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婦人篇

夕陽將落的時候,黃昏的紅雲給大地鋪上了一層橘紅色的光輝。

齊老爺捂著半邊臉,臉色是鐵一樣的青。這層橘紅色照在他臉上,就好象發了鏽的鐵面具。

「把夫人拉開!」他大喊。

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轟然應和了一聲,幾個人一起狠狠拉開抓撓齊老爺的林氏。

並將披頭散髮的林氏,不停掙扎的林氏按到地上。

林氏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雪白中衣,被按在地上,頭髮上和身上都粘著土灰。

她抬頭看著齊老爺,胡亂地,又瘋狂地尖利地喊:「我不是!我不是!」

不知道在喊什麼「我不是」。

齊老爺走過來,隨即鐵青著臉罵道:「你們又沒有給夫人吃藥?」

一個婆子哭著臉:「老爺,可是,可是夫人的藥碗總是空著出來的。房裡內外也沒有藥漬。」

他們說著話的時候,林氏似乎慢慢安靜下來了。

她不再掙扎亂舞手腳,也不再喊叫。

然後,她開始咳嗽起來。

聽到這熟悉的咳嗽聲,幾個僕婦都鬆了一口氣。瘋病似乎過去了。

齊老爺陰雲密佈地走過去,卻又不敢離得林氏太近,只是走到差幾步的地方,儘量壓抑以溫和口吻說:「夫人,你清醒了?」

林氏從地上,慢慢抬起頭來,從頭髮的縫隙裡,像女鬼陰陰地窺世一樣,靜靜看了齊老爺一眼,輕輕說:「好了。」

喉嚨還是嘶啞的。想來是之前嘶吼的聲嘶力竭了。

齊老爺說:「還是再看看吧。我明天請張大夫過來。」

林氏低沉地:「我沒病——你不要請他。」

齊老爺蠻強地打斷她:「就明天黃昏。你在屋裡等大夫來。」

林氏垂下了頭,不再開口了。

「照顧好夫人――不然!」齊老爺狠狠指著幾個僕婦說了一句,捂著半邊被抓了的臉,大踏步走了。

夕陽要落了。

幾個婆子互相看看,要去扶林氏起來。

林氏卻自己慢慢爬起來了。

她看著只餘下半邊在天際的落日,在橘紅的餘暉裡,突然笑了一聲,自語:「你也落下來了。總是――要落山的。不是嗎?」

然後以她沒有重量的腳步,輕輕地飄一樣進了屋去。

婆子們對這種怪話已經習以為常,跟在她身後,關上了西苑的門。

――嘎吱的關門聲。

最後的餘暉裡,烏漆的大門死死合緊了。

「哦,你問她?」齊萱沒精打采地趴在塌上。

聽見猴子問起齊林氏――她的繼母。齊萱才坐起來:「你問她做什麼?」

猴子抓了抓頭上的毛,說了今天看到的事。

齊萱很是厭倦地,不大想談這位繼母。只是抵不過猴子糾纏,才不大情願地說:「她――她一慣這樣。今天大抵是又發了病。」

「病?什麼病?」猴子似乎是決意問到底。

看了看日頭,齊萱說:「臆症,瘋病,隨便你怎麼叫。」

「什麼是臆症、瘋病?」猴子撓著頭問。

「就是神智不清楚了,說瘋話――我不懂醫,她犯病的時候爹也不讓我們靠近。這是爹說的。」

「總是犯嗎?犯了很久嗎?」

「潑猴,你是從妖怪改行懸壺濟世了?」齊萱很是驚異猴子對齊林氏瘋病的興趣。她不大想繼續這個話題――林氏從小給她的陰影太大了。

「反正她的臆症是犯了很多年了的。從她進門開始――大約很久了。爹從我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給她悄悄地吃藥治病,總不見好。」

看猴子還想問,齊萱虎起風流嫵媚的臉:「不許再問!我要睡了!」

猴子只得閉了嘴。

它看著林氏――或者說是齊林氏,總覺得好奇。

山林裡的動物們沒有這種叫做臆症的病,聽起來是人才犯的?

猴子因了白蛇與小狐狸,對人這種動物,總是滿懷好奇。

它對這種病也充滿好奇。

它決定開始觀察林氏。

猴子的觀察,從第二天清早就開了。

天剛矇矇亮,齊府的一扇偏僻的小門就開了。低調而隱秘地請進來一位戴著葛方巾,留著山羊鬍子,八字眉,年紀大約五十左右的大夫。

一個婆子引著他往西苑的石路去了。

這個就是張大夫。據說這是個名醫――最重要的是嘴極嚴。

到了西苑,門吱呀開了一條縫。婆子客氣地引了張大夫進去。

張大夫到了西苑,被帶到內室,幾個強壯的婆子虎視眈眈。

林氏的院子裡,從來是強壯的婆子多過丫鬟。

坐在那的林氏,照舊例,穿著色調暗沉的高領長沃,密封得脖子一點肌膚都不露。

張大夫進來時,她正按著巾子,輕輕地、十分克制地擦著雪白肌膚上的汗。

張大夫進來了。林氏只是瞥了他一眼,是她慣常的那種靜靜地,涼涼地神色。卻一句話都沒有。

只有林氏身旁的一個僕婦,笑著迎上前去:「麻煩張先生了,我家夫人的老毛病,您是知道的。」

張大夫拈著鬍鬚:「好說。老規矩。」

幾個僕婦互相看了眼,就輕車熟路地退了出去,退出了內室,站到了屏風後等著。

留夫人和一個男人在室內,這看起來是不妥當的。

然而這樣已經十年了。她們都習慣了。作為全家都篡在府裡的家生子,更不敢亂嚼舌頭。

據說夫人的臆症只有近距離望聞問切,仔細把脈,才看得清。

老爺都不說什麼,她們也就沒什麼好說。

內室,屏風後,

張大夫開始問起來:「夫人,您覺得頭哪裡疼呢?」

林氏不說話。

「舌頭可伸出來看看?」

林氏依舊不回答。

「你有哪不舒服?」

林氏冷眼看著他。

「您臉色蒼白,似乎熱得過了。怕毀影響診脈的效果,不如鬆一鬆領口先散散熱?」

張大夫看著沉默的林氏,開始心猿意馬,小眼睛裡射出的目光不住往她封得徹底的領口看。

林氏終於開口了,她說:「我沒病。」

張大夫笑了笑,山羊鬍一抖一抖:「您說了不算。要診了才知道。」說著就伸手要去摸上林氏長年縮在衣袖裡,而雪白的手腕。

林氏把手袖著,絲毫不讓他碰到,靜靜地看著他:「你當知道,齊子成――哼,那人為什麼這麼多年都讓你一個男大夫進內室來?」

張大夫有些愕然地看著她,假笑:「您說什麼?」

她輕輕地笑了:「啊,齊子成說我是有病的。可是他也知道,我就是犯了病,也是看不上你這種的――大夫閣下。」

張大夫被激怒了。他倒豎起眉,盯著林氏,眯起眼,抖了抖山羊鬍,加重語氣:「夫人,您又犯臆症了。」

林氏像落葉一樣,輕飄飄地啊了一聲,竟然憂鬱又涼絲絲地冷笑:「齊子成不就等著這個結果嗎?大夫,這十年,您總是――總是我家老爺的知音。」

隱身在屏風裡的猴子,看著張大夫又一次怒氣衝衝地出門了,臨出內室,要見幾個僕婦了,他才迅速換了一張憂愁的臉:「唉,夫人的臆症又重了。我開些藥,再吃吧,能稍稍壓抑幾天。」

幾個僕婦連忙送他出去。

齊老爺聽了張大夫的診斷,長出一口氣,帶著隱隱的、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滿意:「果然……果然是臆症又重了。虧她還整日說自己沒病。」

「來人――重謝張大夫,果然是名醫。」

齊萱這天起來,一摸枕頭――發現猴兒簪又不見了。

猴子準是又跑到了府裡哪裡去發呆瞎混。

因為久久不見它出過事,它又從不離開齊府,因此齊萱暫且並不擔心它。

她想到的另一件要命的事――是今天又到了去向林氏請安的日子。

這簡直是折磨。

幸而她昨天剛發了病,今天請張大夫來看,要折騰大半天。所以自己可以到黃昏再去西苑。

齊萱想了一通,還是爬起來整妝,不情不願地打理自己。準備先讀一會書,捱到快中午再去。

慢慢地,書翻了一遍,再看也看不出花來,又聽說那大夫已經走了,齊萱才不情願地去往西苑。

她剛進去,就聽見一聲常人不易察覺的哎喲聲――是猴子!

