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靜

齊冠南坐在樹蔭下。

齊冠南坐在樹蔭下看書。他穿了身白色的休閒服,長腿交迭,身子倚在樹上。陽光透過層層迭迭的樹葉星星點點的照耀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時不時抬頭,看向不遠處的草坪。草坪上,爾芙帶著小天圳在玩耍。

這些天齊夫人謹慎遵照醫囑,不許他勞累,只讓他休養。連爾芙也不讓上班了,放了她的假,讓她好好陪冠南。兩人便齊家、阮家、自家三頭跑。

小天圳一見這素未謀面的姑丈,竟然毫不認生,便如以往纏爾芙般纏上了冠南。最後連自己親生父母都不要了,巴巴的糾纏上冠南夫婦,天天跟著他們到處跑。

把紫源氣的只是罵:「這個小鬼頭,要不是我確實是懷胎十月,活活把他生下來的。我還當姐姐才是他親媽媽呢!」

井蓮只是笑。

阮媽媽立刻抓住時機作機會教育,對女兒說:「你看冠南和小圳這麼投緣,不如自己生一個。冠南也不小了,該做爸爸了。多年前齊夫人就想抱孫子,只可惜……冠南大難之後,必有後福。你要是能懷上,肯定是個男孩兒。」

爾芙道:「這種事……總是順其自然的,不能說有就有。」

「你可不能像以前那樣……要好好待他……少年夫妻,要想有個孩子還不容易?也不要怕帶孩子,我來給你們帶!」

這樣的話題讓爾芙坐立不安。只能尋個藉口跑到外面來。還好這些天天氣爽朗,十分適合戶外活動。

她與冠南便帶著小圳到公園來了。

小圳精力充沛,什麼都要玩一下。蹺蹺板、滑梯、鞦韆……凡是公園裡有的設施,他都嘗試了一遍。最後終於玩累了,張開小手臂,要姑姑抱。

爾芙抱起他,向冠南走去。遠遠的看見一個非常時髦的女郎正在與冠南說話。

「……這個,你要問問我太太……啊……她來了……」冠南微笑著對那女郎說。他起身接過小圳,抱怨道:「這孩子可真重!咦,他睡著了。」

那女郎看看爾芙,看看小圳,尷尬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爾芙問:「怎麼了?」

「唔,她請我去喝咖啡。我跟她說要徵得你的同意。」冠南坐回去,將小圳抱在懷裡。

爾芙坐下,輕哼道:「你倒是很受歡迎嘛!有幾個向你搭訕了?」

「兩三個。」冠南微笑著撫摸她的頭髮。

「比昨天少啊。」她懶懶的向後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我累了,也要睡一會。再有人來搭訕,你到一邊去說話,不要吵我。」

「我不理他們就是了。」他輕輕把她的頭扳到他肩上。

午後的太陽懶洋洋的緩緩的移動,微風輕拂,撩起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

爾芙睜開眼時,太陽已經西斜。

公園裡靜悄悄的,她抬起頭,卻發現不知何時冠南也歪頭睡著了,濃密的睫毛,輕緩的鼻息,雙臂斜斜的攬著她。而那小機靈鬼小圳,早就醒了過來,正睜著黑亮的大眼睛,笑嘻嘻的看看姑父,看看姑姑。

看她也醒了,小圳伸出胖胖的小手,指著遠處。

爾芙抬眼看去,卻見鎮北、凌西、御東三人正遠遠的坐在石桌邊,看樣子,兄弟三人正在玩牌。

她正奇怪此時應該正是公園人最多的時候,怎麼倒靜悄悄的。原來早已清場。這兄弟三人也太霸道了些。

她想起身,才一動,冠南立即醒了,他朦朧的輕喃了句什麼,手臂收緊,俯身親親她的臉頰,嘴唇往下滑,便要吻她。

小圳嘻嘻哈哈的跳起來,細聲細氣的說:「羞羞!羞羞!」

他從小見他父母親熱,問保姆那是在做什麼,保姆一概把這些擁抱親吻叫做「羞羞」。

冠南這才醒悟這是在公園,再一看,自己幾個弟弟正在遠處看著自己,不由大為尷尬。

他起身拉起爾芙,鎮北、凌西和御東過來。冠南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凌西抱起小圳道:「媽媽讓我們來接你們回去吃飯。」

