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陳家這樣拖拖拉拉,由不得林嗣宗心裡不發急。
而且有傳言傳出,說林嗣宗想在死前給女兒找好婆家。
要不然何以這麼急呢?長兄都還沒正室娶妻,卻先給妹妹說上親了。
族裡竟然也知道了這個訊息,屢次派人來探視林嗣宗,說是「探病」。
送走宗族中人,林嗣宗叫來了兒子,冷冷地:「壽永,你自己說,是誰去告訴族裡為父病重?」
林壽永抬頭,那張英正的臉上滿是恭敬:「長輩問,兒不敢瞞。」
林嗣宗氣得喘了一口氣,大怒,道:「你不要想著在你妹妹的親事上與宗族中人通什麼鬼!」
林壽永忙說不敢,退出去了。
在出門的時候,他和林綺年擦身而過。
林綺年最近又消瘦了一些,那身道袍看著更寬大了。雪白的臉上有些青黑。
林壽永看著她,想起什麼,忽然笑了笑:「妹妹怎麼還這樣穿?議親的人了。」
因他擋住去往父親院子裡的路,林綺年不得不看他一眼,漠然道:「喜歡而已。」
林壽永討厭她這樣的態度。這個妹妹,總是傲慢與不可理喻。她有什麼可傲慢的呢?
揹著手踱了一步,他笑道:「婚事將近了。綺年不要再看那些男子的東西了。記得好好去看看烈女傳和女誡。」
少女的眼像霹靂的雷電,看他一眼,拂袖繞過他走了。
林壽永看著幼妹走進父親的房門,哈哈笑了起來:「好得很。好得很。這才是正道。再好得很的一個人,也是一個女人!逃得過命嗎?」
他揹著手走了,一直到了應氏房裡。應氏笑著迎上來:「今天什麼好事?郎君心裡這樣高興?」
林壽永笑道:「一個女人要出嫁了。」
應氏糊塗道:「是――是大娘子?哦,哦,那是好事。」
林壽永看著她這副溫順的樣子,滿意道:「對,好事。一個女人應該有的好事。」
應氏也賠笑:「聽說姑奶奶定的親是陳家的。陳家聽說是老爺的世交――」
林壽永愣了一下,哈地笑了一下:「陳家――?」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叫應氏拿了小菜和溫酒,格外痛快地吃喝了起來。
十里紅裝,嫁小女。
只是林嗣宗沒有捱到那一天。
陳家不知為何,總是在拖延。他親自發信,去催促了老友數次,信也總是石沉大海。
而林嗣宗的病越來越重。咳嗽出血已經是尋常了。
就在這晚,他病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林綺年根本顧不上什麼婚事,連夜都在守著他,讓所有的家人都要時刻備著喊大夫。
這是一個悽風苦雨的夜裡,門外風雨乍作,呼呼地颳著門。
林綺年正待請半昏半睡的老父吃藥。
門外卻傳來一個老管家的喊聲,喊聲透過風雨傳來,無端帶著悽苦,已經模糊了:「老爺――老爺,陳家的音信來了!」
林嗣宗強撐著睜開眼,叫了一聲:「信……」
開啟的房門,刮進混著雨絲的風。雨聲打在石階上,風吹得門板咯吱響。
進門的管家衣服被淋溼了大半,滿身雨氣,滿臉悽惶。
林嗣宗看著他,動了動嘴:「說……」
林綺年覺得有些不妙,她不在乎什麼親事不親事,只怕她爹動了情緒,因此厲聲喝道:「管家!不許在這打擾爹養病,出去!」
林嗣宗死死盯著管家。管家還是垂著頭說了:「陳家……陳家來信,說是這樁親事,還是……還是不要提了。」
林嗣宗臉色一白,忽然灰敗了幾分,他閉了閉眼,道:「果然是――」
他吐了一口血。
這時候,風雨中又有一盞遙遙欲墜的燈靠近了。遠遠傳來林壽永的喊聲:「爹――親事能成了!」
可是陳家不是說親事不再議了嗎?
管家手裡的是陳家老爺親筆無疑,尚有印章在。
那展燈漸漸近了,才發現林壽永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還跟著一個族人――林嗣宗的堂叔。
林綺年覺得不對勁,她擋在父親身前,冷冷問:「大兄請出去說話。」
林壽永身旁的堂叔喝道:「長輩商談婚事,哪有你一個女子說話的地方!該出去的是你!」
少女聞絲不動。
林嗣宗在女兒身後,有氣無力地開口:「綺年,出去。」
林綺年還不走:「爹,你的身體……」林嗣宗勉強地揮揮手:「出去――」
林嗣宗很少疾言厲色,林綺年這才無奈道:「兒就在外邊的廂房,一有動靜就來。」
等她出去了,林嗣宗強撐著一口氣,問道:「什麼親事?」
表叔壓下滿腹的不滿,這才笑道:「是門好親事。齊家老爺有意求娶綺年。齊家是近年來新搬來京城的江南大族,這位齊大人更是聖眷正濃,任職禮部。」
林壽永也笑道:「爹,齊大人為人知禮而儒雅,一向最有規矩,府裡也是乾乾淨淨,絕沒有寵妾滅妻之事。」
林嗣宗瞪大眼珠子,那把瘦骨頭竟然忽然有了力氣,一把奪過身邊案几上的藥碗,碰地扔向林壽永。
林壽永意想不到,被砸了滿身的褐黃藥水。
「爹――」他剛喊了一聲,林嗣宗就冷笑道:「你當我久不理朝堂爭鬥,就甚麼都不知道了嗎?齊家,齊家的確權勢正隆,可那個齊子成――他去年剛死了原配。今年比我都大了兩歲,恰恰四十有三!」
他像是被怒氣慣得臉色紅潤,竟然忽地能自己坐起來了:「你妹妹即將十七。今年也不過二八之齡。嫁過去,給一個兒子都娶妻了的人當填房?」
一旁林嗣宗的堂叔忙出來打原場:「侄子,齊家與我家若是成了親家,我族就――」
「呸!」林嗣宗恨道:「你要嫁,就嫁自己的女眷去罷!」
堂叔被啐了一臉,登時也怒氣來了,冷冷道:「實話同你講。結親是結兩姓之好。我族裡就你家的一個嫡系的嫡女正當婚齡,嫁給陳家那個已經朝中無人的落魄家族,於我族無益。這樁婚事,就算你一個人同意了,它原本也就成不了的――整個宗族都不會同意!」
他說話的時候,天邊忽然一道驚雷滾過,雨聲又大了一些:「林嗣宗!你為族長這麼些年,只想著那些下等人,哪裡照顧過族裡的利益!而今,難得你女兒還有些用,能教齊林兩家結秦晉之好,你還不肯小小犧牲一下嗎?」
從堂叔一開口,林壽永一直縮在一旁不說話。
林嗣宗拍著床,道:「好一個宗族!今日既要論族法,我便論與你聽!凡女許親,必要上告族長與家長,得了族長與家長許可,方得成事。今日老夫既是家長,又是族長,怎麼還嫁不得自己的親女了?」
堂叔眼一翻,嘲笑道:「侄兒未免高看自己。你自請工部,多年來又因屢屢救災而不放賑銀之事,早已得罪朝中,連累我家失勢。何況你多年來照顧佃農而輕宗族,有亂族之舉。就在前幾日,聽說侄兒病重,祠堂裡數百族人依照族法,開了一個宗族內的大會,德高望重的族老們一致決定為替侄兒分憂,臨時教人暫代族長了。」
暫代族長——林嗣宗的眼光飄到了林壽永的臉上。那是一張帶著對父親病的憂慮,看起來英正的臉。
他忽然明白過來:「逆子!暫代族長的是你!怕是去與齊子成商量婚事的也是你!」
堂叔在一旁笑了笑:「這是理所應當。壽永是你嫡親長子,年少有為,進士功名在身,又是通情達理的人。」
林嗣宗凝視著大兒子,氣得直髮抖:「好一個忤逆子!我一狀告上朝堂,一個不孝的罪名,你可頂得起!」
林壽永向父親作了個揖,抬起頭,情真意切道:「爹,兒的確覺得齊家是個好親家……您若要告我不孝,兒的前途自然是沒了。林家香火的前途,也沒了。」
這個青年咬字清晰:「爹,你兒子的前途將徹底毀了,你兒子將是個廢人!」
兩個「兒子」,咬得特別重。
林嗣宗聽了,先是要大怒,聽了兩個重重的「兒子」,卻渾身一震,久久望著著林壽永出神———這是他唯一的兒子。
要傳承家業香火的兒子。
他再偏疼女兒,再思想開明,難道就要因此毀了兒子的前途,斷了血脈的傳承,斷了自己這一支的香火前途?
