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越快越好。拖延絕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
「我不便出席。」
「要我代你出席?這才是你今天來此的主要目吧?」
爾芙聳肩,「隨你怎麼想。你答應麼?」
「沒問題。」
「謝謝。大哥,嫂子那裡……」
「你還不回去?多少事在等著你。」
爾芙看著兄長,沒再說什麼,長嘆口氣,轉身出門。
爾蓁坐在那裡,初冬的陽光從視窗探照進來,光束中塵埃浮動。
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爾蓁望向窗外,樓下井蓮正送爾芙上車,她彎著腰和車內爾芙說了幾句話,兩人揮手而別。晨光下井蓮的背影單薄而消瘦。
新聞釋出會當天下午在一家六星級酒店舉行。爾蓁代表爾芙出席,鎮北代表冠南出席,齊氏發言人宣佈了冠南的迴歸,同時宣佈了冠南將會回到齊氏,齊老夫人辭去xx銀行執行董事職務,該職務將由齊冠南接任等等。如此顯赫的位置由一個剛剛失蹤回來的人擔任,其全面接班的意思十分明顯。
宣佈一齣,全場譁然。當媒體聽說冠南是車禍受傷失憶,很多事不記得時,更是目瞪口呆。這是一個多麼離奇的豪門故事,男主角傷心出走,重傷失憶,如今神秘迴歸,尊榮加身,只怕將會掀起一場豪門巨浪。
各大報紙紛紛頭條報道,電臺電視臺一連幾天都在跟蹤報道。只可惜無論他們怎麼努力,齊家保護措施到位,他們也訪問不到主角。
釋出會過後,媒體雖然沒有訪問到主角,仍是透過各種渠道,免不了將五年前冠南失蹤前後的種種猜測又猜測了一番,媒體著著實實熱鬧了一陣,鋪天蓋地都是相關的報道。
從前冠南就是社交界的寵兒,這次他離奇的遭遇,神秘地現身,更讓人著迷。全城幾乎所有的人都給冠南發來請柬,渴求一面。
按理說齊冠南應該藉著這次風潮亮相,提升自己和齊氏的曝光度。出人意料的是,齊冠南並沒有接受任何邀請。這樣的風潮對冠南毫無影響,或者從表面上看來毫無影響。他並沒有立即上班,照常帶著小圳在外面玩耍,每天下班時間到齊氏大樓等著爾芙下班。
只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身邊除了有個司機,還隨時跟著一個近身保鏢,走的路線也大多隱蔽,只怕被狗仔隊跟蹤。
冠南對爾芙道:「這情形,堪比被敵人盯梢的非法的地下活動。我們只差對暗號。」
爾芙也不禁莞爾。
冠南帶著小圳在齊家大宅吃了幾次飯,齊老太太見到小圳也是親熱得不行。
小圳唧唧咕咕笑著到處跑,老太太看著他,對爾芙道:「瞧那小機靈鬼,只怕是你母親的心頭肉。」
「全家都寵他,無法無天的。」爾芙笑道。
「我若有這麼個孫子,只怕更寵他。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的父母。」
爾芙無語。老太太也沒再說什麼,笑眯眯地追著小圳玩去了。
爾芙轉身走進院子裡去。已經是11月中旬,冬天了,天黑得早,冷風吹拂,天上星星寥落。
她順著石子小路,走到花房。花房內開著暖燈,透過玻璃隱隱可以看見裡面價值不菲的花卉,它們不知外面季節,只當此時是暖春,猶自愉快盛開著。
哪個老人都盼含飴弄孫,齊老太太也不例外。母親的話在爾芙耳邊迴盪:「冠南也不小了,該要個孩子了……」
爾芙只覺得頭部隱隱作痛。
