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廠回城大概四十分鐘,冷風夾著細雨拍打在車窗上,劃出道道水痕。冠南看著迷濛的窗外,默然不語。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他坐在遠遠的樹下看著遠遠的爾芙,看著她蹦跳著,嬉笑著,她一回頭的笑靨,一轉身的背影。滿園的花香,滿園的陽光。他又想起過了幾年後,爾芙那陌生的目光和防備的神態。他就那麼把她娶回了家,盛大的婚禮,不甘的新娘。
新婚之夜她尖叫著抗拒他,像刺蝟一樣與他對峙。他怎麼會強迫她呢,只能各佔一頭睡去。即便如此,他還是一個那麼愉快那麼幸福的新郎。他喜歡看她的睡顏,褪去了尖銳和防備,褪去了清冷和譏諷,她睡得像孩子,像天使。那時候的他,是多麼喜歡和盼望著黑夜啊,他就那麼倚在床頭,看著他的小妻子。即便翌日他要強撐著去處理無數的公務。身體是累的,心是愉悅的。
他想起那年黃昏的海邊,那兩個背影,裙裾的飄飛,落日的餘暉。他忘記了當時的心情,只記得他站在那裡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去歐洲談判,爾芙去環球巡遊。他走過法國,德國,義大利,奧地利,他在歐洲踟躕,在歐洲流浪,他沒辦法割捨,他只作不知。那滿城的風雨,報紙,電臺,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直到那天爾芙拿回那幅畫的副本,他再也控制不住,他撕掉了那幅畫,爾芙回敬給他一耳光。然後協議離婚。離婚……他從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注視著她,等到了婚姻,卻等不到白頭。他聽到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他聽到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他聽到什麼東西滴血的聲音。
然後是一片的空白。空白。空白。空白得他只知道疼痛,疼痛,全身心的疼痛,無處疏解的疼痛。還有無止境的寒冷和睏倦。
這些疼痛、寒冷和睏倦,就在他睜開眼,看到爾芙的淚眼那一刻,全部消散不見。他的妻子,他的愛人。
他小心翼翼地維持,他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知,他只希望眼前的一切就這麼平和,平實,平靜地存在著,持續著。難道這些只能是奢望?
當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候,他只能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背影,然後默然離去?難道這幾個月來的安然,只是泡影?幾個小時前街頭的笑容,只是虛幻?那個男人究竟有什麼神通,只要現身,就要攪亂他的生活?究竟……
冠南閉上酸澀的眼睛。
劉叔把車子停下來,輕聲道:「先生,南城市場到了。」
冠南下車,訂松樹,付定金,留下送貨地址,上車。
「先生?」
「回家。」
冠南繼續看著窗外。人生的際遇就是這樣奇怪,幾個小時前的滿足歡愉,幾個小時後卻是如此的冷清和低落。
就連家門都是那麼冰冷,他有那麼一刻,甚至想轉身逃離。進去做什麼,等她回來?等她的宣告?
他還是開門進去。脫鞋,放好,一盞一盞地開燈,拉開窗簾,讓燈光透出去,透出去。遠遠就能看見。
多年前,他曾享受過開門就是溫暖的燈光,那時候新婚,爾芙有大把的假期,她喜歡遺世獨立的大樓,喜歡燈火通明的空間。他下班回來,開啟家門,就會看到她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裡上色,畫筆、水彩隨處扔著,電視機開著,播著毫無意義的節目。這一情景,曾幸福得讓他鼻腔發酸,柔情滿腔。那麼多的情感積聚,只不過為換得這一刻。然後呢?
難道那一刻,只能是那一刻,不能換得永遠?他的付出註定得不到回應?
冠南將大衣掛在衣架上,洗手,進了廚房。冰箱裡有他前天採買的一些菜,他把它們拿出來,洗淨,切煮。藍色的火焰,裊裊上升的熱氣。
最近有空他們都是在家吃飯,他的廚藝實在有限,爾芙總是笑,但每次都把飯菜吃完。公務繁忙,只有餐桌上,他們才能享受著難得的平靜。
今晚她還會回來吃飯麼?
