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多謝姐夫,這些天小圳勞累他了。」
「沒什麼。小圳送回來了?」
「剛剛送回來了。」
「那你姐夫呢?」
「送到就走了。」
「他有沒有說去哪裡?」
「沒有。怎麼了,姐?」
「沒什麼,若是他打電話給你們,記得告訴他我在找他。他手機好像沒電了,我有點擔心。」
「沒問題。」
爾芙關上電話。
她不停告誡自己說要鎮定鎮定,可手還是微微發起抖來。她在市內轉了一圈,完全沒有頭緒。冠南剛回來,朋友那邊多未拜訪,不可能去。那他還有什麼地方去的呢?
她漫無目的開著車,竟開到五年前冠南出事的地點。當年出事的痕跡全消,路面也重鋪過。她下車來,站在路邊。淚水再也忍不住,奔流而出。她捂住嘴,不使自己哭出聲來。好幾部車子從她身旁緩緩開過,有人探頭看她動靜,終沒人停下來。
爾芙哭了一會,收拾心情,坐回車內,緩緩將車開了回去。上樓的時候竟又遇到那位王太太,一臉假笑,問道:「咦,怎麼不見你那位先生?今天看新聞,沒想到真是你先生啊,都是貴人啊,以前失禮了。」
爾芙不答話,只冷冷盯住她,直盯得這王太太眼光閃爍,脊背發涼,再度匆匆出了電梯。
走出電梯,爾芙看著自家那漆黑緊閉的大門,想到那個人又不在了,只覺頭暈目眩。
無數的惶恐和無數的茫然席捲了她。五年前的一幕幕仿若電影,在她眼前播放。難道五年來贖的罪還不夠麼?究竟她要為當年的輕狂付出多少代價?
她顫抖著拿出鑰匙,手抖得那麼厲害,怎麼也對不準鎖孔。她靠著門,萎頓在地,眼淚長流。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正想起身,門卻往裡開了,她收勢不住,身子就這樣往裡倒了進去。一雙手自身後扶起她。
「爾芙,怎麼坐在地上?」
爾芙聞言抬頭,卻見那個心心念唸的人正好笑的看著她。爾芙瞪住他,臉上淚痕猶未乾,一時間心念迴轉,只覺心力交瘁。她緊咬牙關,仍是無力,只得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問:「你剛才去了哪裡?」
「我正要問你呢,你今天下班怎麼這麼早?我五點鐘過去你都走了。怎麼哭了?」冠南扶起她。
爾芙緊緊抱住冠南的脖頸,喃喃叫道:「冠南,冠南,冠南……」
冠南將她抱進屋內,輕輕拍撫她,道:「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我沒看到你,我以為你……」
「我在公司沒等到你下班才嚇了一跳呢,要不是那個接待小姐告訴我你在找我,我現在還在那裡等你。」
「她說你和小圳走了……」
「小圳在地產新聞裡看到他爸爸媽媽了,吵著回家。我看時間還早,便先送他回去了。」
「你手機也不接……」
「沒電了,小圳一直拿它玩。對不起,爾芙,讓你當心了。」冠南輕輕吻掉她的淚珠。
爾芙心中緊繃的弦一根根鬆了下來,全身發軟,頭重腳輕。冠南將她抱在懷裡,說著安慰的話。
爾芙望著冠南那微笑著的臉,千頭萬緒,幾次張口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太多的疑問在她腦海中糾結。剛才他去了哪裡?報道看了沒有?看了多少?
他已經洞悉了一切了,可他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沒有表露?
爾芙突然對一切都不是那麼確定了,眼前這個微笑著的溫柔的男人,她看不透。
如果說五年前的冠南是清澈的溪流,那麼五年後的冠南就是幽深的湖水,風平浪靜中暗流湧湧,讓人捉摸不透。他對五年前的事情閉口不談,只做不知,他維持這這樣的平靜,是為了什麼?他肯定不是今天才得到那些雜誌,為什麼隱忍不發,什麼都不問呢?難道時間真的可以抹殺一切,五年時間就已經足夠心如止水了麼?如果他真的已經心如止水,那他如此地溫柔,又是為了哪般?
爾芙抱著冠南的頸項,眼淚流到他的脖子裡。
「爾芙,爾芙,」冠南輕輕叫著她,「別當心,我在這裡,哪裡也沒有去。」
冠南將她抱到浴室去,給她放好熱水,安慰道:「好了,泡個澡,你會舒服點。」
說著要給她解衣釦。爾芙抓住他的手,「我自己來。」
「好的,我去做飯。本想去外面吃,可看你這樣,」冠南捏捏她的鼻頭,「我們還是在家吃吧。」
浴缸中的水輕輕盪漾,爾芙把頭埋在水下,咕嚕嚕地吐氣。
那女主播的聲音在她腦海裡迴盪:「五年前……五年前……五年前……」
那疊雜誌也在眼前晃來晃去。冠南知道了,他都知道了,那她還要說什麼?怎麼說?