它居然跑到林氏的居所來了。齊萱偷偷往那個聲音發出的方向狠瞪了一眼,轉身恭恭敬敬面向林氏:「女兒給母親請安。」

今天林氏卻沒有再說什麼挖眼睛的瘋話。她只是說:「好孩子。過來――我看看從江南迴來,可瘦了沒有。」

齊萱低著頭,慢慢磨蹭到她跟前。

林氏正要說話,內室的簾子忽然被掀開了,一股發臭的藥味湧進來,一個高大的僕婦端著一碗還發著熱氣的藥,低眉道:「夫人,您該吃藥了。」

林氏蹙著眉,淡淡道:「放一邊罷。」

僕婦恭順道:「老爺說,一定要看著您喝完。」

林氏憂鬱的捂著嘴咳了一聲,喘出氣來,才說:「屋裡這樣,哪有倒藥的地方呢?」

僕婦不為所動:「您喝著。」

林氏蹙著眉,嘆了口氣,端起碗,還是以袖掩著,一口喝盡了。

僕婦這才恭敬地要退出去了。

林氏卻叫住她:「將我的那盆花拿來。」

「哪盆?」

「牆角那盆。」

「夫人,可是,那花……」

「我就要它。拿來。」

僕婦只得去了。

不一會,僕婦拿進來一盆已經全數枯得蔫蔫得花,放在林氏跟前。

那花枯得很難看,儘管還勉力開著,但枯藤黃葉,簡直像是一株植物的遺體。

林氏卻撫著那花的枯葉,極愛惜地撫摸著,像是撫摸自己的孩子:「多美麗呵。我的小可憐。」

語調輕柔,充滿憐惜。

說著,林氏抬頭向齊萱笑了笑:「我的小可憐。萱兒,你看看它,多美呵。」

齊萱不覺得。她看了一眼那些枯枝敗葉,覺得林氏審美可能有些問題。

她匆匆應付著,然後匆匆就走了。

她走了,猴子還留在那隱身繼續觀察。

室內獨自坐著了。發了一會愣,林氏拿雪白的手,開始撥起花盆裡的土。

她從袖裡掏出一個小皮囊子,把裡面吸透了藥水的皮紙和藥渣,一起倒盡了花根部的泥土裡,再輕輕蓋上。

然後她又愣了一會,才俯下身子,輕吻了一下那枯萎的葉子。

「小可憐。」她嘆息著喃喃。

儘管被齊萱耳提面命不許瞎跑,更不許往西苑瞎跑。

但是猴子只裝作聽不懂人話:我是一隻天真純潔的「畜牲」。

然後照樣跑。

氣得齊萱又喊起了潑猴。

猴子的觀察還在繼續中。

但就在這一年的清秋時節,齊家來了一位「貴客」。或者說是意想不到的主人――齊家幼子,齊玉麟。

齊玉麟是隨著表哥一起上京的。

「姑奶奶說讓我們帶著小表叔來府裡看一看。」餘家表哥的長子這樣說。

齊老爺無奈地暫且迎回來幼子。

齊玉麟仰著小臉:「爹,我想見娘。」

他小臉蛋上滿是好奇。

從齊玉麟還在襁褒之中,就被遠遠送到了江南。

他對林氏這位生母,充滿了好奇。

齊老爺板著臉,看著從小被姑奶奶養大,幾乎可當自己孫子的最小兒子,才擠出一個笑臉:「你母親身子骨弱,好孩子,別勞累了她,還是再等幾年吧。等她好些了,你再去見她。」

齊玉麟年紀雖小,在詩書禮教的餘家,已聽滿一耳朵的教化。

他像模像樣的父從子孝:「孩兒明白了。」

安頓下離西苑最遠的一個院子當了幼子暫時的居所後,齊老爺抬腳就去了西苑。

林氏正捏著一卷書在讀,似乎是山川遊記。猝見齊老爺進來,她抬起眼瞥一眼,又輕輕移開了。

齊老爺皺起眉:「又是這種書?讀過多的書,可是不利於你的病的。」

林氏放下書,拿出巾子,捂著嘴咳嗽:「我沒病,老爺。」

齊老爺最不耐煩她說自己沒病:「你這臆症還是須吃藥。可要好好吃藥,待治好了,方能――」

他頓了頓:「方能理家。」

林氏輕飄飄地飄來一句:「理甚麼家?老爺,你得知道,這不是我的家。」

齊老爺瞪起來:「林氏!」

林氏哈地冷笑一聲。就不再理睬他了。

齊老爺也覺得無趣,掃了一眼四周的僕婦:「你們。你們當知道本分,不許裡裡外外亂嚼舌頭。」

幾個婆子知道,他說的是不許向林氏透露小郎君回來的訊息。

但是在第二天,一個下雨的日子裡,細細的濛濛雨。

雨絲絲的涼,混著秋爽爽的清。

林氏打著一把烏蓬蓬的傘,倚在西苑的門口,望著遠處的池塘裡被雨濺起來的漣漪。

婆子站在她身後:「夫人,您回去。要受涼的。」

林氏文弱的身軀在絲絲的雨中,有些朦朧。她只是凝視著留著枯荷的池塘。半晌,才說:「那池水――」

婆子狐疑地問:「池水?池水怎麼了,夫人?」

她還在等著林氏回答。

但林氏卻忽然撐著傘,輕輕地腳步,向池塘邊走了過去。

「夫人,您去哪?老爺說,養病的時候,您不能瞎走――」

喊聲戛然而止。

她看見穿著墨綠色衣服的男童迷迷茫茫地在雨裡走,林氏走到他身旁,打起傘,輕柔地,聲音透過雨霧傳開,好像是飄忽不定的迷夢:「迷路了嗎?」

孩子迷惑地仰頭,這個清瘦文弱的女人,垂下的頭髮絲打在他臉上,有些癢:「我不認識路,和奶嬤嬤走散了――您是?」

這是哪家的小郎君?隨即,僕婦反應過來,不由驚恐:這就是老爺叫不要接近西苑的齊家小郎啊!

林氏低頭看著他,有些恍惚:「像……父親。」然後又冷冷起來:「更像齊子成。」

齊子成是齊老爺的名諱。

男孩瞪大眼。

糟了,夫人恐怕又要犯病了!僕婦忙喊起同伴。

隨即,林氏就被僕婦半拉半抱開了:「夫人,您要回去吃藥。」

另一個婆子則是抱起齊玉麟:「小郎君,婢子知道路。婢子送您回去。」

齊玉麟被拉離了那頂烏蓬蓬的傘,涼涼的雨絲又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定睛看了片刻,終於在濛濛地雨中,依稀認出了西苑兩個字。

他喊起來:「娘?夫人,您是我娘嗎?」

林氏本來是垂著頭,任由自己被僕婦拉開。聞言,遙遙看了他一眼。

齊玉麟有些難過,喊道:「娘,爹說你身體不好。玉麟以後再來看你!」

爹?爹!

哦,齊子成!

這是她和齊子成的孩子!