冠南不去想這個問題。他將東西盛出來,擺好刀叉。然後坐在那裡,開啟電視,手裡搖控器不停換臺,新聞、文藝、電影、連續劇……一個臺跳到另一個臺。
時鐘一格一格地跳躍,夜更深。飯菜已經冰涼。屋子裡只有電視機械的聲音。
冠南走到陽臺,開啟落地窗,雪花從天空飄飄揚揚,迤邐而下。冷風吹得幾片,貼到他臉上,冰涼一片。他看著墨黑的天空,看著這個墨黑天空下的燈火通明的城市。
然後,他轉身回去,拿起大衣,開啟大門,走了出去。
莫陽閉上眼睛,止痛藥的藥效發作,他沒多久就陷入了深眠。
護士小姐推門進來,問爾芙:「太太,您要在這裡陪護嗎?」
爾芙這才回神似的站起來:「哦,不。」
她吸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說:「我明天再來。」她頓了頓,「如果他得到很好的照顧的話,我或許就不來了。」
「我們醫院有本市最好的護理,您大可放心。」護士認真地說。
爾芙拿起大衣,點點頭:「好的。再見。」
爾芙走出病房,一個年輕女人神色匆匆的出現在走廊那面,她立刻注意到了爾芙,跨步上前:「齊太太?」
爾芙抬眼看向這個女人,就在抬眼的一瞬,她非常意外地看到一個靠立在走廊拐角處的一個非常熟悉的修長身影。她吃了一驚,正要張口,那個女人已經走到她面前了,一連串地問:「莫陽怎樣?他怎麼會出事?他……」
爾芙看著那個身影,又不得不應付這個緊張的女人:「你是?」
「莫陽的經紀人,我們通過電話。我剛從x市趕過來……他究竟怎樣?」
「呃,是的。」爾芙不由自主地看向拐角處的男人,男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非常平和地注視著她。
在他的注視下,爾芙感到莫名的不安,敷衍著說,「呃,他很好,骨折,不是很嚴重。現在他睡著了……啊,護士小姐,你來給這位小姐解釋一下。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年輕女人立刻抓住護士小姐,問她可不可以進去探視。
「病人睡著了,如果您想了解詳細病情,請跟我來。」
女人跟著護士走了。爾芙走向男人:「冠南?」
男人微微一笑,點點頭。
「你……怎麼來了?」
「我看到新聞。」
「哦,是的。」
短暫地沉默之後,冠南問:「他還好嗎?」
「是的,不算嚴重。」
「那就好。」
爾芙難過地看著冠南,「對不起,我只是出於朋友的關心……」
「哦。」冠南不甚在意地點點頭。
「你來多久了?」
冠南看看錶,「不很久,大概1個鐘頭。醫生說你在裡面,我便在這裡等你。」
「你怎麼上來的?我交待過……」
「我告訴他們我是你丈夫,來接你回家。」
又是短暫的沉默。
「那麼,你的事情辦完了麼?回家嗎?」冠南問。
「是的。」
冠南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大衣,幫她穿上,「那走吧。」
走了幾步,爾芙抬頭看冠南的臉。他直視前方,手習慣性地放在她的腰後,臉上仍然沒有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爾芙覺得空洞洞的,一顆心飄蕩蕩,無處著落。一旦冠南收起他溫和的笑容,他的整個人看起來清冷而疏離,彷彿和你相距一萬公里。
「冠南……」坐上車,爾芙忍不住低聲叫他。
「嗯?」冠南關上她這邊的車門,從另一頭上車,發動了汽車。
「今天……很對不起……我們吃完飯逛街的時候,莫陽就在街對面……」
「哦。於是你讓我先走?」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碰面,畢竟……那很尷尬。而我也沒打算和他見面。但是,你知道,有時候事情並不是按人預想的那樣……」
「不必解釋。爾芙,你一直在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爾芙看著他的側臉,心裡越發空洞,她想起他回來時朦朧而愉悅的臉,等她下班時充滿笑意的眼,還有那天凌晨客廳裡他那孤清的背影,卻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他離她是那麼遙遠。
「冠南……」
冠南轉頭看了她一眼,又回過頭去,說,「其實,我並不是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我記得很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記得那麼多。可能五年的空白讓以往的記憶更加的鮮明。我記得那張畫,我撕掉的那張,我記得我們協議離婚。這些對我來說,好像發生在兩三個月以前。我愛你,這一點我從不羞於承認。但愛你並不是放縱你。……我很痛苦。我總是在等你,等你愛上我,等你離開莫陽,等你回家,等你吃晚飯……我不想再等下去,可即使我到了醫院,我還是隻能等在走廊裡!」
「冠南,我很抱歉!我並不是……」
「不必抱歉。你等了我五年,你為齊家做了那麼多,我很感激你。你一直沒有離開,不是因為我等到了你,而是你的愧疚,對不對?你認為你殺死了我,你虧欠我,虧欠齊家,對不對?你那該死的自尊、原則,還有誰知道是什麼的思想,讓你留在了我家,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冠南的聲音很平穩,但爾芙看到他的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關節發白。
「一開始或許是的,但是後來就不是了……冠南,我們停下來說好嗎?」爾芙含淚道。
「不。我很冷靜。我的車技很好,我會保障你的安全。」
爾芙搖搖頭,「我相信你的車技,我擔心你。」