一個孩子,一個繼承人,生命的延續……爾芙,你是否已經準備好為他生孩子了?為他孕育、哺育、撫養後代,永遠站在他的身旁……你是否已經忘記多年前……還有報紙上那則「旅美畫家歸國」的訊息,本以為他再也不會回國的,如今他又回來,回來後報紙沒有任何報道,也沒有聽說要開畫展的訊息……
「爾芙!」冠南遠遠地叫她。
爾芙回過頭,冠南站在大屋的臺階上,身後是燈火明朗的華宅,燈光投射下,剪出他頎長的身影。這人是她的丈夫,她失蹤五年,她盼了五年的丈夫……
她原本盼他回來,要和他說清楚,要說清楚什麼,現在她也不清楚……
她對他揮了揮手,冠南跨下臺階向她走來。
「外面這麼冷,要看花怎麼不進去看?」冠南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冰涼。
「白天我進去看了,裡面玫瑰、海棠都開著,有些開的有點敗了,在裡面看著不好看。這樣從外面望著,反倒朦朦朧朧的,另有一種美。」
「這能入畫麼?」
爾芙左右看看,搖搖頭,「這麼久沒拿畫筆,只怕連角度都取不好。」
「不試試怎麼知道。又不是要作傳世的名畫,怡情冶性而已。」
他不記得多年前勒令她不得再碰畫筆的事情了,如今反勸她作畫。爾芙不知該笑還是該怎麼,只是搖搖頭。
冠南在她頭頂一吻,「爾芙,你為我,為了齊氏,連最心愛的畫筆都放下了,我欠你太多。」
爾芙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即使這樣的冬季,身上穿著並不單薄,仍感覺他過於消瘦。
冠南拉著她,兩人繞過花房,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小路兩旁各連著一排冬青樹,約有半人高,密密匝匝,在路燈的照耀下,冬青葉泛著暗淡的光。
過了些天,媒體風潮漸漸退去。冠南開始正式上班。冠南在公司秉承的是一貫和氣雍容的做事風格,和爾芙冷漠決絕的風格恰恰相反。在公司,員工們對爾芙敬畏有加,對冠南不由自主地親近。公司權力過渡幾乎沒有什麼波瀾。
進入十二月,一年中最後的一個月,新舊交接,各種活動慶典逐漸增多。工商會、市政廳等等紛紛給齊氏發帖,冠南以前的好友同學也都給他電話邀他參加什麼聖誕會、新年會。
冠南既然接管了齊氏,有些場合就不得不露面。
和所有的上流社會的晚會一樣,慈善晚會雖然打著慈善的招牌,卻不見真正需要施與「慈善」的人。晚會就是晚會,所有參會的人員都是有頭有臉、身在高位的人。豪華的佈置,奢靡的環境,所有的人都面帶微笑,頷首為禮。
會場外面聚集了各大報紙雜誌的記者,閃光燈追逐著每一個參會的上流人士。名車,貴婦,紳士,名流……金光閃閃,燈光閃閃。
冠南攜爾芙甫一下車,立即招來了所有記者,這些人一下子圍攏上來,閃光燈閃個不停,快門「咔咔」響個不停。
「齊先生,請問你為什麼在離家出走五年之後回到家來?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回來的?」
「齊先生,您回到齊氏是不是和傳聞的權力之爭有關?您現在在公司的運作上是否已經出現問題?」
「齊先生,這是你回來之後的第一次公開露面嗎?之前為什麼不面對媒體?聽說你和你太太正協議離婚,是真的嗎?」
「齊太太,傳聞你要退出齊氏,是董事會做出的決定嗎?你對此有什麼感想?你在齊先生失蹤的五年裡一手撐起齊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甘心就這樣退出嗎?齊太太……」
「阮小姐,聽說你們已經協議離婚了,是嗎?關於你們的財產分割你們之間有什麼分歧?……」
「齊先生……」