林氏忽然笑起來,自言自語:「有病?我沒有病。」

她開始掙扎起來,在雨中大喊:「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齊林氏,不是!我是林綺年!」

僕婦見慣了,手裡不停,繼續把林氏往門裡拉,習以為常地低估起來:「昨天張大夫說的不錯――夫人的……是又重了。」

林氏的烏篷傘在僕婦的拉扯下,終於沒入了西苑。

那扇烏漆的大門,再次緊緊合上了。

齊玉麟見了,聽了,有些驚恐。

這個時候,他的奶嬤嬤卻到了,從僕婦手裡接過他,警惕地看了這西苑的僕婦一眼,然後低聲對齊玉麟說:「郎君,老爺說餘家的人來接你了。」

齊玉麟有些悽然和惶恐地問奶嬤嬤:「阿姆,那――那是娘嗎?」

奶嬤嬤低聲說:「郎君,夫人只是有些生病……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會明白的。」

哦,病!齊玉麟點點頭,又問:「表哥他們可提到姑奶奶了?」

奶嬤嬤微笑:「姑奶奶說想你了。說是郎君總是不寄信,可傷心了。」

齊玉麟頓時把剛剛的一點悽惶都拋到了腦後,哈哈地笑起來,拍著小手,覺得雨絲都爽快了:「我這就回去嚇姑奶奶一跳!」

那扇烏漆的大門,在陰沉的天空,濛濛的雨霧裡,漸漸隱沒在了他們身後。

齊玉麟被餘家的人又接走了,帶回江南去。

林氏卻受了風寒,發起了高燒。

齊老爺到了西苑門前,聽見她昏迷中,還在一聲聲地喊:「我不是齊林氏!」

他不由瞬間黑了臉:「這麼多年!」

他重重地喘出了一口氣,才接著嘆道:「唉,真是家門不幸!」

在這個年頭,若是連連早逝了兩個以上的妻室,是要擔上克妻的惡名的。

到時候,仕途都要受影響。

齊老爺不想要這個名頭。

除了早死的髮妻蘇氏,林氏是他第二個妻子。

若是林氏再一個不好,恐怕人們懷疑的目光就要落到他身上……

一些朝中的對頭,就要幸災樂禍請方士來提前測測他的八字了!

只可惜林氏……唉……!

親家可坑苦了他!這便叫年少又多才賢惠的閨秀?

齊老爺想起往年的一些事,又想起仕途,重重喘了口氣,才勸自己:她只是有病。要治罷了。

他走進去,吩咐僕人們:「照顧好夫人。否則絕饒不了你們!」

僕人們都垂著頭應著。

齊老爺揹著手出了西苑,看著一片黯淡的濛濛地雨天,格外不痛快起來,哼哼著走了。

一邊的小廝趕緊跟上去打傘。

而西苑內室的榻上裡,林氏陷在一片迷夢裡,開始昏昏沉沉,做起來年少時的夢了。

林家是書香門第,是世家大族。

但是這家開始沒落起來,就是因為這家這代的當家人――林嗣宗。

林嗣宗是個瘋子。

人到中年,竟然發起瘋來。

中年喪妻,他當場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毅然辭去聖恩正隆的官職,帶著尚且年幼的唯一女兒,去周遊天下。

族裡一片反聲。

連聖上也愛惜才臣,不許他請辭。

林嗣宗沒法。只是從此不關心朝政鬥爭了,自請調到工部,一心為各地的救災和水利出謀劃策,賑濟百姓。

還不許族人再侵佔良田,不許再加收百姓地租。因此惹來族中一片罵聲。

如果不是因為林嗣宗是林家這一代做官做的最高的,恐怕他的嫡系地位,都要不保。

林嗣宗卻不管這些。

他的大兒子是個典型的儒生,正在老家科考。

平日很是看不上父親不顧世家高貴,和下等人打成一片的德行。

因此林嗣宗只要一有空,就不理會大兒整日的勸誡。只帶著自己唯一的女兒,到處遊玩。空閒時間,都撲在了教女上。

由此可知,林家的長女,是有多受寵。

林家的長女叫做林綺年。

這天,夏日知了嘰嘰喳喳,荷塘裡的淡粉的荷懶洋洋搖曳在金色的陽光裡。

荷塘邊卻有涼亭,風穿過荷塘,帶著荷香與水汽吹過來。

夏日最痛快的陰涼。

一群衣著不菲的讀書人正在涼亭裡討論最近黎州的起義。

他們大聲地、憤慨地聲討那些鄉下人,搶那個貪官也就罷了,竟然還搶劫了無辜計程車紳。

涼亭另一邊還鋪著涼蓆,躺著一個身材瘦削高挑,穿著道袍的人。

這個人理也不理讀書人們的討論,只是拿一卷大大的荷葉蓋著臉,躺在涼蓆上打盹。

幾個讀書人瞥了眼,認定這是一個粗魯的野道士。

正經的方士,可不會就這樣躺在地上。

他們也不與理會,自顧自討論自己的。

書生談天下,常常是爭得臉紅脖子粗。

漸漸爭論聲大了。

那個穿著道袍躺在涼蓆上的人,終於不耐煩地掀開臉上的荷葉,坐起來就是一頓冷嘲:「士紳無辜?我想來,恐怕他們才是逼得農民造反的罪魁禍首。」

能讀書到京城來的,家裡都不窮。大都是士紳出生。

他們頓時橫眉豎目,正想反駁,一看來人,卻呆了一呆。

那是一張雪白的面孔,細眉入鬢,眼珠的顏色很淡,卻很澄澈,鮮潤的唇諷刺地彎起。

荷葉頂在烏髮上,襯著這張文弱卻美麗的面孔,又有十分鮮活。

「一群蠢物。」這個主人腦袋上頂著有些滑稽的荷葉,神色卻很傲慢。

掃了他們一眼後,穿著道袍的這美容顏的人,頗為自得地昂起頭,整了整擋太陽的荷葉,冷冷笑了一聲,捲起涼蓆,大踏步走了。

走出涼亭前,那頂滑稽荷葉又轉過來,荷葉下的臉瞥了一眼其中最為唾沫橫飛的一個:「對了,前面你討論詩詞時,說到的那首自創的詩詞,我記得是梁朝一個女詩人做的――」

留下身後一片大譁。

林家的別院裡,林嗣宗正在整理過去一月帶著女兒下黎鄉的時候,記錄出來的百姓的請求。

忽然,陽光一閃。

他眯眼看去,才發現是荷葉上的水珠折射的光。

一頂荷葉移動著靠近了他。

林嗣宗仔細一看,頓時失笑:「綺年,頑皮。」

林綺年摘下荷葉,放到手裡扇了扇,笑了:「今天在亭子裡躲涼,卻見了一群蠢物。我可不想他們的唾沫噴到臉上,又不捨得那涼風,就……」

她舉起荷葉晃了晃。

林嗣宗搖頭:「傲慢。」

林綺年哼了一聲,輕慢地說:「既然無才,還自詡高貴。聽說其中有一個,是甚麼江南才子。前些日子還說才女是敗壞風俗呢,汙衊自己的髮妻。」

林嗣宗笑了――這個小女兒。

她對著貴族世家中人,總是傲慢自許。

又格外看不上天下男兒,覺得蠢物居多。

偏偏又有一股俠氣。旁人若是行了不義的事,她是絕容不下的。冷嘲熱諷,還都是輕的。

只怕――

林嗣宗整理完宗卷,叫她:「前段日子傳來捷報,你大兄中了進士,今日就要歸家了。你去理一理東西,隨我家去。」

林綺年懶洋洋地隨手撩起道袍下襬,搖著散熱:「家裡嚼舌頭的多。」

看她姿態不雅,瀟灑得樣子,林嗣宗故意虎起臉:「哪個女兒會撩起衣服下襬扇風?莫怪人家胡傳。」

林綺年哼哼笑道:「天這樣熱,誰還管它甚麼女兒風度。罷了罷了,我就去看看中了進士的人是個什麼威風?」

林嗣宗搖著頭囑咐:「你休傲慢。你與你大兄從小少見面,這次又是數年初見,當記得親近迎之。」

林綺年笑道:「理應如此。」

林壽永剛到了家門前不遠的地方,那裡正有一個荷塘,荷塘邊有一片竹林,竹林裡是一條石子路。

他剛下了軟轎,被這熱度逼得額頭出汗,剛想叫婢子替他抹汗,忽然遙遙一陣帶著荷香的風拂過,隱約的鼓瑟聲傳來,有人在唱:

「喲喲鹿鳴,食野之萍――」

林壽永走了幾步,他一向喜歡這些風雅的東西。

是哪個名士在此作樂?

