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陽站在街對面很久了。他想過很多種和爾芙見面的場景,偏偏沒有想到這一種。看著那兩個人說著笑著牽著手逛街,他只在想,有時候命運真是很奇妙,你永遠不知道你的現在和未來有什麼必然的聯絡。有的人努力了,付出了一切,不一定得到一個好的結果,有的人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偏偏安享幸福。五年前如果沒有那場意外,那今天牽著爾芙逛街的男人就是是他了。
記憶中爾芙那蜷曲張揚的齊腰長髮如今服服帖帖地盤在腦後,她那總是流露出冷冷嘲諷笑意的眼睛如今平靜淡然,只有在笑起來的時候才能看到流光璀璨。
那一刻,莫陽的心裡有如尖刀滑過。有尖銳的痛意。
他的爾芙,張揚的,輕狂的,銳利的爾芙。曾經的爾芙。
他胸中鼓脹著莫名的怒氣和委屈,他大踏步跨過街道,無視那來往的車輛,尖銳的車笛和剎車聲在他左右響起,他視若無睹,聽而不聞。他跨過街道,彷彿跨過光陰,跨過這麼多年的思念和隔膜,他站在她的身後,伸出手去,用盡氣力似的伸出手去,可是卻怎麼也無法觸碰她。
叫他如何觸碰她。
他只能用他壓抑的嗓音道:「爾芙,我們還是見面了。」
只有這一句。卻幾乎落淚。
爾芙緩緩地轉身,靜靜地轉身。她臉上是溫和的笑容,眼睛溫暖而平靜。
「你好,莫陽。」她說。
跨過五年的光陰,爾芙也有些難以置信,他們竟能如此平靜地相對坐在這裡。
相對無言。
莫陽凝望著窗外,窗外行人如織,車輛穿行,他的沉默有如這裡面流淌的音樂,輕緩而淒涼。
有些東西,一旦逝去,就是逝去了。尤其是時間。
「你這些年,在美國還好嗎?」爾芙問。
莫陽回過頭,他笑了一笑,「初開始的時候很不適應,和那邊的藝術家有很多摩擦,教學上也有很多困難。畢竟那不同於中國,沒人因為你是成名的畫家就對你另眼相看,自己不努力進步,終究會有人替代你。你沒得選擇。」
當初莫陽去美,是接受了紐約大學東亞系的聘請,教授東方繪畫及藝術史。一邊教學,一邊創作,還要籌備畫展,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莫陽少年成名,在國內可謂志得意滿,如果不是因為情傷出國,現在他在國內可能過得更好。
爾芙有一些傷感,但又明白,以當時的情形,出國對他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還好,畢竟那是在美國。機會很多,可以和很多大師面對面地交流,有很多碰撞。對我的創作本身是好事。這些年認識了不少人,都是國際著名的畫家。我知道你也很喜歡結交這些藝術家。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爾芙笑了笑,垂下眼瞼。
「你呢,這五年,你好嗎?聽說你掌管了齊氏,做得很好。」
「剛開始也是困難重重。股東們不信任,下屬也有很多意見。我搞砸了很多案子,損失了不少錢。多虧有我婆婆,她全力支援我,工作上給了很多意見,為我平息了很多糾紛,最後才慢慢好轉的。齊氏企業不過是一架大的機器,只要學會怎麼操縱它,一切就很好辦,不像畫畫那麼困難。和你相比,我還是幸運的。」
「是嗎?那你快樂嗎?他回來了,你開心麼?」
爾芙微微點頭,「很快樂,很開心。」
「是嗎?為什麼我感覺不到?我記得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開心就大聲笑,傷心就痛快哭。」
「莫陽,五年了,我成長了。」
「成長為一個我幾乎不敢相認的人麼?這笑容不是你的,髮型不是你的,衣服不是你的。」莫陽眼光炯炯地盯著爾芙,「你完完全全把過去的你全部拋棄了麼?你是拋棄過去的你,還是把整個過去拋棄了?」
「莫陽……」
「對不起。」莫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太冒犯了。我知道,你現在是齊氏企業的負責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單純喜歡畫畫又有些憤世嫉俗的小姑娘了。」
「我負責齊氏只不過是當時權宜之計。現在冠南迴來了,公司正在過渡,我會退出。」
聽到那個名字,莫陽有一些僵硬。
「他好嗎?看報紙說他失憶了,好像受了不少苦。」
「……是的。現在他很好,他的頭部受了重創,可能壓迫到了腦神經,導致有些記憶缺失。」
莫陽的心底有不可抑制的痛。是的,要論不幸,他和爾芙都無法和齊冠南相比。作為一個天之驕子,齊冠南擁有財富和地位,卻沒有他最想要的愛情。五年前他遭受了妻子的背叛,又遭遇了巨大的車禍,失蹤五年,如今回來,連記憶都是殘缺的。
要論得失,誰得到的又多些,誰失去的又多些。誰得到了補償,誰又受到了遺棄。說不清,也衡量不清。
只知道,心底會有一道永遠的傷痕,總在那裡,不能結痂,鮮血淋漓。
時間一點一點,改變著爾芙,改變著他自己。傷痕累累的不只是自己,爾芙何嘗不是,那個失去記憶的男人又何嘗不是?