這就是媒體,這就是記者,這就是流言。阮爾芙只是面帶淡然的微笑,面對這些媒體,這些記者,這些提問。五年來,她見多了這些場面;五年來,只要她一公開露面,就有無數的問題,無數的猜測,無數的試探。
她都過來了。
齊冠南卻有一些惱怒了,不為別的,只為了那句「離婚」,他一向溫和的雙眼放射出冷冷的光芒,投向那提問的記者。
「呃,」那記者仍不知死活,「我聽說你們五年前婚姻就出現了危機,這正是導致你失蹤的首因,齊先生,對此你有什麼解釋嗎?」
爾芙原本淡然的面容因他這一句話而微微變色,但她仍是默然不語。她知道,這個時候,她的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小動作都可能招致負面的攻訐,她只要一開口,後面將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冠南只冷冷地抿著嘴,摟緊了爾芙。
二人站在那裡,男的修長俊挺,一身質地考究的黑色禮服,女的冷漠秀美,一襲做工精美的銀色曳地長裙,相稱相依,美如幻卷。細心的人會發現,在男人的手腕,帶著一個銀白的手錶,與他身邊女人的銀色長裙交相輝映。
這兩個人,不知道謀殺了多少記者的膠片。
晚會的主人帶了幾個人物趕來,為冠南他們解了圍。
「對不起,對不起,」主人連連道歉,「因為我們沒有發放他們進場的權力,這些記者今天一早就蹲在了這裡,就想胡亂挖掘一些八卦。還好吧,齊先生,齊太太?」
冠南微笑道:「很好。」
爾芙還是不置可否。
這個主人這些年也是和爾芙打過交道的,知道她的脾氣,也就不多問,為他們介紹了幾位重要客人,便去招呼別人了。
與會的客人們紛紛過來跟他們夫婦打招呼。一時間,二人成了這個晚會的焦點,人聲鼎沸,花團錦簇。
冠南和幾位工商會的老人說著話,爾芙自己拿了酒慢慢觀賞牆壁上的各式油畫。
她在一幅油畫前站住腳,看了一眼。近旁一位貴婦人看著她,走了過來。
「齊夫人,覺得這幅畫如何?」
爾芙站住腳,道:「非常好。」
「原來這裡掛的可不是這幅風景畫,是一幅非常精緻昂貴的畫作。」
「是嗎?」爾芙這才仔細打量了這個女人一眼,認出是本城一位貴胄的夫人,以饒舌著稱,丈夫姓何,別人都叫她何太太的。平日也是點頭之交而已,不知道她特地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這位何太太繼續道:「我聽說那幅畫花了55萬美金的高價才從香港拍回來。那幅畫無論從景緻、構圖、色彩、價格來看都比現在這幅強出百十倍——真是非常遺憾,不知道主人為什麼要把那幅畫取下來呢?」
「我正等著夫人您來告訴我。」爾芙禮貌地說。
「這個嘛……呵呵。」何太太掩嘴輕笑,「我也不知道,只聽說那幅畫的名字叫做《海邊的女人》,是以前一位非常年輕有才華的畫家作的。」
「哦,」爾芙點頭,「《海邊的女人》嗎?確實是一幅不可多得的畫作。主人能得到這樣一幅畫真是非常令人羨慕。」
何夫人仔細看她臉色,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繼續道:「是嗎?我倒覺得那幅畫裡的女人更令人羨慕呢。世界著名的畫家為她執筆,情意悠長,真是讓人嫉妒啊。我還聽說這位畫家非常痴情,只為他心愛的女人作畫,也只畫了一幅,只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珍貴的畫作,竟被外人拍了來呢?他又不缺錢用。」
「一個畫家總拘泥於過去的畫作,戀戀不捨,恐怕是不會進步的吧。」
「說起來齊夫人以前也是很有名氣的畫者,不知道和這位畫家有沒有交集呢?」
