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家

齊夫人是一個很和氣的老人,烏黑的頭髮,光潔的額頭,根本不像是一個已經年過六十的老人。齊鎮北、齊凌西、齊御東在她左右。當年齊夫人久婚不孕,好容易得了齊冠南,愛若至寶。齊冠南長到十歲,才得鎮北,鎮北之後連續兩個都是男孩,齊家上下大為得意。三個男孩子如今都已經是大人了,鎮北二十二歲,凌西二十,御東也已經十八,個個身高體長,英俊剛美。三人見爾芙進來,不約而同起身恭恭敬敬叫了聲:「大嫂!」

爾芙將點心呈了上去,和婆婆說了一回家常話,無非是哪裡的店裡衣服金貴,哪裡的美容做得漂亮。三個大男人未免聽了無趣,各自到一邊去聊天。凌西還是孩子心性,將爾芙帶來的點心捧了,邊吃邊說話。年紀小些卻少年老成的御東白了他一眼,想是不喜他的饞相,凌西只是笑,點心塞了滿嘴。鎮北拍拍御東的頭,也從點心盒裡拈出一塊梅子糕放到嘴裡,拉著兩個弟弟嘻嘻哈哈的出去了。

齊夫人看著兒子們出去,說:「難為你媽媽記得清楚,知道他們幾個最是貪吃你們家的點心。」

爾芙笑笑。婆媳二人又聊了一會,看看天色不早了,齊夫人知道她不喜歡住在大宅,便催她回去。

爾芙於是起身告辭。齊太太也起來送她到門口,拉著她,良久才說:「爾芙,這麼些年,難為辛苦你了。」

這一句話又勾起爾芙幾多愁緒。她低了頭,說:「沒事的,媽。」

「冠南雖然不在你身邊,我確是把你當我親生女兒一樣的。齊家的許多大事都靠你,你也看見了,那三個小子無一不對你敬愛有加。我看你這幾日精神不好,還是要多多休息,身體為重。」

「是,媽。」

「去吧,到家了給我來個電話,別讓我掛心。」

「再見,媽。」

已經是深夜了,路上車輛行人都少了。爾芙疲憊極了,車子駛的極緩。前面遇到紅燈,她停下來,踢掉高跟鞋,揉揉腳踝。綠燈亮起,她赤腳踩下油門。

公寓在市郊。當年結婚時,她選定的房子。原來齊冠南是想挑清靜的別墅,終拗不過她,買下了這座別緻豪華的公寓大廈。只是這幾年來,城市化太快。那原是遺世獨立的大廈,現在早已商廈比鄰,熱鬧無比了。

車子開進地下停車場。在電梯裡,她再次脫下鞋子,拎著它們,盯著數字一個一個跳躍,終於跳到她的樓層。其它的樓層都租了出去,或作商用,或作家居。鄰居們的租金由公司收取,他們都以為她也一樣是租用的房子,卻不知道她是這座大樓不折不扣的主人。

終於到家了。她吁了口氣,開啟門,她將高跟鞋、皮包仍在沙發上,一路熟練的開燈,一直走到浴室去。

走進去,又想到什麼,一邊解開衣釦,一邊走出來開啟音響。輕緩的樂音流淌在諾大的房間裡,她轉身進了浴室放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害怕一個人的靜謐,過於安靜,過於鷹沉,讓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以前的點滴。他們時常爭吵,雖然多數時候是她故意找茬,但冠南似乎從未注意。他總是認真的面對她的每一次挑釁,絞盡腦汁應付她的每一次刁難,表情嚴肅,態度認真,想要叫她轉嗔為喜,卻偏偏更加讓人氣惱。

音樂總能驅散一些寂寞,不知不覺她便形成了一進門就開音響的習慣。

洗完澡出來,她用大浴巾把自己包住,一邊梳頭,一邊走進臥室。可就在她開燈的那一刻,卻看到她床上被單展開,有一個人形隆起。

爾芙大吃一驚,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

「誰!誰在那裡?!」她顫抖的問,下意識後退一步,抓住了牆角架子上的花瓶。

沒有動靜。

她提高音量再問了一遍。還是沒有應承。

她抓緊了花瓶,向前移動了兩步,再兩步,然後高高舉起瓶子。就在要砸下去的那一瞬,床上的人動了動,一顆亂蓬蓬的頭探出來。

阮爾芙瞪大了眼睛,身子大大的震動了一下,定格住了。

那顆頭探出來後,睡眼惺忪的看了她一眼,口齒不清的說了一句:「爾芙,你回來啦。」又轉身繼續睡了過去。

花瓶重重的落下,摔在柔軟的地毯上,滾得遠遠的。

一個失蹤了五年,被警方確定死亡的人會復生嗎?會突然毫無預警的出現嗎?出現在她的床上?