可是綺年……綺年……他多可愛的女兒,難道就……?
唉,可憐綺年鍾靈毓秀,卻偏偏是個…是個女子。傳不得香火血脈。
堂叔也勸道:「偏愛幼女,我也能理解。只是嫁誰不是嫁?難道侄兒你還要為了女兒,而毀了兒子前途?陳家那幾個毛頭兒郎,難道就一定比齊老爺好?侄兒你若仙遊,到時候長兄如父,替侄孫女決定婚姻的,還是壽宗和宗族長輩。與其憂心身後事,不如現在,我們商量一下,看看齊家的誠心,能不能令你滿意。」
林嗣宗終於退步了。他不再提要告林壽永不孝的話,只是氣色一下子更加灰白下去,咳嗽得要命,微弱道:「再教我想想……想想。齊子成…齊子成是個什麼樣的人,教我再想想……」
林壽永看了父親的態度,臉色竟然紅潤起來,有一種滿足:「您先想,兒再去打聽打聽齊家的態度——兒告退了。」
開了門,風雨又刮進來了。天地間又是驟然一個驚雷。
原來是林綺年在隔壁聽到林嗣宗拼命的咳嗽,她提著飄搖不定的燈籠,過來了。
風夾雜著雨絲,打溼了她肩頭。林綺年提著燈籠,任由風急急鼓起她的衣袖,任由雨絲水汽打在雪白瑩潤的臉頰,她只是匆匆進了門,顧不上看擦肩而過的林壽永一眼。
林壽永倒是抬眼看了看妹妹的側臉——連側臉都是出色而神秀,卻彷彿帶著一點對什麼不知名東西的不屑。
然而,往常這讓他覺得羞辱一般的不屑,在此刻這悽風苦雨中,卻讓林壽永的臉色又飽滿紅潤了幾分———只要想起父親的態度。
這樁婚事到底是怎麼成的。京城的人誰也不知道。
反正剛到京城的齊子成,需要一個繼任的妻子——一個只要稍稍過得去,書香望族門第,出身嫡女的妻子。好教他那些兒女不至於擔一個沒娘教養的惡名。可是哪個名門的嫡女,肯嫁到這種長子都老大了的人家?
初來乍到的齊家也需要一個對京城知根知底的老牌家族,好互相扶持。
而有些落魄的林家,需要一個正當隆盛的家族扶持依附,需要換一個一心向著宗族的好族長。
林壽永初入仕途,也需要宗族向心,需要在官場上有個照顧的人——
反正就是定下來了。
病得越來越重的林嗣宗,對一樁婚事,只是沉默以對。
他病得太重,已難以起床,操持婚事都是林壽永和林家族裡的叔伯長輩。
與齊家的婚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兩家都想盡快――得趕在林嗣宗西遊前。否則,眼看林嗣宗病癒發難以迴天,未嫁女守孝可是要守三年的,三年都不得婚嫁。
林綺年已經是形同被軟禁。
反常的是,她對一切都沉默以對。
老父拉著她嚎淘哀慼,昏病中也喃喃哀嘆對不起。
林綺年只是一言不發地吹涼了燙滾的藥湯。
她眉宇間越見鬱然。
到了要迎親的那一日了。
林壽永怕出意外,叫的是最強壯的婆子去看著妹妹。
府里人苦勸,林綺年也只是巋然不動地守著昏迷的父親,絲毫不理會要給她整妝的女子,絲毫不理會即將到來的迎親隊伍。
下人一急,就去找了林壽永。
林壽永來的時候,袖著手,說了一句:「綺年何必?」
他溫和地勸道:「父親也是認了這門親事的。你不要教父親在病中也不安心。」
此時門外隱隱有鑼鼓喧天,似乎迎親的隊伍快要到了林家的這邊。
林綺年回頭,釘了他一眼。
林壽永還沒反應過來,鏗鏘一聲,一把雪亮的劍對準了他。
林綺年以迅疾的速度,抽出林嗣宗房內一把裝飾的寶劍,把它鋒利的劍尖,指在了林壽永的胸口。
她拿著劍,輕蔑地,又嘆息地開口:「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少女的眼光如電:「林壽永,你聽著。這是世間古來輕女子,而不是你有甚麼可得意的。」
林壽永被嚇得退了一步,卻看到林綺年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嘆道:「養育之恩何其重。兒不怪您。只是時事千古使之然,阿父也是塵寰人。」
劍花忽然一轉。
一把劍,忽然猛地朝雪白脆弱的脖子橫去。
血花蹦了出來。
然而終於沒有隕滅。
門外的丫頭婆子乍聽動靜就撲進來了。
那道劍光,只是在少女雪白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淺淡的血痕。
最終,林家的新婦是昏迷著被送上花轎的。
那鑼鼓吹吹打打,四角垂著金鈴的花轎裡還是往齊家去了。
對外,對齊家,只說新婦孝順,不忍離了病中父親,因此哭鬧不休,累得昏了過去。
據說,拜堂時,都是丫頭婆子扶著她拜。
花轎離家的時候,天邊落日。正是黃昏。
就在紅事後的第二天,給齊家浣衣的婆子,看到有一個丫頭捧著疏衰裳,齊,牡麻紙,布帶,疏履這一整套白喪服過去了。
「呸!這是哪個不吉利的,新夫人剛入門,就送了這一套過去?」婆子搓著衣服,問丫頭。
丫頭答道:「是新夫人的親爹去了。」
「荷喲!」婆子好像聽到什麼似地叫了一聲,壓低聲音:「昨晚?三年?」
丫頭詭秘地比了一個指頭,說:「這位好運!是嫁進來了後才晦氣,只要守一年呢。」
婆子荷喲的又笑了一聲:「那昨晚?」
丫頭搖了搖頭:「晦氣!老爺嫌晦氣,轉身就去姨娘的房了。」
婆子懂了,就訕笑著不再開口。
林氏是昏迷著被抬進洞房的。
但是洞房也沒能成。因為就在那一晚,風雨乍作的時候,林家傳來訊息:林嗣宗西遊了。
齊子成留著長長的鬍鬚,頭髮裡有銀絲,身材胖盤,皺紋邊是丹鳳眼,氣度威嚴。
他聽了訊息,也不意外,轉身就出去了。離開前,對著剛剛甦醒過來臉色蒼白的林綺年,很是和顏悅色地開口:「夫人不要哀毀過了。」
新婦既入夫家,就是夫家的人了。所謂女子不二主。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女子在家的主是父親,因此未嫁女要為父親守三年喪。
而已嫁女的主是夫,所以要守夫家的規矩,為夫家翁婆和夫婿服三年重孝,而為自己的孃家父親,卻只能服一年孝了。
新婦林氏,卻堅持要服三年喪。
齊老爺聽到這個要求,是很不悅的。
然而到了西苑門口,他一隻腳剛抬起來,又縮了回去――他想起來,這是一個剛死了親爹的女人的院子――不吉利。
他皺著眉,叫婢女去喊。
喊了幾聲,他看到房裡被幾個婢子簇擁著,慢慢走出來一個身著高領,披著麻衣,身材文弱,面容清麗卻蒼白異常的少女。
她走得很輕,好像元氣大傷一樣。
少女到了門前,以很漠然的眼光看過來。那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齊老爺倒是眼前一亮,看見她細細的柳葉長眉,年輕鮮潤的面容,雪白的皮膚和文弱嫋娜的身材――
他掃視了一圈這青春的軀體――比他家那幾個姨娘還要貌美年輕。
他動了動眉,扯了扯皺紋。因為這年輕潤澤了他的眼,開口的時候,語氣都溫和許多:「夫人,你這樣是禮法不通的――齊家也需要你主持。但是你有孝心,這很好。我家是通情達理的人家,你可以守一年半的孝。」
但是腳下還是牢牢站在院門之外。
少女沒有說話,好像很厭惡他這樣的眼光,只是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掙脫幾個婢女的手,扭頭就走,回房去了。
少女身後一個婢女連忙上前向齊子成賠罪:「老爺,夫人她哀毀過剩,神智有點……」
這是林家大舅子特別從自己房裡,陪嫁給妹妹的婢子中的一個――林綺年原本就沒有甚麼貼身婢子。
齊子成剛剛顯示了大度,這個時候是不能小氣的。他不痛快地,頗有威嚴地:「既然如此,這幾日就好好照顧夫人。」
――只是婢女們不敢這時候就告訴齊子成:他這位新夫人,曾數次自盡。幸而因為林大郎君的囑託,她們幾個下人拿自己的賤命苦苦哀求她,才暫時打消了新夫人尋短見的念頭。
只是――這位過去的林家娘子,現在的齊家新夫人也真怪。為什麼要因為她們幾個下人以命相求,就極為不甘地妥協了呢?