他跨入竹林,竹林疏影,陽光斑駁地落在石子路上。明明暗暗。

風穿過竹林,竹葉簌簌聲。

瑟聲越清。

一個穿著道袍,戴著斗笠的瘦削身影在竹林的石子路中央,盤著腿,坐在地上,雪白的手正在鼓瑟。

林壽永拱手道:「在下林延年,不知閣下――」

鏗鏘鼓瑟罷,這人站起身來。

風鼓起來人的袍袖,這人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張文弱卻鮮潤美麗的面容:「林家兒郎今歸家,鼓瑟迎之。」

林壽永又是欣賞此人風度,又是疑慮,拜謝道:「多謝閣下。不知閣下是――」

這人哈哈笑了兩聲,笑出一口白牙,朗聲道:「妹林綺年,今日在此,替父迎兄!」

林壽永回到府內,氣得在房裡大罵一通:「不成體統!」

甚麼名士風度,原是個荒唐女!

想起自己先前片刻的欣賞,他不由有一種被騙的深深惱怒感。

當聽到林綺年三個字,當時林壽永愣了半晌,才瞬間木成了個呆頭鵝。

本來聽說老父帶著嫡妹遊玩回來了,他雖然不屑,仍舊打算回府時慈孝以待。不料這個妹妹已經被荒唐的父親也帶得荒唐了!

林嗣宗在書房,正擱筆,皺眉說:「你如何招惹你大兄了?他氣得直說你羞辱他。」

林綺年楞了一下:「羞辱?我以舊時鼓瑟之禮,真心迎之。聽說大兄平生最好風雅之事,這怎麼是羞辱?」

林嗣宗苦笑:「你大兄是講風雅的,也喜歡拜訪名士。但是他從不同女人講風雅。」

時下所謂名士也大多如此,他們講風雅,講風流,講瀟灑,可不是同女子講的。

如果女子做起名士派頭,所謂的「風雅中人」,他們就又要惱羞成怒,搬出禮教來了。

林綺年聽明白了,頓時蹙起入鬢細眉,不快道:「既然是我血脈至親,便當有不俗的脾性。卻不料,原來又是……」又是須眉中的蠢物。

只是她雖然傲慢,卻從不輕易譏諷親人。何況是相處不久的親人。

因此林綺年只把最後半句話嚥下,拂袖道:「兒告退了。」

徒留林嗣宗在身後嘆氣。

林壽永在房裡深覺被羞辱的同時,林綺年卻帶著幾分不快出了書房。

她打算出去荷塘吹吹清風散火,正轉過一個走廊,忽然聞見了一股平日裡最不喜歡的脂粉香油味。

她抬頭看去,看見府裡的側門,魚貫而入一串衣著豔麗清雅各異的少年美女子。大都年齡與她相仿。

一個個臉上戴著帷帽,大夏天衣服還一層疊一層,走路一步三晃,好像要摔倒。

「這些——是?」林綺年蹙著眉打量。

據她所知,府裡已經不進婢女許多年。他們父女經常在外,也都不是喜歡人伺候的,享受什麼前呼後擁生活的。

領著那些女子進來的,是一個府裡的老婆子。

老婆子聽到有人喊她,一看是大娘子正走過來,忙應了一聲,又催促身後的女子快些走。

林綺年走過來的時候,其中一個綠襦裙的女子狠狠絆了一跤,一聲驚叫,正要跌倒。

「小心!」林綺年扶住她,眼一瞄,瞄到女子一雙小腳,菱角大小的繡鞋。

裹腳的風氣還沒有蔓延到京城,嶺南等南方一帶近年倒是越盛。

林綺年冷冷問:「她們是什麼人?」

老婆子知道這位娘子是最痛恨這些的,因此垂頭諾諾道:「是……是大郎君的婢妾。」

林壽永這次從嶺南老家回到京城府內,是還帶著自己的一干姬妾的。

嶺南之地,女子眾多,又水靈。林壽永讀書時買了不少婢妾。

「哈!」林綺年冷笑一聲。

老婆子聽人說起過這位大娘子的傲慢與刻薄,膽戰心驚,就怕她嘴裡要說什麼。

卻不料林綺年只是扶著那個跌倒的女子坐到一旁,冷冷說:「你們慢慢走。這樣的腳,走快是要命。」

她雖然痛惡陋習,卻不至於瀉火給受害者。

只是越發不痛快起來,只得甩袖出了府門。

林嗣宗聽說兄妹兩個對峙的時候,已經是晚了。

婢子來報告,只說是大娘子在府中閒逛的時候,聽到大郎君那邊一個側院裡傳出女童的淒厲哭喊,大娘子因聽哭聲實在淒厲,過去看了一眼。誰知就神色大變,忽然衝了進去。

在東邊的一個側院裡,老遠就能聞到一股腐爛的血肉味混著腥臭的膿水味。

地上扔著一卷細長的白布。

不,那甚至說不上是白布,因為上面滿是黃色的膿水,混著黑紅乾涸的血水。

一個矮小的婦人摟著一個女童,蜷縮在邊上,忙不迭地向林綺年磕頭:「求姑奶奶饒過賤妾,饒過哀兒,賤妾願結草銜環!」

其狀悽慘,好像是林綺年要殺她母女兩個。

林綺年喝止她:「夠了!我不需要別人給我磕頭!」

婦人被嚇得含淚看著她。

好像她是十惡不赦,迫害她們母女的罪魁禍首。

林綺年看她這副神情,又看了看女童趾骨活活折斷的腳,閉了閉眼,嘆道:「可憐!可憐!可憐!」

那婦人聽了林綺年這三句可憐,神色一動,趕緊拜倒哭道:「姑奶奶,這是許哀兒裹腳了?」

說著,婦人就爬了幾步,要伸手去夠那腥臭的裹腳布。

穿著道袍,身材瘦削高挑的少女,卻一腳踢開了裹腳布,狠狠在腳底踩了幾腳。

婦人驚恐地看著,正要嚎啕大哭著再磕頭,卻被林綺年一把拉起來,迫她佔直。

婦人抱著女童哆嗦起來,以為這傲慢又刻薄,蠻不講理衝進來把她女兒裹腳布扯開的林家千金,要對她動手。

她這樣的薄命妾室,哪敢和傳聞中林家的心尖尖千金反抗,婦人已經護住了女童的頭臉,準備替女兒捱了。

誰料這個神色傲慢的少女卻只是低下頭,彎下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婦人膝蓋上的灰塵,又拍了拍女童衣服上的灰。

婦人呆呆地看著這少年女子。

少女叫她們站直,又給她們拍了跪下時候沾的灰,才冷冷說:「你姓應?你是個人,你女兒林哀兒也是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能裹腳,也不要動輒跪拜磕頭。」

婦人聽了,神色茫茫然。只是不知怎地,心裡似乎鬆了一下,忽然就不太怕這個據說傲慢又刻薄古怪的林府千金了。

她喃喃道:「可是――可是,大娘子,郎君他喜歡這樣的腳,嶺南那邊許多的男子,也都說三寸金蓮是美的,最近聽說京城裡也有人喜歡這樣的腳了,哀兒若是不裹――」

女童烏黑的大眼睛也靜靜地看著林綺年。

林綺年怒道:「他們喜歡?只為了這些鬚眉蠢物一時的歡心,便要陪上自己一生的殘疾?」

應氏不能理解她說的話,又被她突然的怒意嚇了一跳,又唯唯諾諾起來。

少女看她這樣,深吸一口氣,冷冷道:「罷了。只是不要裹了。你們幾個自己裹了,已經是一生殘疾。難道還要哀兒這樣的孩子也要一生殘疾?京城一帶,與別地不同,很少有人喜歡這小腳。明天我請安大夫回來,看看哀兒的腳,把骨頭接回來。」

就在這時候,忽然院子外一陣嘈雜聲,一個陰沉沉的聲音佈滿了院子:「我後宅中事,不知綺年有何見解?」

林壽永踏著木屐,一身寬袍廣袖的名士打扮,還帶著點醉醺醺的暈紅,臉色卻是烏沉沉的,踏進小妾應氏的門來了。

林綺年轉身看了他一冷眼,沒有理睬,只是袖手立著。

林壽永冷哼一聲:「長兄為父。這孝悌二字,綺年是不認了嗎?」

少女這才冷笑一下,傲然道:「妹以為喜愛三寸小腳的人,不配提孝悌。」

林壽永聽了,那點酒紅慢慢漲起來,眉頭聳高了:「林綺年,你忤逆――」

林綺年剛想譏諷回去,眼角卻瞄到應氏抱著女童,看著他們爭執的驚恐神色。

――這是一個生殺都掌握在林壽永手裡的可憐妾室。

男人被親妹妹當著卑賤妾室的面落了臉,倒霉的是哪個?

