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冠南還沒醒,他回來後總是睡不夠,昨天幾乎一夜未睡,過於勞累,現在睡得像個孩子。
爾芙在床前怔怔地看了會他的睡顏,輕輕出門。
車子剛出了大樓,從旁竄出來一個舉著相機的記者。
爾芙嚇了跳,驚愣之下,忙踩了剎車。那人不由分說「咔咔」對著她照幾張,嘴裡還問著:「齊太太,齊先生回來了你有什麼感想?還有莫……」
莫?莫什麼莫?爾芙怒瞪這這個魯莽的記者。
幸虧大樓保衛警覺,立刻出來將那人拉住,爾芙才脫身。
如果多來幾個像剛才那樣的記者,冠南只怕招架不住。他有心理準備之後才能應付得了,像這樣突地跳出來的,只怕會讓他心臟病發。
到了公司,才進大廳就發現氣氛與往日不同,大廳原只有一個保衛,此時增了3個,變成4個。
正好遇到她的助理,助理解釋說是齊老夫人的安排,為了杜絕記者的來訪。
「鄭敬槐先生和其它幾位董事來了,在28樓會議室。」助理說。
鄭敬槐是齊老太太兄長,冠南的——也是她的——舅舅,齊氏老臣,董事會副主席。
爾芙怔了一下,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她點點頭。
「你通知一下公關部的負責人,待會上我辦公室開會。」
「好的。」
上了28層,鎮北正靠在電梯門口,見她出來,忙道:「大嫂,舅舅來了,怒氣衝衝地,你要小心。還有其它董事……」
爾芙對小叔子點點頭,笑道:「是我請他們來的。別擔心。」
多年來,一直對她沒有敵意的只有齊家這三個兄弟。或者那時候他們太小,還不懂得怨恨。等他們懂事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坐鎮四面的大嫂了,他們見到的只有她頭上的光環。
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只見鄭敬槐坐在高位,雙眉緊鎖,大聲地跟下面幾位董事道:「……是我孫子看了電視才告訴我的,瞞著我們好苦……總算把他盼回來……」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著爾芙,那雙精明的眼睛放出凌厲的光,道:「外甥媳婦你來了正好,冠南迴來了,聽說他天天來公司報到,卻沒有上班,這是為什麼?」
「冠南身體不好,遵醫囑休養的。」爾芙回答。
「休養到什麼時候?不管怎麼樣,他總該和我們這些老傢伙見見面吧?好歹他是公司的執行總裁,報個到難道就這麼費力?天天守著老婆有什麼出息?」
鄭敬槐為齊氏奮鬥幾十年,勞苦功高,人人敬讓,他脾氣暴躁,說話從來不經頭腦。這些年若不是她兢兢業業,只怕早就被他彈劾到屍骨無存了。爾芙敬他是長輩,從來沒有和他發生過正面衝突。
當然今天爾芙也不會與他發生衝突。
「今天我請諸位來,就是要探討冠南的問題。昨天在電話裡也說了,媒體拍到了冠南,我們不能讓媒體先行,陷我們於被動,這對齊氏沒有好處。冠南會回來接管齊氏,我會辭去部分職務,請舅舅和各位董事不要擔心。」
「大哥,冠南沒有露面確實是身體問題,你就別為難爾芙了。她照顧冠南,照顧公司,夠累了。」一道蒼老卻不失威嚴的女聲道。
齊老太太走了進來,凌西、御東隨在一邊。其它董事們紛紛致意。老太太點頭回禮。
「爾芙,你舅舅脾性就是如此,並沒有惡意,別介意。」老太太柔聲對爾芙道。
「哪裡,舅舅教訓得是。非常感謝大家這些年對我的提攜,待會開會討論的事情我雖身為董事,卻不便參加。我先告退。」
「記者招待會的諸項事宜,你先大概安排一下。董事會之後我們再談細節。」
「好的,媽,舅舅,各位叔伯阿姨,我先出去了。」
爾芙環顧四周,那些董事臉上都沒什麼表情。五年來,他們中的大多數從來就沒有給過她任何臉色。有時候沒有臉色也是一種臉色,她已經習慣,也沒什麼好說的,出去了。
「凌西、御東,你們也出去吧。」老太太道。
兩兄弟平日老被抓來旁聽會議,十分麻煩,今天這會十有八九會無好會,一聽不用參與,十分高興。出了門,和嫂子說了幾句話,馬上按電梯走了。
爾芙回到自己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寬闊的轉椅轉個向,面對著清亮的弧形落地窗戶,二十多層的高度,下面的人如螻蟻,車如甲蟲。憑空望去,只見得別家屋頂,間或有那麼一兩棟樓拔高而起,阻了視線,望不到遠處。除此之外,實在看不到什麼風景。