不過她們家人的賣身契還在林家手裡。照林郎君――哦,現在說林老爺的話做就是了。
齊家的新夫人林氏,在嫁過來的頭一年,除了在頭七去林家奔喪,返回齊家後就是在守喪中獨自默默在西苑裡的――老爺是不會進守喪人的院子的。
何況照規矩,岳父仙遊,齊子成也是要服緦麻之喪――就是服最輕的三個月喪。
但是三個月過去後,齊府人人都說這位新來的夫人何其古怪。
她院子裡的許多婢子,都紛紛熬不住這樣清冷,一個個想著法子離開。
新夫人也只是輕輕巧巧就放了。到後來,西苑院子裡只剩了幾個林府陪嫁過去的下人。
這位夫人卻混不在意。
也許真是大孝之人,哀毀過剩?
府裡再怎麼言論紛紛,時間還是一點點的過。
慢慢的,一年半終於到了。照禮,新夫人可以掌家了。
西苑裡面卻還是深居簡出。
這天,齊老爺和同僚在章臺喝了點小酒,喝得醉醺醺回來。
他轉了一圈,看了些婢妾女人的舊臉――都是不變的驚喜神色,柔順卑弱的姿態。白慘慘臉,紅通通唇,也不大新鮮了。
「敗興,敗興。」他噴著酒氣,踹倒一個胡凳後,在酒熱中,獨自踱著步往一個有荷塘涼風的方向去了。
荷塘邊踱了一會,齊子成看到荷塘邊一個院子的門口,一個婢子自作主張地把一盞白燈籠換下了。
哦!他想起來:這是他那至今沒有近過身的新夫人的院子。
這時候涼風一吹,齊子成清醒了一些。他想起新夫人的青春軀體和鮮潤的面容,不由抬腳往西苑去了。
齊子成進來的時候,少女披著一件單衣正在讀書。
經過一年半的靜默,她似乎恢復了一些元氣與血色。
暖色的燭光下,她讀書的時候,雪白瑩潤的側臉專心致志。
真是新鮮美好的*。
「夫人――」齊子成叫了一聲。
少女站起來,和齊子成等高――這讓齊子成很有點隱秘的不悅。
「你來做甚麼。」少女啪地放下書。
胖盤而有皺紋的齊老爺,目光在她單衣下外露的一點雪白的肌膚上梭巡,在她年輕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徘徊,嘴裡噴出一股酒氣:「來看你,夫人。」
少女哈地冷笑一聲,似看穿什麼,有點反胃,扭過頭去,不願多看一眼,十分不恭敬地說了兩字:「喪期!」
然後,她向門外喊:「請老爺回房醒酒!」
沒有做聲。
齊老爺那副士大夫的樣子落下去了,升起來的是嫖客的嘴臉:「夫人,你只需要守一年。我們是夫妻。是夫妻,敦倫是人之大禮。婢女怎敢攔呢?」
少女不願同他多說,拿起一幅蠟燭架子,吹熄了,居高臨下地,拿燭架子尖銳的頭比劃了一下:「出去!」
齊老爺瞪著她:「你――!女徳不曾學嗎?」丈夫的需要,妻必須滿足,謂之順。
少女蔑然地重複了一遍:「出去!」尖銳的架子比劃得更近。
揮舞的架子劃傷了齊子成的粗肥臂膀上一點油皮。
齊子成被嚇出一頭冷汗,悻悻轉身快步走了。
――然後?
然後第二天,西苑裡就佈滿了欺齊府家生子,個個都是蠻橫力壯的婆子。
而齊子成手上的傷,府裡都傳開了:一個不肯讓丈夫近身的妻子。
府裡的竊竊私語簡直沸反盈天。
一個女人――哈,一個女人怎麼有資格拒絕丈夫的親近?
齊子成很不滿地去見林壽永的時候,說了這一事。「親家!你的好妹妹!」
林壽永披麻戴孝迎接這個大了他近二十歲的妹夫。他現在重孝在身――他得守三年。
聽了齊家的事,他想了想,嘆道:「妹妹從小就跟著父親,學得有些清高,恐怕這夫妻一道,不大懂。」
齊老爺瞪起眼,聽林壽永說:「唉!唉!所悲我家門不幸,自幼喪母。親家莫急,我請人去勸勸。」
說著,林壽永又慢條斯理勸道:「要折服一個女人。一個已經是親家你妻子的女人,還能有甚麼手段?這都是老法子。親家當明白的。」
這天晚上,齊子成又輾轉反側,想著那個少女鮮潤美麗,又傲慢的神色,和她新鮮乾淨的*。
年紀越大,對這種青春和乾淨,心裡頭就越想。
想得睡不著。最近府裡的姬妾都沒滋味起來。
齊老爺坐起來,摸著自己發福腆起來的肚子,砸了砸嘴:「一個女人而已――!」
他又邁向了西苑,帶著身強力壯的下人――他可怕了上一次的遭遇。
「夫人,昨晚是為夫醉了。今天我們來談談,談談。」
林綺年在周圍婆子的瞪視下,慢慢環視一週,哼了一聲,忽然開口道:「談什麼?」
見她語氣裡的意思似乎鬆了下來,齊自成滿意起來,命下人們站到門外去守著,不要走遠。當然――他早就先叫下人把房裡所有尖銳的都收走了,燭臺也換成了鈍的。
他坐到少女對面,笑道:「聽聞夫人是飽讀詩書的才女。為夫不才,也讀了一點書,當與夫人共話千秋。」
齊自成目光一直徘徊在她執著書的修長手指上,嘴裡說:「夫人看得是甚麼書?」
少女道:「手札。先人治水的手札。」
齊子成一時愕然,撫須道:「夫人怎麼看這……」
「不然呢?」她掀了掀眼皮:「讀什麼?」
齊子成道:「這等書,我尋常清貴士子都不看,乃是與匠工打交道的小吏要鑽讀的。夫人正是好年歲,讀這豈非敗興?我房裡還有些烈女傳一流。還有一些四書――」
「你說的我不愛看。」少女冷笑一聲:「史書我倒是看得進幾章。」
「哦?哪幾章?」
「陳勝吳廣,黃巾起義,則天皇帝。」
齊子成聽了,臉一下子青起來,道:「都是大逆之輩。」
林綺年不以為意:「哦,你齊家三代在江南,根深蒂固,廣佔良田。怕老百姓學黃巾起義,無可厚非。至於則天皇帝,天下碌碌鬚眉,對其硃筆殺伐得也從來不少。」
齊子成喝道:「不要胡說,夫人!」
少女又冷笑一聲:「道貌岸然。既然說要共話千秋,又何必動怒?」
燭光下,她肌膚越發潤澤,即使是冷笑,也同樣青春逼人。
齊子成何時被女子這樣不恭順過,頓時大怒,只是因那點留戀*,才強忍道:「夫人,誹謗夫家,是要論罪的。」
林綺年懶洋洋道:「誹謗?你覺得我哪裡誹謗了?你不是還曾向聖人哭訴說家鄉宗族佔的那些水田,其實都是百姓不要的荒地,與其給百姓養魚,不如由你家造福鄉里,把這些廢田養肥後再給百姓種?「
齊子成倒豎起眉毛:「住口!你一個婦道人家哪裡知道的這些誹謗之詞!胡言亂語,關心江南的農桑水田作什麼!簡直是母雞打鳴!」
林綺年看起來可不想住口,她決意激怒齊子成似的,挑起眉毛:「不料老爺竟然是個起光之徒。」
起光之徒是一本經典的民生雜談裡諷刺過的著名庸官典故。
一邊欺上,一邊瞞下。
熟料齊子成頓時兩眼一茫然。
顯然沒聽過。
林綺年看他這樣,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曾在江南勸農桑的禮部官員,恐怕是從來沒看過這種事關農桑和民生的書籍雜談了。
少女吟道:「碌碌得志向,高明居下堂。」
最後這句詩,齊子成是聽明白了。他為這個賤女子的傲慢而羞惱異常,勃然起身,道:「再高明,你也是個女人,夫人!」
齊子成走近她,眼光徘徊在她的胸口:「夫人並無親生子。還是趕緊生一個兒子,再來高談闊論。」
「兒子?」林綺年止住笑,輕蔑的眼光一掃而過:「你不配。」
她忽然拿起燭臺:「鈍器不能過於傷人。但是蠟燭卻能起火。」
齊子成哼道:「婆子和小廝們就在外邊。賤婢來不及傷我,倒是要連累府裡的下人挨罰。」
林綺年倒是又笑了:「我燒得不會是你――!」
哎呀,齊子成驚恐地看著她把蠟燭上的火往自己雪白的臉上倒去!