想了這一層,她這樣的性子,居然嚥了下去滿嘴的諷刺,只是冷淡道:「妹言語衝撞,不該。只是儒家有個叫格物致知的規矩,兄長既然參儒,也應該格物致知一下。先看看裹腳布下女子的腳到底是怎麼樣的,再誇所謂三寸金蓮。」

然後舉手道:「妹先告辭了。」

時下有男子,喜歡把玩女子的三寸金蓮。

只是那些裹了腳的女子,在床上也有個規矩,就是不準脫襪。

恐怕某些提倡小腳的雌雄蠢物,自己也知道一旦脫了襪子,拆了裹腳布,看到了「三寸金蓮」真身,會有多倒胃口。

只是等林綺年一走,應氏抱著女童,怯怯喊了一聲郎君。

林壽永威嚴道:「休聽她妖言惑眾。她這是嫉妒。荒唐大腳女,怎知楚楚小腳弱柳扶風美。」

說著,林壽永又道:「哀兒這個年紀,到處亂跑,沒個規矩,裹腳了就懂女徳,會乖巧了。」

應氏有些迷茫地諾諾地應了。

這天夜裡,林綺年半夜起身,做了個噩夢,渾身大汗淋漓地起來。

她靠著床頭,月光穿過紗窗,照在她汗溼濡的額頭。

於是,第二天,林綺年找了父親林嗣宗,再去勸林壽永。

但是林哀兒的腳,還是裹起來了。

白天,林綺年為她請了大夫來板正趾骨,塗藥。

晚上,應氏就在林壽永的詢問裡,只得再次裹起了林哀兒的腳,再一次折斷。

小小的,不過五六歲的女童,終禁不住這樣的雙重摺麼。

有一天,林綺年來看她的時候,女童幼小的軀體趴在地上,死死抱著林綺年的大腿,哭喊:「姑母,姑母,讓我裹罷!讓我裹罷!」

林綺年死死盯著她,覺得心裡揪得成一團。一向傲慢,不把世間蠢物放在心裡的她,第一次覺得力不從心。

她就是時不時過來盯著,甚至請了爹爹去勸,只是這些怎敵得過日夜相處的哀兒父母橫下心腸?――林壽永和應氏總找得到時機給哀兒裹腳。

父母都狠下心腸的時候,旁人是比不過的。

他們能狠下心叫哀兒受雙重的折磨,林綺年卻不能――安大夫說哀兒的腳若是再這樣折斷又扳回來,扳回來再折斷一次,就真是徹底廢了。

到時候,甚至其行動不便,還勝過小腳了。

看著女童的眼淚和哭喊,林綺年放在兩側的手在發抖,半晌,她低下頭,用顫抖的手摸了摸哀兒頭頂的髮旋:「走。我去求爹爹養你在膝下。」

無緣無故地,把庶女養在喪妻的祖父膝下,這是不像話的。

但是林壽永還沒正式娶妻,綺年便也不管了。

林壽永鐵青著臉邁進來,喝道:「你逾越了!」

林綺年不理睬,只是抱著哀兒要走。

但應氏卻在背後哭起來,眼睜睜看著女兒,淚流滿面。

哀兒懵懂無知,也在林綺年懷裡,嚮應氏伸著手哭泣道:「不要。哀兒不要離開姨娘,哀兒要姨娘。」

情景悽慘,活像她是分開母女的罪魁禍首。

林壽永則是火大地喊起來:「來人――葉婆子!葉婆子!你們幾個拉娘子回房!」

一片鬧劇,幸而林嗣宗趕來制止了。

但是哀兒,也最終裹起來了。

每天都要悽慘地嚎叫著。

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最後,哀兒的四個趾骨都折斷變形,流血出膿,腳趾上的肉都爛到再也流不出膿水。

那一天,因為裹腳而寸步不出門的哀兒,終於再一次怯怯地出現在了應氏的房門口,扒著柱子向外看。

這個年僅六歲的女童,終於也有了一雙碟子裡的小粽子一樣的「金蓮」。

她也終於和她的母親一樣,走路顫顫巍巍,沒有人扶就搖搖欲墜。

整日只能扒著門靠著,再也不能滿園亂跑。

那一天,林綺年去看她,女童叉著手,靠著門,喊了一聲「姑母」。

女童靦腆的,乖巧的,走了一步,前後晃動,險些跌倒。呵,有了林壽永滿口稱讚的「楚楚蒲柳之姿」了。

女童不明白自己已經不能快步走路了。

林綺年沉默地走上前,抱起她:「想去哪?」

人們總是能看到,一向傲慢的林綺年,時常耐心地抱著一個女童到處走。

直到她累到抱不動為止。

「姑母,姑母?什麼東西燙燙的?」哀兒沾著液體到嘴裡嚐了嚐,趴在少女懷裡喊起來:「鹹的。」

少女沉默許久,低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哀兒。」

在林綺年十六歲這一年的春天,天氣格外乾燥。

京城附近部分鄉里大旱,無論是自耕農,還是佃戶,都收成慘淡。

各豪族官僚中,有些目光稍稍「長遠」一些的,將收八成的地租,減到收七成。

更多的則是絲毫不肯減租。

如同江南所遷過來的柳家,就是不肯虧損自己用度,以照顧下等人的。

林家是個大家族,族人眾多。

顯赫的也不少。只是這一年,林家就連中等族人的日子,都不大好過了。

哭訴的人擠滿了林家祠堂。

那些為官的富族人,哭訴自己家,用度緊張,家中的子女妻妾,吃用都次了一等,用不得最時新的雲錦,辦不得最精緻的珠玉金銀頭面,出去交際,人家都笑自家的家眷落伍了。

那些次一等的中等族人們,就哭自家越發落魄,

那大魚大肉,是沒法隔天有了。

那白米麵,也沒法將吃剩下的倒滿門外的溝渠了。

綢緞衣裳,更是要穿去年舊的,甚至是去去年舊的。

祠堂的種種哭訴,最後禍頭子都栽到了林嗣宗頭上。

人人大罵林嗣宗以族長之名,將歸附林家的佃戶的租子,活活減到了三成。

蒼天呀!哪怕是百年一遇的蝗災,誰聽說哪家豪門宗族為照顧下等人,而只收三成租的?

呵,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還不算,林嗣宗還強要族裡,借錢那些農民過旱渡災,還是借的無息的債,不必強還。

這擺明了是等於直接施錢給那些下等人!

