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夜

冠南抿緊嘴角,「爾芙,你現在一時頭腦發熱的許願,能換得多久的安寧?你有沒有想過,即使今天沒有莫陽,明天,或許後天,或許誰知道哪天就會有個莫陽或者類似莫陽的男人出現,打破我們之間那虛假粉飾的平和。你愛我嗎?如果你不愛我,那麼,等待永不會停止。以前我從來不敢細想我們之間的事情。你在我身邊我就得過且過,一天又一天。我貪戀你,雖然那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現在我厭倦了這樣的一廂情願,我厭倦了這樣永無止境的等待,我厭倦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蹦出來的莫陽,我無法負荷,一次又一次。爾芙,皮筋繃得時間太久也會鬆弛,何況是一個人的神經。」

「以後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相信我……」

「你愛我嗎,爾芙?」

爾芙傻愣愣地僵在那裡,張口結舌。愛他麼,想與他同守平和寧靜,是愛情麼?不愛他麼,那種撕裂般的悽楚又是什麼?

「冠南……」

「我知道。不用說了。」冠南彷彿預料到了她的反應,自嘲似的笑了笑,啟動了汽車。

誰也沒再說話。

冠南專心開車,爾芙望著窗外發呆。

拐角處是一幢帶花園的小洋樓,車子轉過去,雪亮的車燈毫不客氣掃過洋樓。雕花的大鐵門,白色的窗幔,花園裡似乎有不少植物。

當年結婚的時候,冠南就想要一幢這樣的房子,面積不要太大,有個大大的陽臺,落地的玻璃窗,白色的窗幔,小巧的花園裡種滿鮮花。可惜爾芙不喜歡這樣的房子,她更愛高高的大廈。她說住在大廈的頂層可以俯瞰整個城市,陽光也總是首先照射到高大的建築。她不喜歡陽光被遮擋,她喜歡在高高的陽臺上俯瞰著這一整個世界……那是凌駕一切的感覺。多年過去,她才發現,凌駕一切的只有命運。而高處,不勝寒。

冠南輕轉方向盤,無意識地看了那花園洋樓一眼。彷彿電影播放的快鏡頭,他頭腦裡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陽光,花香,躺椅,刺眼,女人……似曾相識的感覺一閃而過。他甩甩頭,那些破碎的畫面立刻消散不見了。他搖搖頭,踩下油門。

這時,那雕花的大鐵門「哐」的被拉開,一個白衣白裙的女人撲了出來。

「冠南!」她尖細的叫,彷彿用盡了氣力,「冠南!」

冠南大吃一驚,反射性的踩住剎車。女人撲到車子前面,「冠南!冠南!是你!冠南,你回來了!」

爾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她看著車外的這個女人。這個陌生的女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白色家居服,頭髮有些蓬亂,顯然是匆忙間跑出來的。此時,她正拍打著冠南那邊的車窗,一臉期待和焦躁,嘴裡不停地叫著:「冠南,冠南!」

雖然隔著玻璃,她尖細而悽楚的聲音仍然讓人發顫。

看著這個陌生女子,冠南臉色雪白,他想起剛剛便利店的那個女人,她也叫他「齊先生」,彷彿跟他很熟悉。這是怎麼回事?

「冠南?」爾芙詢問地看著他。

「我不認識她。」

「放下車窗,聽聽她說什麼。」

冠南依言放下車窗,那個女人驚喜地看著車窗一點點降下來,冠南的臉一點點地露出來。

她的手伸進敞開的車窗,想要觸控他。

冠南閃身避開,皺眉道:「你認識我?你是誰?」

「冠南!冠南!」那女人大慟,大哭著,「是我啊,我是雙雙!冠南!你不認識我了?」這個女人有一張精緻的臉,但是冠南在她臉上找不到一絲絲熟悉的痕跡。

「雙雙?」冠南凝神想了想,「我不認識一個叫雙雙的女人。」

「冠、冠南,你真的不認識我了?不,沒關係,我認識你就好!」她的淚水像氾濫的河水,洶湧而下。

冠南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皺眉:「小姐,你認錯人了。」

那個叫雙雙的女人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我認錯人了?」

她轉頭看向四周,「我明明聽見冠南在叫我。我明明聽見……」

她的眼睛又轉回來,看向冠南:「可你明明是冠南啊。」她伸長脖子,看到了一直沉默不語的爾芙,臉色白了白,「我認錯了?」

這時候從門裡出來兩個壯碩的僕婦,她們趕過來,一左一右把女人攙起,抱歉地對車裡的二人道:「對不起,不久前我們先生車禍去世了,我家太太有點承受不了。她每天都在等先生回來,所以聽到汽車聲音就奔出來了。對不起,這事已經發生好幾次了,以後我們會注意的。很抱歉,打擾了。」