荷喲!這尚未享用的身軀便要毀了嗎?
他胖盤的身軀撲上去,一把撲過去,打翻了燭臺,火一下子在地上熄滅了。
齊老爺鬍鬚被燒焦了一些,看著被闖進來的下人們擒住的林綺年,惱羞成怒:「瘋婆子!」
林綺年被擒住,也沒什麼特別神色。只是仰著頭,只是傲慢地微笑。
滿意慣了的齊子成,終於意識到:一個女人,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嘲諷了他,傲慢於自己應該服侍的丈夫!
這個發胖和發皺紋的男人,喘了一口粗氣。他臉上有有油光,有皺紋,也有精明和威嚴。
然而也有嫖客不能得逞一樣的不可置信――
他喘了一口粗氣,吼起來:「來人!把她鎖起來!」
這天,齊子成的火氣十分之大。府里人都戰戰兢兢。
但是這天夜裡,睡在齊子成旁邊的姨娘,摸到齊子成輾轉反側。
「老爺――」她卑順似幼貓地喊了一聲,把自己年輕美麗的頭顱,在那佈滿蒼白軟肉的老肥肚子上蹭了蹭,低低道:「您怎麼了?」
齊子成把已經開始皮肉鬆弛的手覆蓋在妾室身上,忽然狠狠掐了一把。妾室含著淚水,卻只是更靠近他,更加柔順的――她還沒有孩子,任何一個齊子成光顧的機會,她都期盼著。
這個才是他熟悉的女人。
齊子成滿意了。
只是――夜半的時候,姬妾睡熟了。齊子成摸著柔軟的軀體,睡不著。
他在思考。他沒法理解林氏這個人――他需要一個合乎他認知的解釋。
次日,一早。齊子成又去了一趟林府。
「大舅子――你家得給我一個解釋。」
這次齊子成冷靜下來了,他說:「雖然婚姻是兩姓之好,那個人是不大重要的。但是這種……這種女子……」
林壽永聽了,突然臉色也青起來了――那悽風苦雨一樣的夜晚,從父親的態度那得到的滿足感,一下子從他的面孔上消失了。
他看見一個始終站著的林綺年。
林壽永冷冷道:「她……她大約是從先父在外遊歷多了。走過的地方太多了,讀的書太多了,有點野和知道點事是正常的。你看,她走過嶺南,去過江南,到過西北邊塞,居過蜀中,治理過黃河……」
他的臉色更鐵青了,一時說不下去。
因為林壽永發現連自己都沒去過這麼多地方。
半晌,林壽永低聲道:「親家不要急。我上一次就說了,我會叫人去勸勸她的。一定讓她做一個正常的女子。」
林綺年被關了幾天,終於被放出來了。她被關的時候,甚麼食物都不肯輕易吃――她是個機警的人。
她被放出來,是因為有客人來見她。
是鄭家。鄭家是林綺年和林壽永的舅家。
在林齊這樁婚事裡,鄭家沒冒過頭。
都是林家的兒女,鄭家的外甥。鄭家何必為了一個外甥女,得罪有為的外甥呢?
何況齊家這樣的人家,鄭家看來,也是不差了。
林綺年不知道她們為甚麼要來。
然後她在一眾富貴的女眷裡看見了極其侷促的應氏和哀兒。
鄭家來的這幾個是沒有裹腳的,因此顯得要丫頭扶著的她們格外顯眼。
大約是妾室庶女沒有主母,不方便出來。因此才跟著鄭家來的。
哀兒長大了一歲,越發怯弱。身形總是搖搖擺擺,站不穩。看見許久不見的姑母,她倒是很高興,血色不足的臉頰興奮起來――只是不能跑過來。
林綺年看到那雙蹄子一樣的小腳,總是覺著心抽著疼。她在齊家,也常常記著那可憐的侄女哀兒。
因此對於鄭家,剛剛出了牢籠而消瘦的她,也微微地有一些好臉色了。
鄭家舅母帶著她母親未出閣時的一件繡品來了,發感嘆道:「綺年還是年紀輕。不知道同夫君舉案齊眉是個甚麼樣的神仙畫境。想當年,小姑和姑爺真是好一對恩愛夫妻。」
林綺年不言語,覺出一點鄭家的用意來了,道:「爹孃是少年夫妻,志同道合。」
舅母噎了一下,笑道:「年紀大一些是男人才疼人。」
林綺年不再回話,任她自顧自說著,只是舉著消瘦的手腕拉哀兒過來低聲詢問現狀。
自說自話說了一會,鄭家舅母也覺得無趣,找了一個藉口,說要出去逛逛。
倒是應氏,竟然十分猶疑地沒有跟上去,侷促一會,還是偷偷留下來了。
林綺年看向她,應氏上前含淚道:「姑奶奶。賤妾雖然身份低微,但也知道感恩。雖然當初裹腳……裹腳你不讓。可是妾身知道你一向對我們這些人好,對哀兒也好。」
應氏抹淚道:「妾知道天下哪個女兒失去了陳家的少年夫妻,卻當了齊家的填房,恐怕都是心裡不舒服的。可是您……您聽賤妾斗膽說一句:再怎樣的男子,都終究是要變老的,孩子才是傍身的。您豈能為已經過去了的事賭氣,而把丈夫往外推?」
應氏是情真意切的。她的確在以她的想法為林綺年著想。
林綺年看她半晌,笑了:「賭氣――大約,你們都是這樣想的?」
哀兒七歲了,也懂一點事了。她拉著綺年的袖子,怯怯道:「姑母――那些人,那些人不好。他們說姑母過得不好。」
很有一些人可憐林綺年。可憐她的丈夫從新婚起,就一直睡在妾室那裡。
林綺年摸摸她的兩個鬢角,嘆道:「可憐!」
哀兒不知道姑母在說誰。
也許是在說自己?
小女娃低頭想了很久,怯弱的孩子下了安慰姑母的決心,道:「姑母,不可憐。不可憐。吃餅,吃餅――啊――」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著的餅子,遞到林綺年嘴邊。
那是歪歪裂裂的。初學者的手藝。
看哀兒的期盼神色,林綺年也知道是誰做的了,她不禁失笑,咬了一口。
剛嚥下去,她臉色就變了。
眼前開始昏昏沉沉起來。
――――――
齊府裡西苑的婢女下人都是喜氣洋洋。
老爺終於到夫人這裡過夜了。
一個進去收衣服的丫頭,一眼瞄到紅帳裡,
胖盤而鬆弛的男人軀體,覆蓋在了青春的雪白女體上蠕動。
鬆弛而褐黃的皮肉垂在少女緊緻的小腹上。
對比鮮明到噁心。
紅帳裡垂下一隻雪白而修長的手臂,不斷抽搐,似乎垂死掙扎。
丫頭一眼看紅了臉,抱著衣服匆匆出去了。
只是到了門口,發現天空驟然昏暗了下來,黑雲陰沉沉地壓著,一道驚雷劃過。
這場雨下得天地間一片淋淋。和哭聲似的。
回到林家的應氏很高興,真心祈禱:「姑奶奶總算得了夫君的寵幸。保佑姑奶奶一舉得男。」
哀兒聽了,也興奮地拍著手,懵懂道:「那就像爹說的,那些人就不會說姑母可憐了?」
西苑的婢女臉上都有了喜氣。她們總算能在別院面前抬頭了。
林壽永也高興,他醉醺醺地痛快喝著酒。
鄭家人也很歡喜:「這下也對得起外甥女了。」
快五更的時候,雨聲叮叮咚咚,似乎在給天地間所有人以醉醺醺的幸福與喜氣。
除了齊老爺。
只有齊老爺提著褻褲,露著那身鬆垮的皮肉,很不足地出來了,喃喃自語:「原來――這種女人……也是一樣的軀體――和其他人沒兩樣。」
他很不高興,覺得自己費勁力氣,只是佔到一個凡人女子的軀殼。
在雨聲中,嘟嘟囔囔地走了。
那一天晚上,在外面的悽然而嘩嘩打著的雨聲裡,紅羅帳裡一陣腥臭。
她醒來了。
丫頭進去收拾的時候,看見少女伏在床邊,裸著雪白的女體,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吐到胃裡再沒有一點東西,她直挺挺又躺回骯髒的床上,抬起佈滿吻痕的手臂仔細看了看,忽然虛弱而蒼白的冷笑起來,喘出一口氣,喃喃道:「都是蠢物——!林綺年,你還看不透嗎!何苦絆住自己!」
她爬起來,忽然喊起來:「來人——我要吃食!」
林綺年又肯吃東西了,又要讀書了。只是暫且還不肯理齊家的家事。
所有的人——那些有關無關的,都覺得,這一回,西苑裡應該正常了,看透了。
一個在她的丈夫身下臣服過了的女人,豈還能不正常呢?
