死得好。」
張若華聽他這麼來了一句,不由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她現在倒是知道趙令遊的一點身世。
據說他出身江南的書香世家,父母早亡,留下兄妹三人。他和妹妹從小由哥哥拉扯長大,和哥哥相依為命。後來妹妹早夭,他和哥哥雙雙考上舉人,為了方便會試,就舉家搬到京城去了。
然後在京城又和哥哥一起考中貢生。殿上賜進士出身。
一門兄弟雙進士,堪稱名噪一時。只是兩個人還來不及被賜什麼官職,就因為恩師柳謹行,莫名其妙捲進了什麼廢太子的案子裡去。
柳家被抄家,他們兩個先是被革除功名,接著哥哥被判秋後處斬,趙令遊則被被流放千里。
後來流放途中,趙令遊大病一場,幾乎身死異鄉。幸而熬過來了,也剛好碰上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趙令遊得以自由。只是自此後性情大變,竟然視功名富貴如浮雲,投身到了民間……變成了張若華知道的這個趙令遊。
就在張若華摸不著頭腦的時候,趙令遊又問道:「你知道那個羽生埋在哪嗎?」
張若華搖搖頭:「我也是道聽途說。哪裡知道這麼仔細。」
趙令遊又問:「那個據說是昏迷時喃喃喊著羽生名字的崔眉呢?」
「崔眉埋在了離這裡不遠的亂葬崗。」
張若華是親眼看著他們給崔眉收屍的。
詹家不允許人收屍,放了幾條野狗,把崔眉的頭顱啃得東缺一口,西少一口,並揚言誰敢來收屍,就視作同犯。
崔眉也沒有什麼要好的人。就算有,也不敢在詹家的監視下冒這風險。
最後幾天過去,屍首在日曬雨淋下,腐爛得實在不成樣子。惡臭到附近的百姓都受不了,詹家這才允許清理街道的清道夫把屍體拉出城去。
屍體被拉走的時候,幾個有心人,包括黃臉和張若華,還有幾個敬佩崔眉的青樓姐妹,才敢悄悄給那個清道夫塞了一點錢,求他給屍首裹了一身草蓆,埋得深一點。以免輕易叫野狗刨出來。
趙令遊道:「離這不遠?」
張若華想到崔眉的結局,還是忍不住沉重的心情:「亂葬崗離這裡大概只有三四里。向東走一段路,就能看見一堆亂糟糟的墳殷。」
「埋她的地方有什麼標誌?」
「眾姐妹湊了錢,在埋她的地方,偷偷摸摸豎了一個木牌,請識文斷字的人寫了:崔氏四娘。」
張若華說著,問他:「首領這是要?」
趙令遊若有所思,看看天色,瞧瞧雨勢,算算時間,說:「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天色不早,看來今晚是要在這修息一晚。你們等我一會,我去去就來。」
說完他拿了一件蓑衣,過去囑咐了另外幾個人幾句話,就轉身出了廟門,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
趙令遊前腳剛走,忽然外面又有人聲咋呼起來。一時之間,人聲蓋過了雨聲。幾個大漢都警覺起來,因破廟裡實在無處躲藏,他們立刻拉著黃臉,圍到了張若華身邊,警惕地看著門外。
門外首先進來幾個護衛打扮的壯漢,接著又魚貫而入七八個丫頭,瞬間顯得破廟擠了起來。
門外雨中還連綿停著不少轎子。
進來一個白白胖胖,留著長鬚的中年男人,好像是畫上了人臉的白麵饅頭。
饅頭掃了一眼寺廟裡面的情景,撫須道:「這怎麼能住人呢?」
一個管家式的人物立刻吩咐僕人:「快清理室內,鋪上熊皮孺子,升起爐子,掛上簾幕,佈置桌椅。」
他們立刻旁若無人地忙碌起來。
一個護衛對張若華他們說:「閒雜人等速速離去!」
幾個漢子臉色一變,他們都是不服世道的人,最看不慣這樣的人。麻臉說:「無主破廟,同是躲雨,憑什麼驅趕我們?」
護衛震了震手裡的□□,喝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咳,幾位哥哥,」張若華勉強撐起身子,趙令遊不在,就屬她說得上話。