小圳拉著姑父的手,使勁掙扎。冠南無奈將他接過來,小圳立刻就抱著姑父脖子嘻嘻地笑。

爾芙笑著搖頭。

一行人走在夕陽裡,影子拉得長長的。遠遠的,停著他們的車子,車門開啟,等待主人上車。

日子就是這樣,在閒適和無所事事中靜靜滑過。大家漸漸適應了冠南的迴歸,冠南也慢慢接受了他失蹤五年的事實。

沒有人談起往事。當年的吵架、鬧離婚,冠南似乎完全忘記,爾芙也從來不提。現在他們夫妻和美安詳,這是爾芙五年來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冠南似乎是有選擇的忘記了過去,這樣也好。就讓這樣的生活一直下去吧。

爾芙陪了冠南幾天,重回公司去了,忙了起來。冠南仍在家休養,有時帶著小圳出去玩。

下午四點五十分,齊氏大樓一樓大廳裡的接待處的接待小姐正在收拾東西,大廳里人稀稀落落的,大多數員工現在還都在崗位。

一個頎長的男子走進大廳,臂彎裡抱著一個小男生。那男人一身淺色休閒服,小男生穿著漂亮的牛仔衣褲,頭軟軟地耷拉在男人肩上。這一大一小進來後左右看了看,在大廳等候處坐下。

每天進出齊氏大樓的各類精英無數,偶爾也有抱著孩子的主婦過來找在這裡上班的先生。但是抱著孩子的男人,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小孩過來的,接待小姐還是第一次見到。

接待小姐從他們進門起就盯住不放,待走進了才看清這一大一小的容貌,男人俊美,男孩漂亮,立時驚為天人。此時快下班了,她東西都收拾好了,就等下班鈴響。見他們坐下,以為這是一對閒逛的父子,累了來歇腳的,忙倒了茶水去搭訕。

這一對大小正是冠南和小圳。

小天圳剛在外面跑了半天,累極了,倒在冠南的臂彎中,昏昏欲睡,眼睛半睜半閉,長長的眼睫毛耷拉著。冠南低著頭輕聲逗他說著話,怕他睡得太多,晚上會睡不著。

接待小姐當時看著的就是一個柔和優雅的男人,輕哄著一個漂亮的孩子的絕美畫面。

接待小姐悄悄走過去,輕輕把茶水放下。

冠南看到茶水,抬頭對接待小姐笑了笑,點頭表示謝意,道:「謝謝。」

接待小姐本意就是來搭訕的,一時間竟被這個笑容晃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說了句「不客氣」,就沒了下文。

這時那邊電梯「叮」地開啟,只聽見那小男生歡呼一聲:「姑姑!」跳下男人膝蓋,晃悠悠地朝那邊撲去。

接待小姐注意到她眼前這個俊美的男人立刻循聲站起來,迎了過去,他嘴角微微上彎,連眼睛裡都溢位了笑意。

接待小姐轉過頭去,看到了他們跨出電梯的一向冷麵凌厲的女總裁。總裁看到男人和孩子,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來,隨即也漾出笑容,她蹲身抱起那個孩子,向這邊走過來,一邊問到:「你們怎麼過來了?」