鄭敬槐的敵意並不是第一次正面,不過五年來這樣的尖銳卻是第一次。
這樣的董事會議,已不是第一次開了。五年來他們既怕她又離不開她,但是今日不同,冠南迴來了。
冠南十來歲的時候就進入公司,從他二十歲開始參與決策起,他就是齊氏當仁不讓的絕對領袖。
誰知那場車禍竟讓他離開了五年之久,換了她來擔這個重擔。
現在他回來了。他要工作。董事會給出決議,她會給出權力。
爾芙隨手拿起報紙,報紙是助理理好了順序,方便她看的。她卻沒看那些,翻出財經和娛樂版。
財經版,沒有。
娛樂版,沒有。她翻過一版,眼睛掃到一個報道,那報道標題道:「旅美名畫家莫陽今日回國」,旁邊是一幅照片,照片是抓拍的,男人正在機場,一襲黑色風衣,面容清俊,神色冷漠,雙眼微眯,半長的頭髮隨風而起,流露出一種無法言說的屬於暗黑的氣質。
爾芙盯住那照片看了半晌,然後面無表情地翻過去那頁,繼續查詢冠南的訊息。還是什麼都沒有。
此時,桌上電話鈴響了,助理道:「公關部的負責人到了,現在進去嗎?」
爾芙把其它幾份報紙拿過來,沉吟了一下,「讓他們等一等,我待會再見他們。」
「是。」
爾芙把所有的報紙都翻了一遍,特別在娛樂版和財經版,仔細看過,還是什麼都沒有。
昨天冠南上了電視新聞,電視臺如獲至寶,今天報紙不可能不報道。
昨天她方寸大失,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去封堵媒體的報道。鎮北應該做了相應措施,但不可能做的那麼幹淨,那些媒體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那麼誰把媒體的口子全封住了呢?
這是怎麼回事?
爾芙望著窗外,打了個電話。
「……哦,不在。嗯,好的,謝謝……」
她放下電話,拿起大衣,出門。
公關部兩位負責人正坐在外面休息室,見她出來,站起身。
「先生們,謝謝你們來,今天的會議取消。」爾芙匆匆下樓。
阮家的清晨和往常一樣。
兩位老人在山上跑步,繞了一圈回來正在花園看花,剛好看到女兒的車子馳了進來。
「爸,媽。」
「怎麼今天不用上班?」阮青山皺眉問。
「孩子回來了怎麼就這臉色?」何鳳歸輕拍了一下丈夫手背,轉而對爾芙道,「回來有什麼事?」
「我找大哥。」
「咦,這時候你大哥應該在公司。怎麼,他也沒上班?」鳳歸驚訝道。
爾芙笑著攤了攤手。
「你去問井蓮。她在屋裡。」鳳歸拍了拍女兒。
爾芙在父母臉上各親了一下,進門去了。
家裡傭人見到爾芙沒有不心喜的,都來問她早飯吃了沒有,路上冷不冷,風大不大。
爾芙都一一答了,才問:「我嫂子在哪裡?」
「老爺的書房呢,小姐。」
「謝謝你,劉媽。」自己家裡也不用人領路,爾芙徑直上了二樓書房,在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果然是石井蓮的聲音。
石井蓮正在公公書房裡指揮下人們將瓷器一件一件從博古架上搬下來。
「這邊,小心點,好的,就放在那裡。別碰倒它……好了。」
井蓮細細指揮著下人將各個瓷器細微到幾乎看不到的落灰撣去,看著他們用溼布將它們擦拭了一遍。
接下來是給那架古董博古架清理上蠟,這博古架樣式繁複,有非常精美的雕花,必須非常小心才能不讓它有絲毫磨損。那是公公阮青山心愛的傢俱之一,與那些素雅的瓷器非常相稱。
她監督這些事情監督了將近10年,每件事都做得非常細緻。事無鉅細,比如阮家吃飯很講究,筷子擺什麼位置,勺子放在筷子的哪邊,碗是選青花的還是白瓷的,桌上擺玫瑰還是海棠,她都有極精確的定準,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分毫不差。
有時候井蓮會覺得自己是架機器,平穩、精準、非常有時間觀念。完美的機器。沒想過罷工。
很久很久以前,她是美術學院的才女,現在她是阮家的長媳。這雙據說是最有靈力的畫手,現在掌管著阮家的家務。
公公婆婆都疼她,弟弟弟媳都敬她。這就是她經營了十年的生活,她似乎什麼都得到了。
似乎。
不知為什麼她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聽到敲門聲,井蓮回頭。
「爾芙!怎麼回來了?」井蓮驚喜道,脫下手套迎了過去。
爾芙倚在門口已經有一會了,她笑道:「看你那麼專心做事,都不敢隨便打擾。」
「找你大哥?」井蓮一向心思細膩。