莫陽深深地嘆了口氣,又失落又痛楚。他已經沒什麼資格要求爾芙什麼了,當年她選擇留下面對,選擇揹負和等待,她堅強地挺到現在,他又何必再給她製造難題。
「井蓮現在好嗎?我回來還沒見過她。」
莫陽和井蓮師承同門,先後拜師,一個年少成名,一個嫁入豪門。當年爾芙就是跟著井蓮去參加他們師門的一次畫展,認識莫陽的。
爾芙想起那幾本佛經,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莫陽對井蓮的境況也略知一二,當年他們一同學藝的時候,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現在看爾芙神色,心下也有幾分明白。
「你哥哥還是那樣對她?」
「……我哥哥的脾氣,太執拗了。他……用情太深。」
「可惜了井蓮,如果她不是結婚過早,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每個人的選擇是不一樣的。」
莫陽點點頭,「你哥哥或許是一個很好的兄長,卻不是一個好的丈夫。」
「你以前就這麼說過。」爾芙笑笑。
「以前……」莫陽似乎也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那次我勸說井蓮重拾畫筆,離開你哥,同時極力想要你和齊冠南離婚。結果你哥哥找到我,他揍了我一頓,警告我離他妹妹遠一點,卻隻字未提要離他妻子遠一點。」
「他揍你?」爾芙瞪大眼睛,「我從未聽你提起過。」
「這關乎男子漢的尊嚴。」莫陽笑,「他是打了我,可也沒佔多少便宜。」
「我想象不出我哥哥和別人打架的樣子。他總是那麼……陰陽怪氣的。」
「事實上他的身手很好。」
爾芙忍俊不禁,笑著搖頭。一抬眼,對面莫陽也正含笑望著她。一時間兩人都有一些仲怔,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恣意歡笑恣意流淚的年代。
爾芙輕咳了一聲,道:「不早了,我該回公司了。很多事情等著我去做。」
莫陽的笑容慢慢收起,他沉默了一下,道:「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開車來的。」
「我陪你過去取車吧。」
「……好的。」
兩人走在清冷的街上,寒風吹拂,天色那麼陰沉。
爾芙上來車,啟動了車子。莫陽站在路邊看著她,他彎下腰,敲了敲車窗。爾芙把車窗降下來。
「我想見你的時候,可以約你出來喝杯咖啡麼?」
爾芙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再見,莫陽。」
莫陽的眼眸黯淡。
「再見,爾芙。」他艱難地說。
爾芙發動車子,車子緩緩馳裡,漸行漸遠。
車子拐彎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頭。那個多年前美術界最風光最驕傲的男人,立在寒風中,失望而寂寞,悽清而孤絕。
而她自己,在回頭的那一霎那,淚水奪眶而出。
阿林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她有些意外,又敲了敲,這次是持續且重重地。
終於,她聽到她頂頭上司的聲音道:「進來。」
「您的電話,」阿林推開門,她的上司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是……呃,先生的。他剛剛打到您手機上,您沒接,辦公室專線您也沒接。」
「哦。」爾芙迴轉身,「我沒注意。」
「先生在2線。」
阿林看了看她上司的臉色,也看不出什麼。但是很明顯,她上司似乎有點魂不守舍。
「嗯,謝謝。」爾芙並沒有打算立刻接電話,問了句:「幾點了?」
「快五點了。」
「要下雪了。」
「是啊,天氣真糟糕。」
「外面很冷吧?」
「風很大,是挺冷的。不過我們樓裡取暖設施很到位,像春天一樣。」阿林愉快地說,「要不看看天氣預報吧?整點新聞之後會有預報的。」
「好啊。」爾芙拿起電話:「冠南?」
阿林開啟閉路電視,識趣地退了出去。
「這麼忙,都沒時間接電話。」
「我在處理一點檔案,對不起。」爾芙站到窗前去,穿過高樓,街道,馬路,她眼前彷彿還是那個人,站在街邊,無限的悽楚。
她可以冷靜地處理千百份複雜的商業檔案,可此時此刻,她卻混亂且茫然。沒有見到莫陽之前,她可以假裝這個人不存在,即使想起,也是五年前他驕傲的背影,如今卻叫她見到他。這麼冷的風,他還在那裡麼?