那個女人垂著頭,抽泣著。

冠南同情地看了那女人一眼,點點頭,說:「沒關係。」

他升起車窗,轉動方向盤,車子再度啟動。

爾芙看著那個女人,她在聽到汽車發動的時候,一下甩開那兩個僕婦的手,向車子撲了過來。爾芙不由倒抽了口氣。那女人一下沒抓穩,被甩開了,她好容易才穩住身子,愕然看著冠南的車子絕塵而去。下一秒,她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忙揮手呼叫著冠南的名字,踉踉蹌蹌的追著。

爾芙從車後窗看出去,那個女人追了幾步,被那兩個僕婦拉住,連拉帶拖地進了院子。

前面到了十字路口,爾芙看到一個高大的路牌,上書:「清嶺路」。

阮宅。

爾蓁和井蓮跨入家門。

管家驚喜地迎出來,看到他們交握的手,高興得聲音都在顫抖:「太太,吃過飯沒有?先生一直在等你……你看這……飯菜都涼了,我讓他們熱熱……我這就去……」

說著喜不自勝地去了。

「我去洗個澡,」井蓮低聲道。

爾蓁無聲地點點頭。放開她。看著她上樓去。

他在餐桌邊坐下,胃藥已經找出來了,就在桌上放著,他看著那瓶子良久,倒出來兩顆,仰頭吞下去。

井蓮關上浴室門,看著鏡子中蒼白無神的影子,她開啟水龍頭,水聲中,終於失聲痛哭。

半個鐘頭後她開啟門,臉上淚痕已幹。坐在梳妝檯前,她放下那一頭長長的溼發,開啟吹風機,有一下沒一下地吹著。那束玫瑰還怒放著,鮮紅的花朵,蒼白的臉頰。

吹乾頭髮,她放下吹風機,從隔間拿出一個皮箱。她的化妝品不多,她隨手拿了兩罐,想了想,又拿了一罐,放到箱底。看了看房間裡的物品,也沒什麼要收拾的。只從衣帽間取出一件外套和一件大衣收起來。

她正環顧,女僕過來敲門,在門口道:「太太,先生請您下樓。」

「我就來。」她合上箱子,「待會把這個箱子送下去。」

「太太,您這是……」

「你進來。」

「這……」

「進來吧,有些事情要交待你。」井蓮柔聲道。

女僕這才進來。大少爺和大少奶的房間僕人很少進入,除非是大掃除,一般都不讓人插手整理。這間房並不很大,卻佈置得非常舒適,木質細密的橡木地板,深色檀木的歐式大床,乳色暗紋床幔垂在床的四角,床上是雪白的床單和被罩,兩個白色的枕頭各踞大床一半。同是乳色暗紋的窗簾、沙發、梳妝檯和雕花立櫃。整個房間色調柔和,舒緩而淡雅。只有妝臺上的玫瑰,是鮮麗的顏色。

「你負責這一層的清潔,是不是?」

「是的,太太。」

「以後先生的起居你也一併負責了吧。」井蓮說。

「……啊?」

「先生的貼身衣物都在這個大抽屜裡,」井蓮拉開櫃門,「這一格是他的襪子,這一格是領帶,還有這一格……」

「太太……」女僕不安地叫著井蓮,「您……」

「他每天7點起床,一定要在7點半之前給他準備好早餐,8點之前他就要出門。」井蓮推開衣帽間,「他的鞋子和外套都在這裡,每天睡前他要確定第二天穿的衣服,你們最好在頭天晚上將這些衣物熨燙好,第二天起床前放到他的床頭……」

「太太……」

「怎麼了?」

「先生不喜下人插手他的東西的。」

井蓮淡淡地笑了一笑,「他慢慢會習慣的。以前他也不喜歡我動他的東西。」

「可我們是下人……」

「我會建議他請一個貼身秘書,你只需要在貼身秘書履職之前負責這些就可以了。或者……」井蓮頓了頓說,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她只是繼續道,「他的胃不好,你記得提醒廚師注意他的飲食……胃藥在這個抽屜,書房也有,備在書桌左手的第三個抽屜裡。樓下藥箱也有他的一些常用藥。」

「太太……」女僕不安地絞著手指,即使她再遲鈍,她也感覺到了,這個家庭正在發生某種變動。

「我們下樓去吧。還有一些別的注意事項,我改天會送一個明細回來,你照著做就好了,別擔心。」井蓮安撫似的拍了拍女僕肩膀。

樓下餐廳裡,爾蓁正背手站在窗前,默默出神。

管家喜滋滋地指揮幾個傭人,菜一道一道上上來。

「這是先生第一次單獨給太太過生日呢。」管家笑著說,「這些菜式都是先生、太太愛吃的。」

「嗯。」

「今年大家都太忙,只送來禮物,還好先生記得……」

爾蓁仍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抬頭,井蓮正從樓上下來。她沒有慣常地將頭髮盤起,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也沒有穿家居服,而是一身簡裝,手上搭著一件淺色大衣,身後跟著一個女僕,女僕手中提著一個皮箱。爾蓁盯著那隻皮箱,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向井蓮,井蓮不知道在想什麼,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看起來平靜而淡然。