說來說去,還是在打探啊。爾芙臉上露出難以琢磨的微笑:「您說呢?」
「這我可說不準。」這位何太太嘆氣道,「只可惜沒能請到這幅畫的作者前來,我聽說他就在本市,本人十分瀟灑,也是一位非常樂善好施的人。如果來了,你們肯定談得來。」
「是嗎?真是遺憾。」
「是啊,我聽說……」
「您聽說的東西可真不少呢,夫人。」爾芙看著這個多方試探的女人,想起冠南對付那電梯裡的王太太,嘴角的笑容越擴越大。
「在這個城裡,總有些流言蜚語,我經常聽說點什麼也是很正常的呢。」何太太道。
「哦?」爾芙微笑,「最近我果然是太忙了點,沒能參加好多晚會。」
「是啊,好可惜。您和您先生都專心家業,要不然會聽到更多有趣的故事哦。」
「是嗎?那,夫人有沒有聽說,最近您在蓮湖地產購置的一棟別墅住進了一位大家都不太認識的人呢?」
這個所謂的上流社會誰沒有點故事呢。只不過有的隱秘,有的張揚。爾芙臉上笑容深深。
那婦人的笑容卻一下僵在臉上,臉色忽地變得鐵青。她像看一個鬼怪似的看著爾芙,彷彿不明白爾芙在講什麼。
「哦,難道夫人沒聽說麼,蓮湖地產也是我名下產業之一。大筆的交易我都審查得很詳細。」
那何太太的眼珠子轉了半晌,才強笑道,「呃,這個倒沒有聽說……」
「哦。」爾芙點點頭。一位夫人在遠處向爾芙舉杯致意,爾芙也含笑對她舉了舉酒杯。
那何太太在原地僵了一會,才道:「齊太太,你慢慢欣賞。那邊叫我,我過去看看。」
「慢走。」爾芙冷冷道。
幾位本城的頭面人物剛來,見了爾芙,紛紛走過來寒暄。爾芙微笑著點頭。
這一撥剛走,那邊又來幾個。
待那些人都走了,爾芙才看向牆上那幅畫。只不過是一幅普通的風景油畫。
拜那位夫人所賜,現在她知道這裡之前這裡掛的是《海邊的女人》……海邊的女人……
銀白的沙灘,深藍的海水,如血的夕陽……還有那……裙裾飄飛只有一個背影的女人……
當年他的畫作萬金難求,那《海邊的女人》他說什麼也不肯脫手,如今卻到了這裡。
他什麼時候脫手的,果然是物是人非了吧?
這晚會的主人也算是體貼入微了,連一幅畫都為客人考慮到了,特意換了別的。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冠南失蹤之後,他那樣請求她隨他去美國,她卻拒絕了……那麼高傲的人……可以想象得出他的怨懟……
遠處冠南向她招手,爾芙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微笑著走向人群中的丈夫。
晚會一直到後半夜才散場,人們陸陸續續的離開。會場慢慢冷清下來。繁華過後的冷清。
冠南攬著爾芙上車。車子慢慢啟動,爾芙看著車窗外。
那晚會的主人盡職盡責的恭送諸位貴賓離開,滿臉的笑容。這場慈善晚會進帳不少,單單齊氏就擲出500萬。眾人沒有料到一向嚴謹的齊氏企業竟會如此豪爽,一時仲怔,反應過來後,紛紛報以掌聲。相信明天報紙的頭條就會出現諸如「齊氏長子為助慈善事業一擲500萬」的新聞。但是無論如何豪爽豪華,如何一擲千金,一切過後不就是如此嗎?悽迷,淡然,冷清。
「看什麼?」冠南問。
「沒什麼。」
「晚上你一直都心不在焉。」
「可能是太累了吧。」
冠南笑,「這種應酬來應酬去的晚會最累人。我也累呢,我一整天來回奔波,沒有停歇。累極了。不過你看起來臉色不好,比我還累,」他攬過她來,讓她靠在他的肩上,「睡一會吧。」
車子靜靜開馳,爾芙閉上眼睛靜靜靠在冠南身上。
深夜的城市仍舊燈火輝煌,路上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