只是世上總是有一些預料外的東西。
當一個人下決心死的時候,還有什麼能阻止她呢?
她需要為那個死的決心積蓄力量。
好吃,好喝,然後積蓄力量——死!
臉色開始紅潤起來的林綺年,她慢慢積蓄了力量,積蓄起了人們所不注意的東西。
三個月後,一個夜裡,放鬆了警惕的丫頭們在外面說起話來。
林綺年立刻反鎖了院門,含笑在內間,撫摸著藏起來的那一截繩子,笑嘆了一聲:「罷了罷了——死都是一樣的。」
只是……她摸了摸臉:「學過的這麼些東西,眼一閉,就用不著了。」
她有些可惜。
然而終又沒有死成。
她一個人的孤單的密謀,沒有抵過多人的明暗的眼睛。
婆子們被關在院外瘋狂地拍著喊著,要進來的時候,一個極為機警的從鄉下采買來的丫頭,已經輕巧的運用爬樹的好技巧,翻過牆,一把撲進來,把少女拉得轟的連人帶椅倒在地上。
林綺年摸摸還有勒痕的脖子,和被撞出一點血來的額頭,忽然笑起來,冷眼問那個眼睛忽閃如小鹿一樣的丫頭:「你們緣何要攔著我死呢?」
這個侍女年紀才十五六歲,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夫人,您一死,府裡出了大事,俺們這些看顧您不力的,也都要死的!要被賣的!俺家下一年的租,林家也是要加倍收的!」
林綺年喝道:「放手!你們死不死同我有甚麼干係?」
侍女被嚇了一跳,呆望著她。
林綺年慢慢地用眼光釘著她:「你說,同我有甚麼干係?」
侍女吱嗚一聲,半晌說不出話來。多少府裡的人都是這樣的,娘子要私奔便私奔,夫人要上吊就上吊,郎君要出走就出走。
他們是痛快了,自己身後的那些近身下人什麼下場都是不管的。一個人到底是自私的。
而下人們本也沒有資格要求主子去顧及他們。
親友都時常不相顧。何況主與奴?
林綺年看著說不出話來的侍女,忽然笑了:「啊……同我有甚麼干係呢?」
侍女被她這疲倦而厭煩的笑驚呆了,一時不由自主放了手。
一個人下定死的決心的時候,什麼攔得了呢。
林綺年坐在地上,厭倦的道:「良心這種東西,是最煩的。我也想一劍殺了那個蠢物,我也有隱忍幾年而謀害了侮辱我的人的決心——」
侍女嚇得說不出話來,哀求一樣看著她,忽然使勁磕頭,磕頭磕得臉上流出血,她爬了一步:「夫人!求您!發善心!活著,活著總是對大家都好的!」
林綺年看著那張滿是血的臉,卻不看她了,也不再說話。
她曾想拿著利器,想了結一個窺探她的所謂丈夫。
但是這噁心的東西,卻是齊家許多孩子的父親,是那些妾室的君主。
這種時代,一個家裡,沒了父親,沒了一個丈夫,剩下的女人和孩子的命運,只會更加地變得和噩夢一樣,和浮萍一樣。
她想拋棄這個負她的世間,但是那些婢女一聲聲的哭。
主子一死,她們會有什麼命運?被打死,被賣到髒地方去沾染花柳病,她們家裡都要被連累。本來就重的租,恐怕又是能逼死人的一年。
良心!
良心,良心有甚麼用?
半晌,少女冷笑一聲:「鬼東西!」
她幽魂似地站起來,哈哈笑著,瘋了一樣的走出去:「好,好,好!我林綺年是個窩囊廢!我不敢死!不敢!我等著!」
等著她那個叫良心的鬼東西被磨得消失得一日,大家再一起死!
很快地,齊子成就知道了這個訊息。他訝異,他不解。
他很快地把西苑佈置成個鐵桶。府裡的強壯婆子整日盯梢一樣守著西苑的房裡,稍稍有個動靜就要嚴防死守。
連睡也睡在林綺年床下。
西苑的婆子開始總比丫頭多。
然而總不見動靜。
被一個鬼東西連累到不敢死的林綺年,從不理院外的事了,在房裡總是喝得酩酊大醉,整日酒氣熏熏,不是狂笑就是吟些誰也聽不懂的詞句。
只是齊子成最近被一個恥辱纏上了,根本顧不得這「不理家」的無用妻室。
這一天,林綺年又喝得醉眼朦朧,丫頭婢女們一個個地苦勸,不見這醉鬼絲毫聽得進去,只得放她在屋裡醉臥,自己去做事了。
她們在外面做事的時候,遠遠地聽到一陣暴怒的吼聲。
然後就是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路像條死狗一樣被幾個壯漢拖著經過了荷塘,像要出齊府。
一個婆子認出這是一個妾室,心裡好奇,要上去隱晦的打聽幾句,壯漢瞥她一眼:「不該問少問。老爺說這要拉到族裡沉塘去的賤人。」
荷喲!沉塘!婆子眼裡一下子射出了興奮地光似的:這是勾搭野男人了。
那個妾一直垂著頭,這時候忽然抬起頭來,高聲罵:「我憑什麼得一輩子槁木一樣伺候那樣一塊軟豬肉?!我是人!是人!我還年輕,憑什麼!」
幾個聽了的婢女婆子,立刻用驚悚的神色撇過頭去了!荷喲,軟豬肉……老爺?這聯想使她們大驚恐,又忍不住隱秘地浮現一點笑影,因此立時轉過頭去了。
壯漢立刻狠狠給了這女人一個耳光。
扇得女人歪了嘴。
要繼續拖走的時候,西苑裡面傳來一些聲響,喝得醉醺醺的林綺年似被吵醒了,搖搖擺擺走了出來。少女蒼白的臉上被酒燻得紅彤彤,敞開著領口,懶洋洋得,似乎不在意人世裡一切除了酒外的東西。
她斜眼望著這一幕,打了個酒咯:「這、這是哪一齣…啊?」
一個青色衣服的矮而有力的婆子,說:「拉去沉塘。」
林綺年哈地笑了一聲,醉醺醺的搖著手:「沉塘…?不好,不好。這個吃人的把戲我從小就看膩了……怎麼還是這一套呢?不新鮮,不新鮮!」
一個壯漢說:「夫人,我們不吃人。只是拉她去受家規族規。沉塘不好?那活埋或也可通融……」
林綺年又睨他一眼,噴著酒氣傲慢的罵道:「我說吃,就是吃!活埋也不新鮮……」
這到底是正頭夫人,壯漢低下頭:「是。那您說——?」
林綺年搖晃著去拉跪在地上的女人:「我可要想想!想!唔……等我想出來再去沉。」
說著她打了個酒嗝。
醉鬼的話哪裡可信?就怕耽誤了老爺急於發洩的綠帽子怒火。
那幾個拉人的和婆子婢女剛想攔著她拉走這個妾,就聽到她說:「你…打!」她笑嘻嘻地湊近壯漢的拳頭。
想起前幾天那根懸在樑上的繩子,和額角出了血的那個鄉下來的侍女。婢女婆子一個個都打起了顫,只怕她發瘋。
那個青衣婆子沒法,勸道:「你聽夫人的一會,去休息一會?夫人正犟著,誰也不聽的。等她酒醒一點,我們就送這個女人出來到你手裡。」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青衣婆子走上近前,恐嚇道:「夫人的脾氣時好時奇怪的。前些天剛發了事,一個丫頭磕得一臉血,你們可不要因為一時的忤逆招惹了她發瘋!那可比耽誤會時間更要命!」
壯漢幾個互相看了看,還是拱手走了。
林綺年好像什麼不知道,只是笑哈哈的,醉醺醺的,半拉半扯,扯著那個妾室進了西苑。
齊子成上朝回來,知道那個妾室逃跑的訊息時候,已經晚了。
聽說是拉往宗族的時候,那個妾塞給了執行人相當一筆銀子,因此免了當天的沉塘,改判第二天。
結果就是這一天的耽誤,那個妾室又用銀子打通了看門的,偷偷跑了。
齊子成問起銀子的來歷。他知道族裡人有一些見錢眼開的德行。因此他明明是讓家丁搜過妾室的身上沒有夾帶府裡的金銀,才給拉去宗族的。
家丁只好回了那天一小會的西苑耽擱。
所以最後齊子成怒氣衝衝到西苑的時候,林綺年沒有一點意外。
她又喝了點酒,醉醺醺的回答:「哦?噢。她說‘軟豬肉\',我聽了覺得這是好詞,好詞!好文才,得賞!」
齊子成啪地踢翻了她的酒壺。
軟豬肉是那個妾室在和野男人偷過情後,在床第上諷刺他的。
齊子成聽到這個,就氣成豬肝色。他陰著臉,森森道:「不守婦道!」
被酒濺了一臉,林綺年反倒哈哈大笑起來,高舉起另一酒杯,大聲地:「我愛美酒,我愛少年!」
從來只有男人嫌棄挑剔女人老醜庸碌,女人怎麼……怎麼敢嫌棄挑剔自己男人的老醜?