冠南看了她一眼,「好吧,那我們回去再談。」
爾芙點點頭,不再開口,只靜靜地看著車窗外,在路燈和車燈的照耀下飄搖的雪花。
車子上了立交,下去的時候前面似乎堵車了,有交警在維持秩序,據稱因為深夜和下雪的緣故,前面發生了事故。
「大概要堵多久?」冠南問。
「不知道,救援車還沒有來。從那邊掉頭走下個路口,或許會好一點。」交警回答。
冠南慢慢倒車,車子掉頭走向另一路口。可能是所有的車子都被交警勸來走這條路,前面照樣堵得嚴嚴實實。
冠南看了看後視鏡,確定後面沒車,便轉動方向盤,立刻調轉了車頭。
「冠南,你做什麼?那不是回家的方向。」爾芙忍不住說。
「走另一條路。此路不通,我們沒必要堵在這裡。」
車子滑入了一個小巷,走到盡頭時竟然豁然開朗,道路寬大,車輛稀少。
爾芙不認得這是什麼路,她很少自己開車,即使開車也從來只走熟悉的路線。車內沉悶的氣氛讓她窒息,她卻不敢再說什麼。她知道有什麼東西——聯絡她和冠南的東西——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悄悄地崩塌了。或許是在五年前,或許是在今天。又或許,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相系。
冠南專心開車,他似乎對這條路很熟悉,他流暢地換檔,打轉,後退,向前。
車子劇烈的轉彎讓爾芙覺得有些頭暈胸悶,她低聲道:「這是哪裡?」
「我也叫不上這條街的名字,從前面那個十字出去左拐就可以上環線了。」
「我頭暈,你開慢點。」
冠南放慢了車速,道:「怎麼了?著涼了?那邊有家24小時營業的藥店。要不要買些藥?」
「不用了。」爾芙道,「你對這裡很熟?」
「不記得什麼時候來過。」冠南看了看左右建築,「前面是藥店,左手這關門的是家超市,那邊有個寵物醫院,還有家花店……藥店隔壁是家24小時便利店。」
車子緩緩地滑過去,爾芙果然看到了那家藥店和便利店。冠南停下車,溫和地說:「我去買點感冒藥吧,你可能是著涼了。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
爾芙點點頭。她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四周,雪花飄得很大,外面的世界在車燈和路燈的照耀下,是飄搖而幽暗的。
冠南很快從藥店出來,走到隔壁的便利店去了。便利店裡只有一箇中年女人在值班,她抬頭看到冠南,笑眯眯地道:「哦喲,齊先生,這麼晚來買東西?好幾個月沒見你了,聽說你出遠門了,去哪裡啦?出國啦?」
冠南正在看有什麼熱飲,聽到她說話,愣了一下:「你在跟我說話?」
「喲,這大半夜的,不跟你說話還跟誰說?你要點什麼?」
「給我來一罐果珍,一罐牛奶,要熱的。」
「給老婆買的?」中年女人仍舊笑眯眯的,給他取了兩罐熱飲,「這麼疼老婆。」
冠南「嗯」了一聲,結過東西,付賬。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剛才你說好幾個月沒見到我了,是幾個月?」
「好歹有兩三個月了吧。你也不是每天來買東西的。隔壁藥店你去得勤些。」
「……藥店的人沒跟我說過。」
「哦,可能認得你的今天不值班。你老婆好?」
冠南看著這張他根本不熟悉的臉,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慌,他含糊地點點頭,說了句好,匆匆地推門出去了。
他看到路邊停的車子,快步跨過去,拉開車門,看到爾芙正偎在車上,帶著點探尋的意味看著他:「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冠南的一顆心頓時落到實處。
「外面太冷了。」他籲出一口白氣,坐上車,「果珍還是牛奶?我敢打賭你晚飯什麼也沒吃。」
「果珍。」
冠南開啟釦環,把果珍遞過去。
爾芙將果珍捧在手裡,輕輕地啜了一口,一股熱流順著她的喉嚨,流入她空空的腸胃,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去。
冠南將藥袋開啟,「我買了好幾種藥。你現在怎麼樣?除了頭暈,還有別的症狀沒有?」
爾芙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頭頂尚未消融的雪花,看著他略微蒼白的臉色,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柔情緩緩溢位,讓她眼眶溼潤。她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她情不自禁地說:「冠南……我等了你五年,不是為了什麼自尊,什麼原則……」
冠南抬起頭。
「我等的是你……冠南,原諒我,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她把頭靠在他的胸前,「原諒我以前的種種,我發誓我會做一個好妻子,我發誓……」
冠南有些仲怔,「爾芙,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是的,是的。」
冠南把臉貼向她的額頭,嘆著氣說,「可你在發熱,爾芙。」
「那就讓我發熱吧。」爾芙沉悶地嘆氣,「我們別去管那些過去的事情,我們就這樣好好地生活下去,好不好?我們別在那相互無止盡地等,好不好?」
她的聲音低沉而懇切,她的眼神盡是祈求。
冠南撫了撫她額前的頭髮,嘆氣道:「我們回去吧。」
他坐直身子,去發動了汽車。
「冠南!」爾芙臉色發白地低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