「我們隨便逛,逛到這裡了,就來看你下班了沒有。回家吧。」冠南道,接過她的提包,自然地攬住她的腰。他回過頭來對接待小姐道:「再見。」

總裁這才看到她,微笑著禮貌地說了句:「再見。」

趴在總裁懷裡的小孩也揮手道:「姐姐再見。」

接待小姐聽到他們總裁問道:「都去哪裡逛了?劉叔送你們來的?」

「去了動物園,這個小傢伙看到猩猩就不肯走了,在那繞了半天。我們坐計程車來的。」

「姑姑,猩猩很好玩哦,它們叫好大聲,邊叫還邊拍自己,拍得好重,我都替它痛……」

「是嗎……」

三個人輕聲說著話,走了出去。

接待小姐怔怔的看著他們的背影,良久沒有回神。她上班3個月了,這是第一次看到總裁笑啊,第一次聽到總裁說話啊,還有那個小孩,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啊?誰給她答案啊!我還沒和他們說上話呢!

她拖住一個個同事打聽,那些同事也一個個聳肩不知。直到一個資深的部門主管路過,看接待小姐比手劃腳了半天才道:「這幾天高層都在傳言原來的總裁大人回來了。你們資歷淺沒見過他,那男人應該就是總裁失蹤五年的夫婿齊冠南,齊氏的真正老闆。那孩子叫總裁姑姑,自然是總裁的侄子了,總裁孃家只有一個男孫,叫做阮天圳。」

真、真正的老闆……總裁的夫、夫婿……接待小姐的芳心大受打擊,一腔春夢就此了無痕。

自那日後,接待小姐每天下午都可以看到她老闆的老闆的老闆,真正的齊氏大老闆齊冠南帶著阮氏小天圳「隨便逛」來,坐在接待處等下班。除去那第一天小圳沒什麼精神,之後的他簡直精力旺盛到讓人頭痛,整個大廳到處是他飛奔的身影,伴著他「咯咯」的清脆笑聲,和間或無奈喚著「別鬧」的柔和男聲。

一個俊美優雅的男人,和一個漂亮頑皮的孩子,幾乎成了齊氏大樓一層大廳的一道絕美的風景。

接待小姐每天都送上一杯茶水,聽一聲「謝謝」,她突然覺得接待處的這個職位雖然沒什麼前途,但也不是那麼無趣了。

這天下午爾芙剛開完會,鎮北突然闖了進來。

「大嫂,你看這個。」他開啟閉路電視。

爾芙看過去,電視里正在播放娛樂新聞,時尚的女主播正扭動著腰肢報道:「……這是我們記者在兒童遊樂場無意拍到的畫面。經權威人士認定,此位男士正是齊氏前總裁齊冠南,五年前離奇失蹤,如今神秘現身。他身邊帶著一個非常活潑可愛的孩子,據猜測是他的兒子(一個新聞特寫,是小圳笑嘻嘻地坐在旋轉木馬上)。齊冠南生於××年××月,齊氏長子,妻子是阮氏唯一的千金阮爾芙,七年前那盛大奢華的婚禮相信大家還有所記憶。五年前齊冠南離奇失蹤,據說是因為……」

那女主播開始八卦舊事。爾芙「啪」地關掉電視。

她臉色蒼白,鎮北臉色也不好看。誰都知道,現在的冠南對往事一無所知,從別處聽到傳言,不知會對他造成什麼惡劣影響。

「我下去,他和小圳這時候應該快到了。」

「剛剛我已經打過電話讓接待處把電視都關閉了。」

「好的,謝謝你,鎮北。」

爾芙腦子裡一片混亂,雖然她已經有被追究往事的心理準備,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措手不及,而且是以媒體傳播這種方式。五年前冠南失蹤時那席捲全城的新聞報道,和無孔不入的狗仔隊,讓爾芙現在想起來還是陣陣惡寒。冠南肯定承受不了,不能讓他經歷這些!

她飛快地拿起提包,衝了出去。

「大嫂!」鎮北在後面叫她。

爾芙停住腳步,看向她的小叔子。

「我們支援你,」鎮北誠懇地說。

「謝謝。」爾芙低聲道,匆匆進了電梯。

電梯開啟的時候,爾芙有那麼一瞬的遲疑。見到冠南她要說什麼,怎麼開口。他失去的那部分記憶,為什麼偏偏是她最不想去揭的瘡疤?