這樣的都是□□,都是不守婦道!
下人捱得罰倒不重,但林綺年更捱了一頓毒打。
齊子成是自詡威嚴,自詡斯文的,他不愛打女人。但是對於觸犯了家規(敢於哪怕是在言語上不貞的妻妾)的,他是不但打,而且要狠狠地打的。
他自詡是這些女子的主人與教導者。容不得她們犯錯。
訊息傳到林府,則是應氏去上酒侍立的時候聽到的,齊老爺發怒得拍得木桌似乎要散架:「賢惠又多才的小姐?親家,你可坑我了!」
林壽永則是說:「啊呀。親家,妹妹有些病的。她總是覺得自己高了男子一等,這豈不是病嗎?我恐是父親的死叫她得了這種臆症。你不要怪她,她只是臆症,若是吃些藥,再有了孩子,便也好了。哪一個母親不為孩子著想呢!總得好起來的。」
齊老爺一時仍有怨氣——林家的女子這樣的狂。何況這是第二個妻子,與林家合作的木偶之一。不能輕易病亡的。亡妻過多,要擔惡名。走仕途的人不肯擔這個命。
但他一時又很欣賞林壽永這大舅子。他覺得這句「她總是覺得自己高了男子一等,這豈不是病嗎?」
簡直是說到了他心坎裡。
倒是應氏侍酒回來,想起齊老爺口裡的林綺年,就垂了淚。
哀兒似乎也聽了什麼風言風語,偷偷問道:「姨娘,為何故母吃了餅子,卻仍不好,還要捱打呢?」
應氏含淚道:「女人犯了錯,有了病,男人才要打她。這民間多少年都是這樣的。」
她真心實意地給菩薩磕頭:「菩薩萬要教誨姑奶奶,教她不要再犯錯,教她病快些好,好叫不要再捱打。」
然而,林綺年到底有無悔改呢?誰也不知道。
只知道齊子成又叫強壯的婆子按著她,強在西苑裡留宿了幾次。
然後府裡又延請起了醫藥,要替夫人看病。
慢慢地看病,林綺年這個名字慢慢地沒了。
大家都習慣地叫齊林氏。
就在第三年的冬天,齊林氏懷孕了。但是她的臆症似乎也越來越厲害,整日里想捶自己的肚子。
幸而西苑裡防得和銅牆鐵壁一樣,到了第四年的秋天,這個孩子總算是生下來了。
但是生下來的那一日……林氏的病厲害了。她一時看著那張皺臉恍惚,一時冷笑。
一時喊阿爹,一時冷笑道真像齊子成。
這個孩子,齊子成不敢給有病的林氏養,很快抱走了。
「你有病。」
「我沒有。我沒有!」林氏總是這樣喊著。
但是藥送得多了。漸漸的,府裡的人也都拿看病人的眼光看她了。
聽說,連哀兒也在問姑母的病到底如何了。
少年時的迷夢做得許多許多。齊林氏――林綺年終於從昏昏沉沉中喊了一聲,流出一身冷汗,醒了過來。
眼前是一盆早早枯萎得像屍體的花。
門外是陰沉沉的天,和西苑烏漆漆的大門。
原來這場噩夢依舊沒有醒。她輕輕地,像落葉一樣憂鬱地撫了撫胸口,原來還記得十年前?
……原來她的心還沒有磨成石頭。
齊林氏大病醒來,似乎仍同往常一樣,只是常呆望著天上的雲,精神似乎更糟糕了。
而猴子到底也沒能看出什麼名堂來。只是常傻坐在西苑邊的樹上百無聊賴地捉蝨子。
春來秋往,慢慢,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倒是齊府裡最近有成雙的喜事。
一者喜事是齊家的大娘子齊芷,渡過了二十載春秋,到了人人都暗地裡叫老姑娘的年紀,卻終於要出閣了。
齊芷婆家總算不再拖延,滿口應下婚事就在這一年的夏末。
下面的妹妹,總算也不用叫大姊的婚事壓著,一旦齊芷出閣,她們就可以談婚論嫁了。
二者喜事是齊家的幼子,在江南餘家的姑奶奶懷裡長到了七歲的齊玉麟,終於要回家長住了。
猴子看齊萱最近心不在焉,連讀話本和詩詞,都走神發木。
問她,她只說:你哪裡知道親人離家的苦痛?猴子,嫁人簡直是世上最殘忍的詞之一,我阿姊就要走了。」
「走去哪?」猴子撓著毛。
「走到很遠的地方……走到另一個家庭裡去。」
齊萱嘆一口氣,出神地看著窗外茂盛的草木:「我……大約也快了。」
猴子不懂人間的婚嫁之事,它撓撓毛,學著齊萱嘆了一口氣。
天逐漸昏黃起來,齊萱拿簪子撥了撥燈芯,炸出一下火花。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帶著喜氣喊起來:「到了!到了!」
門外開始人聲鼎沸起來,不住有往來的熱鬧動靜。有人過來敲齊萱的房門,喊:「二娘子,小郎君到了!」
噢,是那個幼弟?齊萱眼前模模糊糊浮起一個影子。猴子化為玉簪重新別到她頭髮間,齊萱推開門出去,幾個婢女圍著她,說老爺要她也去迎接幼弟。
然而齊萱去往迎接的路上,看到了齊芷,並幾個庶出的低眉斂目的弟妹,還有幾個有一些臉的妾室,獨不見林氏。
這樣大的震動,當然是瞞不住西苑的。
齊子成跨進西苑的時候,先是命令:「好好吃藥,夫人!」
林氏冷淡地睨他一眼。
齊子成命令完,改換了溫和的恩賜的語氣:「今晚,我讓人領著玉麟來拜你一拜。玉麟去年在姑母家已經進了詩書了,是知事董禮了,說照禮要拜生母。」
他又嚴厲:「只是,夫人,你也要拿出母親的樣子來!藥,是一定要吃。話,不許說瘋話。」
林氏輕飄飄地笑了一笑:「我不稀罕。」
齊子成盯著她,抖動鬍鬚:「你又犯了病了?」
林氏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理睬他。她知道自己開口會得到甚麼反駁。
這些年,一旦有什麼出格的話,就要關,就要打。然後就很可憐她似地請大夫來治她的「臆症」。
齊子成威嚴道:「你聽著,玉麟七歲了,進學了。你這個生母,好歹不要讓他覺得丟臉。」
他嘆道:「可憐麒麟兒,這樣聰明懂禮的一個孩子,有這樣的……」他沒說下去。
林氏沒理他。
齊子成最後甩袖走了。
林氏慢慢喝了一盞茶下去,忽然念道:「麒麟兒?」
她望著黑下來的天,又禁不住想起一年前荷塘邊的小男孩,她還是那樣輕輕的,嘆息一樣念:「麒麟兒……」
齊玉麟被好幾個婆子領到西苑的時候,還是很有一些惶恐。他還記得一年前的荷塘邊,那個文弱清瘦,拿著一把黑傘,在雨裡幽魂一樣走來的女人。
這是生母。
他想起自己四歲就開蒙,去年開始陸續進學,今年更讀了一點聖賢書,就對自己說:「那是娘。夫子說要孝。」
他到了。
那扇烏漆漆的大門緩緩開啟了。
林氏涼涼的的目光飄蕩到了齊玉麟的臉上,這回,她沒有說什麼怪話,只是說:「進來吧。」
一旁的幾個婆子婢女都鬆了口氣。
走到院子裡,漆黑的天上漸漸有星光了。
林氏讓男孩坐在院子裡的石凳子上。齊玉麟很拘謹地低著頭,玩弄著衣服邊。
林氏也坐下來,問他:「熱麼?」
齊玉麟低著頭點了點。
夏天的夜也悶熱。林氏站起來,沒有吩咐婆子,自己去推開院門,讓西苑對面荷塘的荷香與涼風吹拂過來。
只是夏天的荷塘水邊,也多蚊蟲。他聽到嗡嗡嗡,覺得手上臉上癢起來。
一個婆子忙說要去拿蒲扇。林氏卻少有的溫和笑了笑:」不必
。」
她走到荷塘邊,彎下瘦弱的腰,尋找了一葉最寬大的荷葉摘下來,走到齊玉麟身邊,輕輕地喊走了蚊蟲。
星光下,帶著清香的荷葉的微風,還有女子扇走蚊蟲的清瘦手腕,男孩難以自抑地喊了一聲:「娘——」
林氏恍惚了一下,慢慢升起一點莫名的,從不曾有過的柔情,剛想應,忽然見齊玉麟仰起臉,那張臉上的眉目,在星光下,在夜色中,竟隱約是個年輕一些的齊子成。
年輕的齊子成是什麼樣,林氏不知道。但是十年前那個比現在年輕一點的齊子成,她見過。
淋淋的雷雨,迷藥,紅帳,黃褐鬆弛的軀體和雪白青春的女體。
她的臉色霎時變了,覺得一陣反胃。