她,冠南,莫陽,究竟是什麼讓他們這般糾纏不清?她懵懂地嫁給冠南,輕率地和莫陽相戀,冠南遭遇車禍,莫陽背井離鄉,她五年痛苦痴守,是什麼讓他們受到如此撥弄?接下來的道路究竟要如何去走,才能把一切彌補回來?
她無法整理頭緒。她的心臟疼痛且悲哀。
「……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挑棵聖誕樹,怎樣?」冠南在那頭說。
「哦,啊,好。」爾芙漫應著,良久才回神,
「怎麼了,不舒服?」
爾芙揉著太陽穴,「嗯」了聲。
「頭疼麼?」
「嗯。」
「真糟糕,剛才我們不該在街上走……」冠南懊悔道,「你可能著涼了……」
冠南這句話並沒有講完,他聽到那邊一陣碰撞的巨響,好像是電話掉落在地,聽筒撞擊地面的聲音。他被震了一下,忙將電話遠離,隨後又移近耳邊,他隱隱聽到爾芙顫抖的聲音:「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爾芙!爾芙!」那邊沒有回答。只有開門關門的聲音,還有那邊斷斷續續傳來電視的聲音:「……本臺記者獨家採訪……車禍後續報導……著名畫家……」
冠南放下電話,他有片刻地茫然,隨後他對那邊正準備收工的隨行工作人員喊道:「哪裡有電視,可以看新聞的?」
隨員愣了一下,「會議室就有。」
冠南拔腿向工廠辦公樓上跑去,那幾個人員忙跟上去。
開啟電視,新聞已近尾聲,播報員一臉嚴肅地報道:「關於此次車禍,肇事司機聲稱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自己失魂落魄走到馬路中央,他根本來不及剎車。目前莫陽正在醫院搶救,我們會對該次事件進行追蹤報道……以上就是此次新聞的全部內容,謝謝觀看,再見。」
冠南愣愣地看著那電視畫面,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爾蓁放下電話,將簽好的檔案遞給秘書。秘書提醒他一會的會議,他隨口應了。看了一下窗外,窗外霧濛濛的,天色陰沉,或許快下雪了。
表上還差五分四點,下午四點。他的胃部一陣收縮地痛。早上喝了點牛奶,午餐被一件急事打斷,後來秘書送了點心,可過了那個點他什麼都不想吃。
爾蓁撥了電話回家,管家接的。
「胡媽,太太在麼?」
「不在呢,一早就出門了,先生。」
「去了哪裡?」
「不知道,先生。」
「她沒交代?」
「沒有,先生。」
「給她打手機,讓她回來,說我找她。」
「太太沒帶手機呢,先生。」
「司機呢?」
「太太自己出門的……」
爾蓁覺得胃更痛了,他隨手在辦公桌翻了翻,拉開抽屜看了看,他記得井蓮曾在他這裡放了個藥箱,可他什麼都找不到。
門上響起輕啄聲,秘書推門進來:「總裁,這份檔案……」
「放在那,我一會籤。」
「長禾企業的李董事打電話問什麼時候見個面,北山的那塊地……」
「你們看著安排……」爾蓁皺眉揮手,他對著電話道:「她回來讓她給我電話。……沒什麼事……」
結束通話電話,秘書還在原地,道:「四點鐘的會議已經開始了……您遲到10分鐘了……」
爾蓁嘆氣,拿起外套道:「我這就來。」
開完會已到下班時間,胃已經麻木了。回到辦公室,有兩通留言,一通是美國合作商的,一通是工商會的,都是公事。爾蓁皺眉撥電話回去,劈頭問:「太太回來沒有?」
管家在那邊惶然道:「沒有,先生,沒有太太訊息。我讓華叔去找了……」
爾蓁又問了幾句,眉頭越皺越深。他沉吟了一下,放下電話,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秘書追上來:「總裁,嘉億老總的飯局……」
「推掉。」
「……晚上還有個市政府的年度晚會……」
「不去。」
電梯停在10樓,爾蓁按下電梯,皺眉盯著亮起的數字。秘書忙返身回去,拿起一件東西跑過來:「總裁,您的大衣!」
爾蓁接過大衣搭在手上,一言不發地進了電梯。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若有若無的雨點開始下落。
爾蓁坐在書房窗前看著庭前路燈一盞盞亮起來。路燈是經過特殊設計的,隨季節變化變幻不同的顏色。此刻,雨絲就在橘紅色的燈影中隨冷風飄拂。
諾大的阮家宅子就他一個主人。父母中午出發去鄰市探老友,要去幾天,爾蕭夫婦帶小圳去參宴,不到深夜不會回來。
傭人送來的熱茶放在手邊,已經沒有了熱氣。
婚後爾蓁很少用這個書房,這個書房的視角太好,總讓他不知不覺沉浸在回憶裡。
太多的回憶。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詫異,為什麼會記得這麼多往事。那麼細緻,那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