若不是林嗣宗是族裡這一輩目前官位最高的……

一個白髮族老捶胸哭道:「亂族之人!亂族之人!當年便不該推他這敗家子為族長!」

祠堂飛簷下掛的鈴叮咚翔,混著罵聲哭聲,活似一場滑稽戲。

但是這場族裡的大會,林嗣宗並沒有到場。

因為他病了。

林綺年伏在老父床前。

林嗣宗年過四十,卻已經兩鬢有霜,臥在床上,病容裡臉色帶著一些灰白。

他問女兒:「如何了?」

林綺年蹙著眉,面色肅然而憂慮,低聲道:「女兒已經擬了父親的令,傳下去了。只是……我家減租到三成,又外借無息的債,卻還是聽說有整戶餓死的百姓。」

「來借債的佃戶也多是面黃飢瘦,扶老攜幼。」

林嗣宗嘆道:「百姓借債,往往是為了應付喪葬、疾病、春荒等緊急的生死大事,並不是用來打井、置牲口來增加收入。因此借債後,百姓的生活與收入並無改善。可嘆族裡明知這一點,還是逼他們還雙倍錢。若是不能按時還債,族裡照往昔的例,就要加收地租。這在荒年,豈不是草菅人命?」

林綺年聽了,臉上露出沉思的神色。她近日為父奔波,替那些借債的佃戶記賬,累得消瘦了一些。此時仍舊穿著一身舊道袍,越發顯得身形文弱。

林嗣宗愛憐地撫摸女兒的發頂:「近日府裡一切從簡,綺年可怨為父苦著你?」

林綺年搖搖頭,滿不在乎,傲然道:「粗茶淡飯亦足已。」

林嗣宗聞言老懷大尉,卻又嘆息道:「我平生,就一個女兒最是得意。」

正說著,就聽院外一陣哭喊聲,嘈雜聲。

林綺年站起身,走出去,蹙眉問道:「阿爹病中,哪一個喧譁吵鬧?」

拉人的管家苦著臉,看幾個府裡的家丁正用繩子套著一個塗著胭脂,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的小腳女人。

「怎麼回事?」

管家最近吃油水少的東西,吃得愁眉苦臉:「稟娘子,是大郎君要發賣了這個婢妾。」

林綺年問道:「為何發賣?」

管家低著頭:「郎君說玩膩了,想賣了,何況……何況娘子既然要府裡一切從簡,這婢妾賣幾個,也是省點用度。」

林綺年被氣得笑了。她把手壟在袖子裡,鄙夷地哼了一聲,風一吹,寬大的道袍顯得有些空蕩蕩。

那婢妾還在哭,淒厲著,哀怨著,朝著林綺年哭。

似乎她是叫自己被賣的罪魁一樣。

少女雪白的臉上,眼下有些青黑,這是沒休息好的緣故。她揉了揉眼角,不耐煩地朝那婢妾喝了一聲:「哭!哭能救你?」

婢妾嚇得打了個嗝,止住了。

林綺年走下臺階,走到婢妾跟前,伸手:「起來!」

婢妾傻乎乎地順著她雪白的手,站起來。

林綺年這才轉過身,冷冷說:「煩請李叔轉告,這些人如果大兄不要,就請發配給妹,當府裡的侍女罷!」

看見女兒領著一個侷促的小腳女人進來,林嗣宗顯然也聽見了外邊的事情,笑道:「綺年打算如何安置?」

林綺年皺著眉,厭惡又無奈:「能如何?他每賣一個婢妾,我就收一個侍女唄。大兄當年既然買了這些女人的人生,焉能膩了,就隨手轉賣?」

林嗣宗嘆道:「兒啊,你這是與你大兄又隔了一層積怨了。」

少女隨手遞給這個女人一杯茶,嗤之以鼻:「要不然?看著一個大活人被像貨物一樣賣到骯髒地?爹,兒做不到。」

婢妾怯怯望著她不敢接。少女抬眼看她一眼:「哭得口不幹?」

小腳女人顫微微接了。又開始哭,然後向林綺年拜了拜。

然而林嗣宗這一病拖的也有點久。

過了七八日,族裡一群族老駐著柺杖,帶著子孫,找上門來了。

他們是來找林嗣宗的。

一個拄著柺杖,穿著一身棕色綢緞衣裳,白鬍子拖到地上,專差一個童子捧著鬍鬚的族老,登登登敲起地:「叫我那不孝不義的敗家侄孫出來!」

林嗣宗院子門口卻沒有一個僕人,只在臺階前坐著一個戴斗笠,穿道袍的瘦弱年輕人。

聽見這個族老的喊聲,瘦高個的年輕人站起來,抬起斗笠下雪白的臉,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樣子:「父親病了。叔祖,您請回。」

族老凝神端詳片刻,狐疑道:「你是哪個?」

年輕人笑了笑:「小輩名綺年。是您的侄孫的女兒。」

叔祖用老樹枝一樣的手趕了趕:「一個賠錢貨……邊去……」

抬鬍鬚的童子忙上前脆生生喊道:「讓了!」

年輕人不讓,攏著袖子,低頭道:「您老的來意,小輩都知道。爹最近真的病了,處理的事,都是託給我了。您同小輩說說,也是成的。」

叔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族老,冷哼一聲:「林嗣宗教女無方,養出個拋頭露面的玩意兒。」

年輕人不為所動,只是說:「諸位長輩的來意,是要為族裡的縮衣節食討個公道。只是依小輩的意見,族裡省一點口糧,就可少逼死幾村人家。何樂不為?」

族老的一個大腹便便的壯年兒孫,冷笑道:「佃戶死了,大可以再招外地的流民。只要族田在,何愁佃戶不來?只是堂弟如今連我祖父的百年人參的月供,都給削沒了大半。這是不孝罷?」

林綺年想起那些從父調查時,那些滿目絕望的「活骷髏」,還有那些闔家餓死的農民。裡面有幼童,也有老人。

她語氣冷下來,一字一句:「那些瘦得可以一條條數清肋骨,活骷髏一樣的貧苦人,也是一條條人命。與諸位長輩的命,沒有什麼兩樣。請長輩,為我林家積德。」

她話音剛落,許多人一起大喊起來:「賤女子焉敢辱罵尊長!」

「押了去向林嗣宗討規矩!」

就有人要上前動手。

然後門被推開了。一陣咳嗽聲。

林綺年剛喊了一聲爹,林嗣宗就打了她一掌:「我教你聽到長輩來,就通報。忤逆女卻不聽勸!回去閉門思過!」

林綺年從小沒被打過,她不可置信,但是又有點明白他爹的意思,因此只是叫了一聲:「阿爹――」

林嗣宗不看她,喊起來:「管家,管家,找個婆子來送娘子回房!」

那天到底怎麼樣了,林綺年獨坐在房中,並不知道。

她只知道族老們勉強地走了,爹臉上也不見笑意。

只是到底那隻收三成租沒有改,借錢給佃戶,據說爹據理力爭,最後終於退了幾步步:族裡可以收息,卻不能逼佃戶們以增加來年地租強還。

林綺年進去的時候,道:「爹,是女兒一時激憤,出言不遜。您不必為女兒,向宗族低頭。」

林嗣宗仔細看了看她,忽然有悲意:「你像你娘。最鍾靈毓秀不過,可嘆身為女兒身。」

林綺年蹙眉道:「爹,你今天怎麼說……這樣的話。」

她欲上前詢問,林嗣宗卻揮揮手:「綺年,爹今天累了。休息前,叫你大兄過來。」

爹並不願意多見那個熱愛小腳,又自稱風雅的大兄,今天……?