如今資訊這麼發達,瞞能瞞多久?難道真要讓冠南從那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報紙、電臺去了解麼?

爾芙深深吸了口氣,走出電梯。

可是大廳接待處哪裡有冠南的影子?

爾芙忙到接待處去問,接待小姐道:「剛才還在這裡的,和小圳看了會電視就走了。」

什麼!爾芙只覺得一顆心都裂開了,她顫聲道:「策劃部的齊鎮北先生不是要求關掉大廳的電視麼?你們怎麼做事的!」

接待小姐嚇了一跳,忙道:「接到關電視的電話的時候,齊先生帶著小圳已經出去了,我想他們可能是有什麼事情,一會就會回來了。」

爾芙知道此時發脾氣無濟於事,錯不在別人,真正犯錯的人是自己。她安撫了接待小姐幾句,步子沉重地向外走去。

上了車,她撥了冠南的號碼,電話裡傳來是這樣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爾芙軟倒在方向盤上,全身氣力一點都沒了。

回到家裡,廳中無人。她喚了幾聲冠南,也沒人答理。爾芙搖搖晃晃走進門,在屋子裡尋了一番,不見人影。她想在沙發上坐下,不想被地毯絆了一下,倒在地上,她頭一偏,卻看到沙發底下放有一疊雜誌。

爾芙本就蒼白的臉上血色退盡,她忙坐起來,將那疊雜誌抱在腿上,隨手抽出一份翻了翻,裡面果然大篇幅全是她的舊聞,再抽一份,再抽一份……果然每本或多或少都是以前關於她的新聞,其中一篇正是多年前各大報紙的頭條新聞:「豪門少婦情繫名畫家,全球畫展一擲千金」。其他舊聞雜七雜八,有些是冠南出事前的,有些是出事後的,出事前的無非是說她如何如何紅杏出牆,出事後的是說丈夫怒極飛車,以致死於非命,又猜測她何時改嫁云云。

看看日期,這些雜誌都是以前的舊雜誌。誰給冠南的這些?!冠南為什麼把它們藏在沙發底下?他什麼時候拿到這些的?他看了多少?!冠南第一次看到這些會是怎樣的感覺,那對毫不知情的冠南將會是怎樣的衝擊?冠南有心臟病!除非他對這些報道毫不在意,否則他是怎樣扛過去這些的?給他這些雜誌的人安的什麼心?

千頭萬緒,疑團重重。爾芙捂住額頭,只覺得頭痛欲裂,她喉嚨陣陣發癢,幾乎要吐出來。冠南今天在遊樂場真的是無意拍到的麼?如果不是,是誰在做幕後的推手?!有什麼目的?

爾芙機械地把雜誌一本本放回原處,她站起來,霎時,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他失蹤了!他又走了!這一下爾芙心神俱裂,跌跌撞撞衝向門外。

冠南迴來後,被勒令不得開車。後來見他在外面跑的多了,不方便,齊夫人把她的司機給了冠南,以保出入平安。

爾芙邊開車,邊穩住心神給司機打電話:「劉叔,今天下午冠南用車了麼?」

「沒有,太太。早上去接天圳少爺的時候用過,我把他們送到了遊樂場,先生便讓我回來了。」

「之後沒用過?」

「先生沒有吩咐要車。」

「知道了。多謝劉叔。」

又往大宅那邊打電話,聲音盡力平和:「媽,冠南在嗎?」

「今日就沒見他,怎麼了?」

爾芙忙說,「沒什麼,說好了今晚去餐廳吃飯,還沒見他。想是在哪裡耽擱了。」

「再多等一會兒,不定在路上呢。」

「是。」

又給爾蕭打電話,電話是紫源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