良久,她猛地抬頭,長時間的缺氧,讓她幾乎窒息,她大口大口地吸氣,眼眶通紅。
爾芙裹了浴袍出去,冠南已經將他炒的義大利粉擺上了餐桌。
雖然不是什麼精緻的菜點,這對於從前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冠南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他們剛結婚那陣子,廚房就是個擺設。每天不是在齊家,就是在阮家,最多的是兩人各自在外面吃飯。
後來爾芙心血來潮學著做蛋糕和蘋果派,才動用廚房。冠南那時會買一些食材回來,偶爾下下面什麼的。複雜的菜式從來沒做過。
爾芙吃了口義大利粉,口感不錯。她確實餓了,埋頭連吃了幾口,一抬頭卻見冠南微笑著看著她。
一股細細的熟悉的絞痛鑽過爾芙的肌膚,直達心臟。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爾芙放下叉子,艱難地開口道:「冠南,我們……自從你回來之後我們就一直沒有好好談談,我們聊聊吧?」
「好啊,說什麼呢?」
「從五年前我們為什麼爭吵開始,好麼?」
冠南看著她既沒有點頭沒有搖頭。
「冠南,五年前……你沒有出事之前……的事你一點都不記得了麼?」
冠南皺眉想了想,「有的記得,有的不記得。」
爾芙低下頭,她撥拉著盤中的意粉,不知道如何繼續。即使他不記得,那些雜誌事無鉅細什麼都描述得非常清楚,雖然捕風捉影的成分居多,可也接近事實。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可他並不想讓她知道他知道。
「你想說什麼,爾芙?」
爾芙看著冠南的眼睛,這是一雙黑亮的溫柔的眼睛。
「今天你看社會新聞了麼?電視臺拍到你和小圳在遊樂場。」
「我只看了地產新聞。」
「媒體知道你回來了。接下來他們會到處打探,挖一些隱私。你……要有心理準備。」
「原來是這樣,媒體我能應付。」冠南失笑,似乎鬆了口氣,「你就為了這個不安?我失憶,並不代表我智慧降低。以前我不是經常和媒體打交道麼?」
「是的……更難堪的你都能應付過去……可是我是想說五年前……」
冠南研究地看著她,道:「我對那個沒有什麼興趣……我是說,無論以前我們吵什麼,都過去了不是麼?為什麼還要提它?」
「冠南,這五年,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而我這五年……我一直想對你說對不起……」
冠南握住她的手,柔和地說,「沒什麼對不起。我失蹤五年,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我很抱歉讓你等了我這麼久,現在我回來了,我會彌補五年來對你的虧欠。爾芙,以前的事情過去了,將來才是屬於我們的。忘掉過去那些不愉快,好不好?」
忘了過去,談何容易。
不是不想忘,可當今世界,你想忘記,卻有太多的人為你記憶。
爾芙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知道,那些過去他所無法回想的事情困擾過他,但無論如何困擾,他都沒有開口詢問。他選擇忘記,假作不知,那麼她還有什麼理由再度提起?
爾芙不再說什麼,她只管埋頭吃飯。
「我想,我休息了這麼久,該回公司了。」
爾芙抬起頭。
「……總不能我一直讓你養著吧,爾芙?」冠南輕笑。
我養著你有什麼不好。爾芙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只道:「……當然,你隨時可以回公司……你的辦公室這些年一直留著,頭銜雖然我頂著,可也沒做什麼。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冠南俯身輕輕吻了吻爾芙的臉頰,「我真期待和你一起工作。」
這時電話鈴響了,冠南拍拍她的臉頰,過去接了。
「啊,媽……是的……我在家……剛吃過飯……很好……爾芙也在……你要和她說話麼?好的,我叫她來。」
不一會他過來,把無繩電話放爾芙爾芙手裡,道:「是媽媽,你們聊聊。我去洗碗。」
他收拾盤子進了廚房。
「爾芙。」是齊老太太。
「媽。」
「我剛剛才知道冠南上了新聞,他怎麼樣?他看到了麼?」
爾芙不知道如何回答。
良久她道:「媽,既然媒體已經知道冠南迴來了。我們就要掌握主動,明天開一個新聞招待會吧。」
「我擔心冠南,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爾芙苦澀地想。
「我和冠南都不參加招待會,我會安排我哥哥和鎮北去。媽你放心好了。」
齊老夫人想不出來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只得說:「好,以前的事情……冠南還是不知道的好。他沒有必要出席招待會。」
「我會跟他談。」
「那樣最好了。」
掛上電話,爾芙看著冠南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有些說不出什麼的滋味在心頭,久久縈繞不去。
她又撥了幾個電話,將一些事情交待清楚。這才過去,搶過冠南手裡的碗筷,解下他的圍裙,道:「我來。」
冠南也沒走,靠在一邊,和爾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這一夜,爾芙睡得極不安穩,幾度醒轉,身邊都是空蕩蕩的。
黎明的時候,她終忍不住起身,冠南坐在客廳,他看著窗簾大開的窗外,外面燈火輝煌。廳中只開了盞小燈,映得他身形朦朧,孤清無比。
爾芙幾次想走過去,想站在他的身後,攬住他的肩膀,與他訴說,安撫他,卻始終未動。
冠南為了什麼坐在那裡,為了今天的新聞,或者是那寫雜誌,或者是今天的談話?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走過去之後要說什麼。
她不知道冠南在想什麼,他要什麼。
太多的東西橫亙在前,即便是從門口到客廳這樣的距離,也無法跨越。
良久爾芙輕輕轉身回房。毫無睡意。
冠南一直坐在客廳,直到快天明才回來,悄悄上床躺在她身邊。爾芙閉上眼,裝作翻身,偎到他懷裡去。他伸手擁住她,吻了吻她耳後的發,呼吸漸漸綿長。爾芙心下一寬,睡意漸漸在全身瀰漫。
或許以前鑄了許多大錯,以後漫漫長日,總有彌補虧欠的一日。
五年的愧疚堆積如山。無論冠南要什麼,她都無怨無悔,只要他還在這裡,還擁著她。
五年,改變了阮爾芙,也可能改變了齊冠南。現在的阮爾芙只希望平靜地守著齊冠南這份溫柔,哪怕明天這些溫柔就會被滔天的巨浪吞噬。
東方漸漸露白,紅彤彤的太陽昇起,清冷的晨風撩起窗紗鑽入室內,床上的人呼吸平穩,安安靜靜地睡著。
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