但她也只好退下,想著去看看哀兒也好,就往林壽永的宅院那邊去了。

只是回身前,聽到林嗣宗一聲聲喃喃:「天耶,天耶。」

一切都很反常。

林嗣宗憐愛小女,林綺年曾發誓說不嫁天下蠢物。他只是笑道:「我在一日,留兒一日。」

長在父手十六年,林綺年未曾聽聞過議親事。

而今,家裡卻隱秘地有陌生的冰人進進出出。還有宗族中人,也開始陸續來了府裡。

有幾個族老,看到她,就得意又鄙夷地笑一笑,似乎掌握了某種隱秘的勝利。

而父親說是小病,卻又說這病較纏綿,需要靜養一段時日。許多日父親都不見她。

她從來聰明,稍一細想,就大驚失色,不顧父親要自己禁足房內的禁令,去拍林嗣宗的院門,大喊:「爹――你讓女兒看看你,爹!」

銅環被她扣的震天響,裡面依舊無聲無息。只有一個老僕人在門內回她:「娘子,老爺說不想見你,教你去休息。」

她拍著門的時候,林壽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妹妹,你還是讀讀女徳女戒罷。」

他最近不知為什麼,倒對幼妹溫和了許多。只是一開口,那股言語,就讓少女從心底發厭。

少女不理他,只是拍著門大喊,哽咽求道:「阿爹,你的心思女兒知道――知道!」

林壽永無趣地走了,走前像模像樣地喊了一聲請父親好好養病。

在林綺年一聲聲喊的喉嚨嘶啞的時候,門終於吱呀一聲,緩緩開了。

見到果然是面色有青灰,病容慘淡的父親時,她想起父親多年身有舊疾,數次操勞救災事,積勞成疾,卻還強行瞞著眾人,給她操心婚事,向宗族低頭。

她不由伏倒床前,眼淚打溼了床沿:「女兒不嫁鬚眉郎。願作自梳女,從此侍父疾。」

她從來很少哭。

林嗣宗渾身一抖,有些艱難地坐起身來,道:「你果然是為父最得意的孩子。猜甚麼都這樣準。」

說著,他卻抬起手,狠心打了女兒一巴掌。

林綺年捂著臉,震驚地看著父親。

林嗣宗喘了口氣,才發抖地指著女兒:「你曾隨我,居住過嶺南。可知嶺南盛行的自梳女,是個甚麼情況?就敢說要做自梳女!」

她垂著頭:「終身不嫁,自己養活自己。」

自梳女的風氣起於蠶絲業興盛的南方珠江一帶,有畏懼禮法苛嚴、婚姻可怖的少女,矢志不嫁,自梳鬢髮做已婚狀,自此獨居,以紡織養活自己。

是女子在世事所逼,禮法重負下,為求走出深閨的無奈之舉。

林綺年隨父遠遊的時候,曾親眼見過。

林嗣宗冷笑:「自梳女,得益於南方個別地區,蠶絲業盛行,有一些女子靠紡織就能勉強養活自己,所以才能有條件做了自梳女,可以走出深閨,自立門戶。若為父……若為父……你自小不學女紅,學的是經史子集,山川地理。百無一用是書生,何況女子不科考,你靠什麼養活自己?」

林綺年沉聲道:「我有手有腳,不是耐不住清寒的嬌嬌女。也可自此學紡織,不妨長做嶺南人。」

林嗣宗氣得笑了,恨道:「半懂不懂,口出狂言。」

他扶著床沿,又喘了口氣。

林綺年忙上前扶著他道:「是,女兒狂妄。爹爹莫氣壞自己。」

林嗣宗揮開她的手,沉聲道:「南方一帶,若是誰家有了個自梳女,就是舉族之恥。按照俗例,自梳女一旦梳起了辮子,爬起了髮鬢,就不得後悔,日後若有稍稍不軌行為,就會被鄉黨宗族所不容,會遭到酷刑毒打,被裝入豬籠投河溺死,或被活埋。」

林嗣宗望著愛女,目有悲慼:「我早知你年紀尚小時,隨我見了嶺南風俗後,就隱隱有自梳意。你可知,照俗例,自梳女不能死在孃家或者親戚家裡,父母親眷也不得斂屍。好一點的,由其他自梳女用草蓆,抬到荒郊野外埋葬;更多的,就是被拋入河海,埋骨魚蝦嘴裡。」

世道待尋常女子苛刻,待自梳女,更是雞蛋裡面挑骨頭。

林綺年默然,許久,才道:「我不管身後事。就是曝屍荒野,活著時也是痛快的。」

林嗣宗眼圈有些紅,罵道:「逆女!你教為父……教為父,怎忍心想及你死後曝屍荒野,葬身魚腹的淒涼之景!」

林綺年低頭不語。

林嗣宗淒涼起來,道:「我原想……罷了,罷了,生死不由己,都是天意難側。你快快斷了自梳心。自梳女雖然自絕家門,卻也是也宗族中人。」

「如果你自梳,以對自梳女德行的苛刻要求,這種不軌是隨便宗族捏造的。宗族隨便安你個忤逆的名頭,就可以你‘不軌\',教你沉塘,或是活埋。何況一旦為父……為父西遊,你的婚姻大事,就全掌握在宗族和你大兄手裡。」

「自梳女被以她為恥的族人,逼著嫁人,或者發賣,這樣的事,也決是不少。」

時下皇權不下縣,宗族在民間是龐然大物,一個普通老百姓的生生死死,婚嫁喪娶,都可被宗族決定。

其嚴厲之處,國法猶有不及。

哪怕是在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宗族的族老也是長輩,長輩要以忤逆不孝,處置一個家族裡的女子,那是聖人都不好多說的。

林綺年默然,她知道父親說得,族裡人是做得出來的。

她還記得年幼時的一件事。

宗族以名望職位等,分寒族望族,她家曾是望族,卻因她父親自請調職工部,又照顧多有林家的廣大佃戶,而使族裡怨聲載道。

但是那時候,九年前,她只有七歲的時候,族裡對父親還沒有積怨深重,只是偶爾要說幾句酸話。

而她因為時常隨父遠遊,也不大明白宗族是什麼,就是以為是一群叔叔伯伯在家廟裡談天說地,討論事情而已。

直到那一日,父親有事,回來拜訪族中保甲。

就把她放在祠堂的門外,囑咐她稍等,只是絕不許跑到祠堂裡去。

祠堂是尋常不許女人進去的,女人除了受罰在祠堂執行外,就只有在新婦嫁入的第一天,和族裡族人嫡女成年,登記族譜的那一天,一輩子才能進去這一次。

她從小就有些叛逆,父親雖說不許,她反好奇。

這柵欄隔著的祠堂,黑乎乎的,她覺得有些冒險的刺激。

守祠堂的叔叔伯伯,都已經在昏熱的天氣裡偷起懶來。她就仗著自己身形嬌小,從柵欄的縫隙裡擠了進去。

剛一鑽進去,她就渾身一個哆嗦,覺得驟然有一股寒氣。

厚重的帷幕垂下一片黑。

一片陰暗裡,有鬼火閃閃爍爍……呀!

原來是長明燈。

一點點幽幽燈火,閃閃爍爍。好像是死人的目光透過這搖曳的燈光,射出來了。

而長明燈後的神主牌位,一列列排上去,漸漸高到屋頂。無來由,一陣森森寒氣,好像有無數透明的東西在竊竊私語。

她有些怕了,就想跑出去,忽然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音,就趕緊捂住嘴,躲到帷幕後面。

一個細細地聲音響起來:「我……我明明記得小乖爬進來了呀?」

一個身影映在木窗的紗上。

徘徊了片刻,吱呀一聲,那個身影還是推開門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她屏住呼吸,悄悄探出頭去看一眼——鬆了一口氣。