爾芙點點頭,「有點小事。」
「還在睡。我去叫他。你去三樓的書房等他吧,這裡在整理,太亂了。」
三樓住著爾蓁和井蓮,三樓的書房自然是爾蓁和井蓮的書房。書房裡兩面是大書架,直到屋頂,密密麻麻都是書,書架兩旁擺著鮮花,減去了不少沉悶的書卷味。除了書桌前的皮椅,書房只擺了兩張米色的軟沙發,沙發上搭著白色的針織沙發罩。井蓮把書房佈置得很安適。
爾芙隨意在書架上看書,隨手抽出一本來,竟是《金剛經》,再一抽抽出一本薄冊,《般若菠蘿蜜心經》。她有些意外,以爾蓁的性情不可能看這些佛教晦澀的東西,只可能是井蓮的。
她翻開內頁,上面果然是井蓮娟秀的字型:「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爾芙合上書頁,一時間怔在那裡,輕輕嘆氣。
井蓮不知什麼時候進來,在她身後微笑道,「你大哥洗個澡,馬上就來。」
「井蓮……」爾芙舉了舉手中的佛經,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佛經修身養心,看著心靜。有時候難免心裡有煩躁,看看佛經,自然就靜下來了。」
爾芙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看著井蓮,一時間眼前晃著多年前那個無憂無慮嘻笑著的小小的井蓮,一下又換成那個淚流滿面卻一臉堅決說著「我要嫁給他」的井蓮……十多年一晃而過,變成眼前這個微笑淡定的井蓮。「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井蓮井蓮,只怕終你一生也無法做到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的地步吧。
爾蓁對妹妹的來訪並不意外,但是對她就這麼擾了他睡眠很有意見。他穿著睡衣在書房看著妹妹,卻發現妹妹的臉色比他還難看。
「怎麼了,嗯?」
「哥,你怎麼……」
這時,井蓮進來給爾蓁送了杯濃茶,爾芙等她出去了才繼續道:「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井蓮?」
「今天是來問我這個問題的?」爾蓁喝口茶道。
「本來我是來感謝你對我的愛護,幫我把媒體擺平,可是我現在……」
「昨天很麻煩,為了確保不出現混亂的報道,我親自去了印刷廠。那些人……」
「你知不知道她在讀佛經?」
「我已經和幾位媒體的高層談過了,在你們正式宣佈冠南迴歸之前,不會有跟蹤報道出來……」
「哥!」
爾蓁正視妹妹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你們倆很要好,可是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情。」
「我無意插手你們夫妻之間的事。大哥,我只是不能理解,十年了,為什麼你的心結還不能解開?你如果能夠把對我們的關愛,哪怕分那麼一點點給大嫂,她就不至於如此……」
「佛經修氣養神,念念也沒什麼不好,你太大驚小怪了。」
「一個人不是灰心失望,無可寄託,怎麼可能在正青春年茂的時候去讀佛經?哥,你怎能忍心……」
「好了,回去管你自己的事情吧。我想現在你們公司的董事一定吵翻了……」爾蓁站起來,道:「你要看好風向,適當放權,甚至該淡出了,冠南雖然失蹤五年,可他是齊氏當仁不讓的掌管者,他會管好齊氏,你就少操心了。這些年,你不是一直盼他回來接手麼?」
「大哥,我不希望將來有一天,你也和我一樣,等五年,甚至更久。哀莫大於心死,要有什麼樣的心性,才能隱忍十年?她愛你有如性命,你卻總是不聞不問,將別人真心棄如敝履……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下一個十年……」
「我為你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你卻把它浪費在這裡。」爾蓁冷道,「冠南迴來是福是禍,現在還說不定,你最好現在就回去。」
「好吧,但願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
「我打算儘快召開記者招待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