她揚起手——這麼多年來被磨出的壓抑的瘋狂在叫著掐罷,滅了這個孽種。
但是林綺年那害人的良心,這麼多年來,一如既往地冷冷地盯著她:就算再犯惡心,這也是一個無辜的孩子。
林氏像要窒息一樣緊緊揪著胸口的衣服,大口喘氣,終於放下了手。她在婆子婢女們緊張的盯視中,極疲憊地說:「你走罷。齊子成該催了。」
齊玉麟看她瞬間變臉,想起父親說得她的病,到底有些怕。但是又想起餘家那些先生教導的,書裡圖畫上勸母的孝子。因此還是鼓著勇氣說:「母親……您,您當好好吃些藥,保養身體,治癒了病。」
他不敢直說臆症。
林氏一震,忽然笑起來,低聲說:「原來……你也覺得我有病嗎?」
齊玉麟被她這一笑,忽然莫名害怕起來。旁邊的下人見勢不妙,似乎林氏要犯病的樣子,就忙拉過齊玉麟,推搡著:「小郎君,夫人要休息了。您先回吧。」
齊玉麟難為的看了一眼,還是拜道:「母親,兒先告退了。」
被下人們簇擁著走出西苑大門的時候,他只聽到池塘裡蛙叫聲聲,還有背後的女人疲憊的輕語:「可笑……」
齊家也是科舉出身的好門第,因此家裡幾個年紀小的庶子與族人,都開始進學了。
齊玉麟也開始在學堂裡進學,跟著父兄讀書。
他漸漸聽多了下人的議論。知道了生母的病到底是怎麼樣的不光彩的離經叛道。
有一次,他偷偷往西苑去,剛好撞上林氏發病。
清瘦的女人被幾個僕人死死壓在地上,還在詛咒齊老爺:「我沒病!齊子成,你不配!」
而齊老爺越見蒼老,吸著氣,沉著臉:「多少年了,孩子已經進學了,你還說些鄙夷男子的瘋話。來人,服侍夫人,吃藥!」
齊玉麟偷偷地從奶嬤嬤那聽說,母親不承認自己是齊家的齊林氏,看不起大多的男子,看不起齊老爺,整日說些不守婦道的瘋話。
說道這裡,奶嬤嬤還隱秘地笑了笑,說:「小郎君,你也是個鬚眉郎,是老爺的親生子,夫人恐是也恨你呢!」
他覺得十分難過,又想起書裡面說的丈夫頂天立地,而女子幸福地依附在丈夫身下。
只是母親怎地反倒看不起這頂天立地的丈夫?
對了,爹說母親有病。一定是母親病糊塗了。
年紀小的齊玉麟覺得自己讀書後通情達理許多,只是覺得自己與這瘋病的母親之間,可能有些隔閡。
而夫子漸漸開始教更多的聖賢書了,給學生們講綱禮倫常。臣從君,子從父,妻從夫。
齊玉麟聽了,在學堂上開始坐立不安,每次當夫子講到妻從夫,他就總覺得臉上發燒,不自覺地偷偷看四周——男孩總覺得有同窗定是在暗地裡譏笑他家。
一個正在禮教儒學教化下慢慢明白一點事的男孩子是要面子的。
他開始覺得這樣一個離經叛道的母親是令他顏面無光的。
終於,有一次,他從懷疑的竊聽中,確切地聽到了有一個同窗在笑:「齊家……啊,你知道的……」
然後幾個孩子並小廝扭打做一團。
徹底打亂了學堂秩序。
齊家幼子麒麟兒犯了家法進祠堂挨罰的訊息,林氏聽說了。
她眼前疏忽的閃現了幼年時的那一盞長明燈。
她恐懼起來。本能裡母親的心發作。明明知道齊家不可能會溺死自己的嫡子,她還是第一次主動而焦急地出了西苑。而下人們都像活見鬼一樣看著足不出西苑的文弱哀靜的主母,撒腿往祠堂跑著。
一路下人要攔,卻都跑不過她。
祠堂的門口,裡面就和林家的祠堂一樣陰森森的,麒麟兒正跪在長明燈前,被齊子成訓斥著。
聽到聲響,他們都回頭看。
眼看一個女人就要無端地踏進祠堂,要侮辱了祖宗。
齊子成忙喊:「來人,攔著夫人!」
齊玉麟因聽先生與長輩教導過的女人不能進祠堂,只怕這一次他母親闖進了祠堂的醜事傳出去,他又要在學堂抬不起頭,被先生和同窗小看。因此大聲而慌忙地喊道:「不能進,母親!」
他瘦小的身影身邊站著的高大的齊老爺,然而這些高矮的影子經過祠堂前的陽光,一齊投在祠堂乾淨的地上,都依稀是一個模樣——都是男人。
林氏住了腳。她看著那兩張慌張得一模一樣的臉,忽閃現了一個笑。
那是一種諷刺的笑。
是多年不曾出現過的林綺年的笑。
他們站在祠堂的堂裡,而隔著柵欄,林氏站在祠堂外的太陽下。
僕人們陸續過來攔她了。
林氏看著祠堂裡那些隱隱的牌位——供奉的是齊家的男性祖宗。
夫人的瘋病似是又犯了,竟然只是一個勁笑:「你看罷!這是誰的兒子?」
這不是她的孩子。
這甚至不止是齊子成的兒子。
他是這個世道的兒子,是禮教的兒子,是聖賢書的兒子。
林氏最後還是被婆子們強送回了西苑。
這日的事情傳遍了齊府。
齊萱聽到,發愣,竟然捂著胸口,說:「猴子,我無端覺得難受,覺得可怕。」
只是到底是什麼可怕,她說不上來。
齊萱生平第一次決定主動去看林氏。
只是到了西苑,卻看見林氏失魂落魄地坐在西苑裡,看見齊萱來了,林氏也沒什麼反應。
齊萱坐了一會,見她不像往常,竟然連話也不說。
寂靜許久,林氏才說了一句:「你走罷,此後都不用再來請安。」
今天的林氏似乎格外清醒。
齊萱聽到林氏嘆息一樣說:「你的眼睛真像我當年。」
齊萱愣了一下,還是告退走了。
她轉身的時候,林氏說:「萱兒,你是好孩子。不要學我林綺年的牛脾氣。」
齊萱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一直有病的齊林氏,被人林氏林氏喊的女人,也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做林綺年。
齊芷出嫁的日子,來得很快。
齊萱經常哭,倒是齊芷繡著嫁衣,淡淡道:「哭甚麼。你要父親罵你不吉利嗎?」
喜樂聲震天,但是沒有炮竹的喜慶。因為那天下雨了。
濛濛的雨滅了一切聲響,那頂紅轎,在一片的鑼鼓聲裡慢慢遠了。
但是鑼鼓聲沒有鞭炮映襯,在陰濛濛的雨天裡,也顯得格外寂寥。
齊萱在樓上,一直哭。
齊芷的婚事是很多年前齊老爺定下的。根本沒有林氏這有病的主母什麼事。
但是照禮,嫁女兒,嫡母是必須在場的。
林氏今天也穿了一身看著不那麼喪氣的衣服,被齊子成強迫著出了西苑門,在許多下人的監視裡,她倚在門口遠望著花轎。
花轎拐過一個街口不見了。
她蒼白文弱的面容上似是悲憫,又似是嘆息。輕輕哼起了什麼曲子。
齊萱紅腫著眼從可以看花轎的樓上下來,在絲絲的雨裡,涼意襲來,聽到那曲調異常淒涼。
很多年後,齊萱才在嶺南再一次聽到,才知道,原來這是一首送葬歌。
齊芷一走,齊家並無兩樣。只是似乎冷清起來了。
然後不日,齊萱的婚事也開始提上了日程。
齊萱眼看著規矩人的大兄,讀書奮發的幼弟,還有諸多恭恭順順不常往來的庶出妹妹,她只能時刻小心著臉上的淑女,覺得淒涼起來。
姊妹並蒂花,一朵已教別家摘取。剩下一朵,在這父慈子孝的宅院深深裡,偶爾同不知人事的毛猴說幾句憤慨又無力的話。
但就是這樣的日子,也終究沒有能夠繼續下去。
就在秋日的涼意開始重起來的時候,有一天,猴子跑出去在齊府亂竄,到了傍晚也沒有回來。
到了晚上夜深的時候,不顧婢女阻攔,齊萱硬是打著燈籠在凋落的樹葉裡踩著,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是一股莎莎聲。
她說自己丟了一根玉簪子。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終究沒有找到。
第五天的時候,疲憊的齊萱坐在房裡埋頭哭。
忽然有一股竹葉的清香飄了進來。
這樣的深秋時節,哪來的這種清新至極,恍若初春的竹葉清香?