她趁他們沒有注意,抓起一把稻草下的溼泥,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接著才撐起身子,笑道:「哥哥,既然是這位老爺說的話,我們兄妹五個當知貴賤之分,不要驚擾貴人。」
說著,拉了一拉麻臉,使了個眼色。麻臉忍著氣,向侍衛拱拱手:「容我們收拾一下,我們兄妹這就離開。」
侍衛頗為滿意,和氣起來,說:「你們今日走了大運,能看聖裔一眼。快些走罷,看多了傷你們這些貧民的福氣。」
幾個人只好拎著蓑衣,提起包裹,張若華低聲說:「不要惹事,我們往亂葬崗去找‘大哥’。他應該在那。」
他們剛走到瞄門口,忽然後面有人喊道:「等等!」一個矮個護衛跑過來,拿著一副畫像:「那兩個女子,轉過身來。」
黃臉不明所以,幾個漢子渾身僵硬戒備,和張若華一起看向來人。
那個矮個護衛手裡拿的,是一張通緝畫像。
張若華看了看那畫像,微微笑道:「這位大哥有何吩咐?」
那矮個護衛瞅瞅瘦弱的她和黃臉,接著對了對那個凶神惡煞膀大腰圓的女子畫像,有些沮喪地揮揮手:「你們走罷。」
先前趕他們的那個護衛走過來,拍拍矮個護衛的肩膀:「你呀,想要賞銀想要的鬼迷心竅了,見了個陌生的女人都想瞧瞧。小心王管家責備你擅離職守!」
矮個護衛沮喪地把畫像丟在地上,踩了兩腳,唾一口:「奶奶的熊,費老子半個月功夫!」
張若華低頭看了一下那張通緝畫像,上面寫著:通緝犯岑氏大娘。
她微笑著踏過了那張寫著自己化名(夫家名字)的畫像。
眼看要順利離開的時候,然而這番動靜還是叫人注意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饅頭老爺,忽然開了金口:「把那個高個女子(張若華)帶過來,我瞅瞅。」
張若華壓住心裡的驚怒,安撫黃臉他們,跟著幾個護衛走了過去。饅頭老爺看了一眼,慢條斯理地開口:「打盆水來,擦乾淨了臉。」
立刻有丫頭過去照辦。張若華只得任由他們擦乾淨了臉。
等臉一擦乾淨,饅頭老爺眼前一亮,立刻站了起來,圍著張若華轉了幾圈,讚道:「江南煙雨作容貌,清山奇水鑄骨骼。」
張若華開口道:「這位貴人,我剛死了夫婿。」
饅頭老爺好像沒有聽見,只轉身對幾個漢子說:「這個女子我買下了。」
麻臉冷聲道:「我們不賣姊妹。」
一圈護衛立刻將他們圍起來,王管事吩咐:「打死這幾個,帶走老爺讚頌的那個。」
饅頭老爺撫撫鬍鬚,嘆道:「你們呀你們呀,小人殘忍,祖先所說不假。」
然而卻扭過身去,慢慢地自去取一位婢女手裡的書讀。任由管事說話。
而今世道。有權有勢的人,打死幾個莊稼漢,根本不是事。
張若華看了黃臉他們一眼,笑道:「哥哥,我才不願意再嫁給莊稼漢受苦。」
說著衝饅頭老爺道:「貴人,我的哥哥姐姐本來就是來接我回家,打算給我再找個人嫁了。大人如若不嫌棄我是再嫁之身,奴當場就跟大人走。只是還請大人賜我哥哥一些盤纏還鄉,讓我跟哥哥們說幾句話。」
饅頭老爺允許了。
張若華走過去,低聲道:「去附近的亂葬崗找首領。三姐知道路!告訴首領,我被孔家的人帶走了。」
麻臉漢子問道:「孔家?」
「對,我有個當孔家佃戶的姊妹,她告訴我普天下可自稱聖人後裔的,就只有孔家。而前兩天剛聽說什麼衍聖公家的大人物來了南細城。恐怕就是這位。」
張若華最後低聲囑咐:「這位是我恩人並姊妹,煩請送她回家。她家就在南細城隔壁峪州城外的張家村。」
說著推了他們一把,故意大聲道:「我才不跟你們走!」
「說好了沒有!」護衛開始催了,張若華靜靜地走了過去,最後看了一眼他們,走向了饅頭老爺。
夜裡的風透過紗窗刮進來,張若華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她點起一盞燈,嘆了口氣,喃喃道:「過幾天就要跟著孔羅氏去衛家了。」
好不容易通過百般隱忍得了離府的機會,希望他們能得到信。她一定要把握住機會,離開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