她發現那是一個小男孩,比她還小一些的樣子。

小男孩身材瘦小,很天真的樣子,穿著一身繡著魚的布衣,蹬著虎頭鞋,四處的看,細細地、奶生奶氣地喊:「小乖,小乖,你出來?」

因為年紀小,他似乎還認識不到這裡有什麼可怖,看到那一列列陰森的牌位,他也是笑嘻嘻的看了一眼。

在一片寂靜裡,砰地一聲,小男孩碰倒了什麼東西。是一展長明燈。

銅做的長明燈砰地掉在地上,閃爍幾下,熄滅了。

林綺年剛想爬出去叫這個族弟,忽然聽到外面有人砰地一聲推開門。

她趕緊縮回去,她記得爹說女子不能進宗祠的,更不能叫人知道。

然後一陣咆哮聲響起來,一個低啞啞的聲音在陰慘慘的祠堂裡迴盪:「你敢熄滅了祖宗的長明燈!你犯了族規———!」

小男孩被嚇了一跳,但是這個天真的孩子,又覺得這種拖長了的陰慘調子有趣,學了一聲:「族規———」

迴盪在祠堂裡的,都是這聲天真的族規。

那個叔叔捉住小男孩走了。

林綺年爬出來,覺得又陰森又不好玩,破規矩還多,打破一盞燈,那個族叔就要罵人。

她想著:這個可憐的調皮小族弟,一定要挨板子,打屁股了。

然後,就在第二天,她知道了這個小族弟的下落。

就在那天中午,按族規處置———這個熄滅了一盞長明燈的小男孩,被溺死了。

小男孩吸飽了水的青紫腹脹的屍體,浮上池塘的時候,

族裡的保甲和族老們,在祠堂裡,又點了一盞長明燈。

青煙繚繞中,他們唸唸有詞,向代表著祖宗魂靈的長明燈,扣拜。

長明燈依舊閃閃爍爍,一片幽暗裡,好像是死人透過這搖曳的燈光,竊竊私語。

因為被族裡事務耽擱而晚了一步的父親,最終被氣得拂袖而走,拒絕參加祠堂的族中大會。和族裡的隔閡,就這樣開始了。

而林綺年回去以後,就做了三宿的噩夢,一場大病。

醒來的時候,還依稀聽得到那聲迴盪在祠堂裡的,孩子細細的、天真的喊聲:「族規———」

幼年的林綺年,無論父親怎麼解釋長明燈這個風俗的來源,都一直堅信:那盞長明燈,一定是用小男孩的屍油點起來的。

所謂宗族,所謂族規,在林綺年看來,終於凝固在了那年,凝固在了一盞盞長明燈裡。

宗族會對一個得罪族裡,又失去父親的女子做出什麼事來,她都不會驚奇。

長明燈下,族規之下,以鬼神祖先的名義,可累著重重屍骨呢。

她終於,無聲無息地熄滅了自梳的念頭,嘆了一聲:「罷了,罷了。阿爹,你說罷,要我怎麼做?」

室內的光,透過木窗上的鏤空圖案,在地上投著。

面對老父的哀哀之情,面對宗族的可怖,林綺年終於退步了。

聽到女兒終於鬆口了,答應不再打自梳的主意,林嗣宗鬆了口氣。

他欣然道:「為父的老友陳家,是一貫的慈善之家。陳家氣氛寬鬆,與我家世代交好,陳家說他家的兒郎隨便你挑。」

他想了想陳家的幾個兒郎,道:「陳家七郎和六郎也是頂頂出彩的人物。自小傾慕你。趁著為父的病還沒那麼重的時候,你趕緊挑一個陳家兒郎,快些嫁到陳家去……」

說著,林嗣宗笑道:「陳七郎就是最俊美又多才的一個。你從前有一次偶爾見到他,就回來告訴我:我見了一朵美麗的鮮花。」

林綺年想起那幾個俊美的男子,她扯了扯嘴角,冷淡道:「我的確是愛他年少美姿容。」

林綺年雖然視天下許多鬚眉都是蠢物,但是那並不代表她就是個冷心冷肺,心如鐵石的。

相反,她從不否認自己是一個多情的人。

在一個春風和緩的日子裡,她坐在一個酒樓的雅座窗邊,舉著酒,大笑著高歌道:「我愛美酒,我愛少年們。」

偶爾,看見美麗的男子從窗下走過,她就戲謔地丟下一朵自己折起來的紙團,恰好砸在男子的頭髮上。

等到男子抬頭尋覓,她看足了春光裡的俊美面孔後,便臉上帶著些欣賞美好鮮花後的紅潤,微微笑著合上窗。

她多情得坦坦蕩蕩。

她曾坦然對林嗣宗說:「食色性也。男子愛青春,女兒自然也愛少年,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對人言?」

她雖然視天下鬚眉若蠢物,卻並不妨礙她欣賞其中姿容美好者。

但是……

林綺年嘆道:「父親,你欣賞一朵鮮花,和把自己埋給那叢花當養料,是全然不同的。」

她問道:「陳家再如何寬鬆,能容忍女兒在外行走?陳家再如何寬鬆,能忍得下女兒脾氣乖張?陳七郎再怎麼傾慕我,能忍得下女兒壓過自家丈夫一頭?」

林嗣宗苦笑道:「不論如何,不管你怨不怨為父,婚事都是必須的……否則為父西遊後,你的婚姻大權只怕落到宗族和你大兄手裡。」

他有些懇求一樣說:「綺年,你一向看不起天下兒郎,為父也知道你性情豪俠而孤高,一向有慷慨長歌,打抱不平的濟世之志。但是你……你到底是個女子。如果你執意不嫁,國法家規,哪一條都不會輕易饒過你。何況林家宗族本來就因佃戶一事,與我們積怨頗重。到時候,不要說實現志向,就是保命,都是難事。」

林嗣宗目露悲意:「惜兒到底是女兒身。」

她覺得心裡有一團火呼啦啦在燒著自己。只是身上這具軀殼像冰一樣凍住了它。

林綺年自小,就從父遠遊。

她少小時曾在江南,在父親的帶領下,向江南的農桑高見之士,學習江南的水田如何治理。

她少小時曾在黃河邊,看著黃河洶湧,聽父親與人商討如何根治黃河水患。

她也曾在嶺南,與父親討論南方重巫鬼的風俗,看著父親的老友燒燬淫祠。

她學著父親,去分析借債對百姓的影響,去憐惜百姓。

現在,卻是她最敬重的父親,要她嫁人,要她低頭。要她到男人後邊的那個內宅裡去,以保性命。

林綺年垂著頭,不說話。少女那雙白得透明的手,因為握得太緊,手背裡的青筋正用力崩著。

林嗣宗擔憂地望著低頭不語的女兒。

半晌,少女抬頭看一眼父親,她眉細而上揚,乍一看,就有點傲慢的錯覺,然而這幅傲慢的表象下,是極度的疲憊:「父親,你不必說了,好好養病。讓兒再想想。」

她抬手:「兒告退了。」

她轉身要出去的時候,聽到父親在背後喊她,無奈:「兒啊……你莫要再和壽宗爭執了。以後……府裡的家業和戶主,到底還是你大兄的。」

林嗣宗苦笑:「兒啊,我可以拿家業大半都來當你的嫁妝。可是林家到底還是要傳承香火的。」

她聽了,沒有再說話,只是推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在推開父親院子大門的時候,橘紅的夕陽已經開始垂落。

天邊有黑點穿過散漫的紅雲,是鴉叫聲聲,嘶啞而淒涼。

大門外空無一人,草叢堆裡有蟲鳴。

傍晚的風鼓起她寬大的衣袖。她抬頭看著落日,凝視許久,終於閉目:「世事負我。」

這一個傍晚,在落日的餘輝裡,林綺年在院子裡喝得醉醺醺,換下道袍,穿著女兒裝扮的襦裙,一手拿起一把做裝飾的劍,一手提著一壺酒,就要出府門。

府裡的下人可嚇壞了,一個勁要攔著這位姑奶奶。奶嬤嬤苦勸道:「大娘子,您已經議親了,可要收斂一些。平日就有人說您是恃才傲物,老爺苦苦壓著這些人的多嘴。今日您要是這樣女子打扮,還拿著劍出去逛一圈,還哪來的名聲可言?老爺都壓不住了。」

林綺年眯著眼,雪白的臉頰上暈紅若霞,手裡的劍拿得歪歪扭扭。她平日裡傲慢,今天才發現,往日里自己以為的特立獨行,只是全仗了阿爹的庇佑。

她喝道:「滾開!」她舉起劍,奶嬤嬤看她這酒瘋子樣,趕緊讓開了。

手持兇器,又是府裡的娘子。哪個下人都不敢攔她,只怕砍到自己身上。

她就這樣,一路跌跌撞撞,出了府門。

穿過府門前的竹林,她看見荷花池邊繫著一蘆花舟。她踉蹌地上了蘆花舟,拿劍削斷繩子,就跌坐在緩緩飄開的蘆花舟上,開始很洶的提起酒壺就灌。

不知道她酒暈了多久,漸漸地,月亮已經升上來了。

月光照在滿池的枯荷上,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好像一層夢中的銀白薄紗籠下來。

她乘著酒意,在蘆花舟上開始舞劍。她自小體弱,因此父親找人教過她一點強身健體的劍術。

萬里長空,懸著一輪孤月。

照著煙波裡舞劍的孤獨人。

壯士弄劍志難酬。

府里人在家門邊找到林綺年的時候,都鬆了一口氣,還好她沒跑太遠。

在婆子們駕著她要回府的時候,卻聽到醉醺醺的她,一路放聲而笑,喊著:「可笑!可笑!」

不知道笑什麼。

林嗣宗的病越來越重,漸漸大夫出入的訊息都撐不住了。

他開始加快了和陳家的議親。

只是不知怎地,陳家這個時候,竟然拖拖拉拉起來,急得林嗣宗的病又重了幾分。

陳家對這樁婚事,是有疑慮的。因為綺年早年喪母,他又未曾續娶,喪母之女,人家懷疑她的教養。

但是因為兩家交好,陳家老爺相信林嗣宗,陳七郎又仰慕綺年,陳家這才答應議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