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井蓮的早晨

那她呢?她算是被剪下,還是被移植呢?每天重複做著他從不會正眼看上一眼的事情,就這麼被忽略,被無視。十年啊,她還有多少個十年呢?正在枯萎了吧,或者已經枯萎了?

井蓮站起身,仍舊拿了那件長大衣披在身上,拉開門走了出去。

剛下樓,便見剛才的女僕端了她在冷風中排隊買來的早餐過來。女僕見她,忙笑道:「少奶奶下樓啦?那就在飯廳用餐吧?」

「我不吃。」井蓮道,「不是叫你們吃麼?」

「這……」

「算了,扔了吧。老爺老太太呢?」

「老爺太太都出門晨練去了,二少爺和二少奶奶也出門了。」都不在啊。倒也沒什麼要交待的。

「小圳呢?」

「還沒醒呢!今天他的禮儀老師要來。」

「是麼?我出去一下。家裡你和羅媽他們看著吧,小少爺起來了要看顧好。」

「是。我這就去叫華叔。」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就好。」井蓮道。

市中心廣場有一個噴水池,天寒地凍的,水是不噴了,只留一個高高的銅像佇立在結冰的水池中央。幾隻鴿子起起落落,有的在冰面上,有的就落在銅像的頭上肩上。

這樣的天氣,仍有擺攤為人畫像的畫者。

一個帶著厚厚的毛線帽子,穿著舊大衣的女孩子,手裡拿著畫筆,呵著氣,揉搓著雙手,坐在路邊等著顧客上門,冷得厲害了,就時不時起來跳幾下。

井蓮看了一會,走過去,對那女孩子道:「請為我畫一幅畫吧。」

女孩「啊」地一聲,連聲道:「好的,好的。」

她手忙腳亂地開啟摺疊小凳子請井蓮坐下,拿出顏料來調和,「您需要什麼樣的?素描還是彩色?我可以給你畫油畫哦,不過時間可能長一點。」

「素描吧。」

「好的,太太。天氣可真冷呢,您坐這裡吧,要不了您幾分鐘!」

井蓮看著她明媚的笑臉,也微微地笑起來。

「天這麼冷,怎麼還出來擺攤?」

「掙錢唄!」女孩坦白地說,「我想去法國留學……那可要一大筆錢!」

井蓮彷彿被這句話炸了一下,怔怔看著她。眼前這個小女孩和十幾年前的一個人影重疊起來,那個影子總是愉快的,生氣勃勃的,也是雄心勃勃的,總是叫著:「法國!去法國!為了我的理想去法國!」

井蓮記得自己曾經問過她:「那爾蓁怎麼辦呢?他可不能陪你去法國啊。」

「啊,他,我要去法國和他有什麼必然的聯絡麼?他有他的家族企業,我有我的理想追求。理想第一,法國第一!」

「您冷麼,太太?您在抖。這個小手爐您先拿著。」女孩把她的手爐解下來放在井蓮手裡,「天氣是很冷,不過太陽出來就好了。」

井蓮這才回過神來,把手爐推回去,「哦,不,不用。」

「……您有心事?」過了一會,女孩問。

井蓮失笑地搖頭,「不……」

「您看起來並不開心。這樣的天氣,您來到這裡……是懷念什麼人麼?」

井蓮看著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原來自己的心事已經到了連外人都可以一覽無餘的地步了麼?

「……只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學畫畫的,我和我的好朋友也曾經來過這裡,」井蓮緩緩道,「她的志向也是要靠自己的雙手出國,去法國。」

「哦?」女孩感興趣地問,「那她去了麼?」

「是的,她去了。」

「怎麼樣呢?」

「……飛機失事了。」井蓮淡淡地道。

「啊,對不起。」女孩內疚道,「我問得太多了。」

「沒關係。」

女孩子不再說話,認真地在畫布上勾勒了幾下,不一會她高興地說:「好啦!」

井蓮沒想到她這麼快的速度,起身看了一眼,卻只見輪廓,神韻未出,不過這麼短的時間畫出來的也算不錯了。井蓮雖略微失望,卻沒說什麼,開啟錢包道:「多少錢?」

「明天再付吧!太太,這幅畫還沒完工呢。」

「啊?」

女孩道,「這樣的天氣,您受凍就不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給我一個地址,我回去加工一下,明天一準給您送到。」

「怎麼……你不過才畫出一個輪廓而已。」

「是的,不過別擔心。您的樣子我都存在這裡了,」女孩笑著指指自己的腦袋,「不會忘的!」

井蓮看著她,一時無話,良久才道:「好的。」

女孩抽出一張畫紙,道:「這是送給你的。」

那上面畫的是井蓮的正面速寫,大大地笑著的速寫。

「祝您開心!」女孩道,「謝謝您照顧我的‘生意’。我知道您並不是想要畫像,是這裡的回憶讓您停了下來。」

「謝謝。」

「那位飛機失事的小姐對不對?死去的人們生在我們的回憶裡,我們活著的人開心地生活,他們不就生活在我們快樂的記憶裡了麼?我們呼吸每一天新鮮的空氣,面對每一天新升起的太陽,和我們記憶中的人開心的面對每一天,這樣不是很好麼?」

「是的,謝謝你。」井蓮道,「……事實上,是我送她上的飛機。」

「當然,你們是好朋友,送機是自然的。」

「不,是我贊助她去的法國。我給了她全部旅費,送她上了飛機。如果沒有我,她現在會是個無憂無慮的主婦,會擁有一個最溫柔的丈夫,愛她憐惜她的丈夫,完美的……兒女成群……生活幸福……」

「可是她還是選擇去法國了啊,一個人沒有了理想,她怎麼會幸福呢?即使以後她結婚生子,過最好的生活,可她不會快樂啊!」女孩認真地道。

井蓮淡淡地笑了一下,這樣的笑容有著不可錯認的悽苦,那是多年沉澱下來的一種無可說無處說的迷離與悔恨。女孩還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只愣愣地看著這個優雅卻落寞的貴婦人轉身緩緩離去。

突然她想起什麼,叫道:「太太,您的地址!地址……」

可井蓮已經走遠了,沒有聽見她在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