管家一見井蓮下樓,忙打了個手勢,讓僕人們都退下去。他正準備說些什麼,突地看到那個皮箱,一時間愣住,他看看井蓮,看看爾蓁,這才發現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了。

管家對那個女僕擠著眉努努嘴,無聲地指指她手中的皮箱問:「這是怎麼回事?」

女僕苦著臉,騰出一隻手來比劃著:「我也不知道!」

管家只好雙手亂揮:「出去,出去!」

女僕放下箱子,愁眉苦臉地退了下去。管家完全捉摸不透兩位主人在做什麼,只好道:「先生,太太,入席吧。我、我去廚房看看……」

說著忙下去了。廳裡就剩下爾蓁和井蓮。

「你要走?」爾蓁皺眉問,「現在?」

井蓮抬起頭,「……是的。」

「正在下雪,你要去哪裡?」

幾年前井蓮的父母和弟弟已經全部移民加拿大,國內只有她自己而已。

「我去住飯店,……我想分開住會比較好。」井蓮說。

「住什麼飯店?家裡有的是房間。」爾蓁有些惱怒地說。

井蓮淡淡地笑了一笑,心裡是柔軟的悲傷,她沒什麼要說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爾蓁看著她,帶著點研究,帶著點歉疚,帶著點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煩躁,終於讓步道:「好吧,隨便你。吃飯。」

井蓮點點頭。爾蓁接過她手中的大衣,掛在衣架上。井蓮看了眼餐桌上的佈置,習慣性地調整了一下,把幾道爾蓁愛吃的菜放在離他位子近些的地方。

爾蓁走回來,為井蓮拉開椅子。兩人相對而坐。

十年來,夫妻兩人竟是第一次這麼心平氣和地面對著面,享用晚餐。也是第一次,單獨在一起過生日。十年,多麼漫長的歲月。磨平了他們的一些稜角,卻抹不去那些情感,憎恨的,愛戀的,痛苦的,哀傷的。回首他們的十年,竟沒有什麼可以值得回憶的,也沒什麼可開心的,可微笑的。

他們沒有說什麼話,沒有祝酒辭,沒有生日歌。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情況,哪裡會有什麼快樂,哪裡有什麼可以祝賀?祝賀生日快樂?祝賀生日這天分手快樂?祝賀這十年的痴纏?祝賀這十年的冷漠?

食物是廚師精心炮製的,美味可口,爾蓁胃中空空,卻沒吃幾口。他索性放下筷子。若是以往井蓮必然會問他有什麼不妥,可這次她沒有抬頭,似乎在專心地對付她的食物。可爾蓁看得很清楚,她碗裡的食物幾乎沒有動過。

管家幾次進來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又幾次默默退下去。餐廳裡氣氛低沉而壓抑。爾蓁就那麼不言不語看著同樣不言不語低著頭的他此時的妻子。

「我想我該走了。」井蓮放下筷子,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

爾蓁沒有說話,過了一會他站起來,「我送你下山。」

「不用,我剛剛在樓上打電話通知過華叔了,他會送我。」井蓮說。

爾蓁看著井蓮。

「我送你。」爾蓁重複了一遍。

井蓮看著爾蓁,後者看著她,沒什麼表情。

「……好的。」她說。

爾蓁按鈴叫了僕從,吩咐把箱子放到他車上。

「我們走吧。」他說。

管家忙跑出來,「太太!您這是去哪裡?」

井蓮笑了笑,不知道如何開口。

管家當然知道這樣的夜晚,這樣地離去意味著什麼,他哽咽地道,「太太,您要去多久?老爺老太太過幾天就回來了,還有小圳少爺他……他們看不到您可怎麼辦?」

這個家如果還有什麼是井蓮捨不得的,那就是對她疼惜無比的公婆和天真無邪的小圳了。十年的感情叫她如何割捨?可又怎能不割捨?井蓮喉嚨哽住,她無法說話,只緊緊地抓住她的大衣,低下頭,快步地走出大廳。

「先生……」管家轉向爾蓁。

爾蓁一言不發,他揮了一下手,將管家的問題堵在了喉嚨,轉身也走了出去。

很快,一架黑色的賓士緩緩開出了阮家大宅那雕花的鐵門。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到達了飯店。

爾蓁將井蓮送到房間,道:「你休息吧,我走了。」

「爾蓁,」井蓮叫住他,「有幾句話……」

「你說吧。」

「爾芙那裡……莫陽回來了。如果爾芙確實想和他在一起,你不要再阻止他們了好嗎?」

爾蓁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跟你說這些。可你也看到了,這些年爾芙過得非常辛苦。冠南是你的朋友,爾芙也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她幸福,無論她以前犯了什麼錯,嫁給冠南已經給了她足夠的懲罰,你原諒她,放了她吧。再說,冠南是無辜的,他付出太多,失去太多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爾蓁冷冷地說。

「整件事錯的是我,你就放過爾芙,也放過你自己吧。」井蓮低聲道,「這些年,大家過得都太辛苦了……」

爾蓁已經扭頭走出門了。井蓮追出去,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