那股竹葉清香從門縫裡擠進來,由香氣漸漸凝成了一片竹葉。竹葉緩緩盤旋著,恰好落到齊萱手裡。
竹葉上是一行黑色的小字:多謝女郎照料多時。此去無歸,珍重。
就和突然的到來一樣,猴子的離去也是毫無預兆與痕跡。
就好像,只是齊萱在這深深的齊府裡,因為寂寞而做的一個夢,夢醒了,甚麼神也怪也,都化作了依舊沉悶的生活。
只是她年少時偶遇的一個神異的舊夢。
穿青綢衣的青蛇,咬著牙飛躥。
一邊跑,一邊罵我:「每次來找你,都沒好事!」
我們身後是不依不撓的一道銀色的劍光。
我抓耳撓腮:「青蛇,我還沒有同齊萱告別——」
青蛇冷笑一聲:「你當我是你?早就替你想到了。沒心沒肺的猴子,一點離別情意都沒有。」
我縮了縮。她從前不會說這樣像人的話。她以前更像一條蛇。
青蛇身上的蠻氣已經退了不少,我再看她,只看得到她雪白的臉,以及耳垂上的一點翠色。
我哆嗦一下,聽齊萱說這叫耳墜。是要生生在那耳朵上的血肉裡鑽出一個洞來的,然後再把那美麗的叫做珠寶的硬物鑲進洞裡。
我那時候覺得人類簡直不可理喻。那得多疼?只為了襄一個硬東西,生生在肉上打個洞出來。
上次見青蛇的時候,她走路還是蛇裡蛇氣,耳朵上也還沒有耳墜。
只是那道銀光越來越逼近,青蛇也就飛得越來越快。風灌了我一嘴,我發不出聲音,只得吱吱亂叫。我也就沒有問她疼不疼。
人間化成了一片模糊。齊家在的那片城池,也早就沒有影蹤了。
我想:大約是青蛇說得對,我的確……哦,那個詞叫沒心沒肺。
我到底還是不大懂人類的感情。
那道銀色的劍光好像是咬住了東西的大蟲,就是不肯松嘴。
很快,那道劍光就攔在了我們面前,化作了人模樣。
青蛇見已經被攔住,索性牙一咬,也停住了。
那道劍光落下後,是一個少年的男子,只是光著個頭,竟然是個齊萱說過的和尚。
只是這是一個拿著一把劍的奇怪和尚。
少年和尚生得白玉一樣,春山眉,目如秋水,未笑就含三分情。比青蛇現在的樣子還要嫵媚幾分,只是面上卻因十分的嚴肅莊重,把這些嫵媚全都壓下了下去。
青蛇有些驚奇,嘴裡說:「哈!我當追了我一年的劍俠是什麼個狠人,卻不料是個好看的小禿驢。」
少年和尚阿彌陀佛一聲,肅然道:「貧僧法海,多有得罪。請兩位施主回頭是岸,離開人間。」
兩位施主,我嘛?我撓撓毛,卻聽青蛇道:「禿驢,我記得人間有個俗語,叫做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你聽聽這句俗語。你的佛法無邊,在這人間的萬家灶頭,在凡人眼裡,豈比得過畫眉恩愛?指不定你自己都想還俗,憑什麼就不許我們姊妹棲身人間。」
原來說得是她和白蛇。
和尚垂下長長地睫毛:「施主,你們是妖。人間不是你們待的地方。」
青蛇拎著我,不忿道:「妖又如何?我們不害人。我們甚至不吃葷。」
少年和尚聽到她說這話,竟然嘆了口氣,像是慈憐:「苦海無邊,可憐年年痴兒女。」
他手一翻,那柄劍竟然化作了一個缽。缽裡面有金光。那股凌厲的劍氣,忽然化作了佛法慈悲。
青蛇嗤笑他少年老成:「你才多大咧?我們蛻皮就蛻了不知道多少朝代的起落。」
少年和尚道:「那是你們當妖的年齡。當人的歲月,你們還是個嬰孩。」
青蛇似乎覺得有趣,嘻嘻的笑起來:「小禿驢,佛法教了你滿嘴的大道理。只是你說我們是嬰孩,嬰孩能赤身露體。你這樣說,我便也露給你看。」
話音剛落,她渾身的青綢衣就退了個乾淨,露出雪白的女體,傲然的挺立胸乳在空中。青蛇纏綿地腰肢像蛇一樣扭了扭,嘻笑道:「像嬰孩嗎?」
我覺得這時候,青蛇骨子裡的那股蛇氣又冒出來了。
少年和尚看了一眼,竟然微微笑道:「像。」
八風不動的眉眼,恰如齊萱的一張畫裡的平靜佛陀。
青蛇覺得自己從人間那裡學到的無往不利的一招,似乎失敗了,她很不悅失敗,疏忽又覆上了青綢衣,憋著怒道:「禿賊!你到底要如何?」
少年和尚肅然道:「貧僧只要兩位蛇施主……」他又指了指我,繼續說:「順帶著這位猴施主離開人間,回到自己修煉的地方去。你們都是難得有慧根的生靈,不要被十丈紅塵耽誤了。」
青蛇自然不願意。她和白蛇在山溫水軟的江南,還沒有遊蕩夠西湖的粼粼水波。
她和那少年和尚鬥法起來。
我從不操心甚麼搞不懂的修煉,因此被波及得吱吱亂叫。
青蛇抽了個空子,險些被金缽收進去。因此怒道:「潑猴,你叫得我心慌!」
她手裡一掐,附了一層神通的青光在我身上。我覺得自己慢慢地變成透明瞭。
然後施完法,她又將我這個拖累往人間一丟:「老規矩!待我再來找你!」
我不由哇哇叫起來:青蛇的蛇性還是沒改,隨意的很。怎麼又將我隨手一扔?
只是叫不出來。不同於上次那根簪子,這次我好像透明的雲,慢慢地飄了下去。
大概是青蛇的修煉又有精益?我覺得比變成簪子的時候舒服許多。
我像雲一樣飄,蒲公英一樣落,慢慢地,我落到了一個小女孩胸口。然後我覺得自己轉手像一個魂魄,融進了小女孩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