爾芙只覺得心臟絞痛,呼吸困難。

爾芙撲上去,拳頭重重的捶打在那人身上:「你是誰?你是誰??」

那人呢喃了句什麼,伸手想攬住她,手臂卻無力的垂落,他似乎累極了,仍閉著眼睛繼續他的美夢。

爾芙怔怔的睜大眼,拳頭搗住嘴唇,嗚咽了出來。

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是多麼脆弱。

「是幻覺。」她說,眼淚洶湧而出。

她重重的閉眼,再睜開,可是那頭濃密的黑髮,那顆熟悉入骨的頭顱,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唇,仍滿滿的佔據了她的視線。

「冠……冠南?」她遲疑的叫,隨即大聲了些,「冠南?」

「嗯?」終於有了響應,睡意朦朧的,「爾芙,別吵,讓我睡……」

「冠南!冠南!冠南!」她大叫起來,眼淚終於氾濫,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床上的男人,「這不是幻覺!這不是夢!你終於回來了!上帝啊,不要叫他消失!」

男人掙扎著露出頭來,大口的吸氣,這是他終於有點兒清醒了,也有被擾好夢的惱怒,「你想悶死我嗎,爾芙?」他立刻看到了爾芙那滿臉的淚水,忙坐起來,捧住她的臉,「怎麼了,爾芙?怎麼了?」他又問,「爾蕭的婚禮出問題了?別哭了吧!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爾芙聽得不對勁,瞪大眼,「你說什麼?」

「爾蕭的婚禮沒有問題?那太好了,」他打了個哈欠,「那睡吧,我累了……」他說著又要倒下去。

爾芙抓住他,「爾蕭的婚禮?」

「怎麼?不對麼,我……」

阮爾芙緩緩的站起身,冷冷的道:「你在開什麼玩笑,齊冠南?」

齊冠南嘆口氣,爾芙這樣的神情他再熟悉不過,這說明她生氣了。他只好坐直身子,「我沒有開玩笑,爾芙,你怎麼了?」

「我正想問你這個問題。」

「你是在怪我沒有去參加他的婚禮?我並不是存心不去,是我在路上遇到了一點麻煩,和一輛大卡車撞了一下,後面又被輛車子……似乎是輛蓮花追了尾,」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嘖了一聲,「我好像受了點傷……」

爾芙忙拉住他,「傷在哪裡?」

冠南握住她的手,皺眉道:「奇怪,現在怎麼也不覺得疼?當時也不疼。好似流了不少血……怎麼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左右看看,衣服上竟是乾乾淨淨的,剛才他回到家,只覺得睏乏無比,衣服也沒有來得及脫下就和衣倒在床上,現在看看這衣服似乎也透著古怪,雖是棉質的襯衣,竟是他平日最不愛穿的,「我什麼時候換了衣服,我怎從沒見過?」

爾芙解開他的衣服,露出他精瘦的胸膛,果然在左肋下有一個大大的傷疤,周圍佈滿大大小小各種傷痕,猙獰異常。再拉下他的長褲,他大腿上也有多處傷痕,想是當日傷得不輕。她輕觸這些傷痕,眼淚一顆一顆又滑落下來。

齊冠南看著這些癒合的傷疤,也是驚奇異常,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又看著爾芙落淚,想起平日她的冷漠,真是受寵若驚。似乎他這睡了一下,什麼都變了樣兒了,一時間竟愣住了。

爾芙哭了一會,收起淚水說:「我弟弟的婚禮是在五年前。」

「哦。」他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的應了聲。顯然他累極了,這一大番解釋耗費了他不少精力,他已經有點口齒不清了。雖然他心裡也有諸多疑惑,但是在睡神的催促下,他根本就沒有精力來細細分析,就算要分析,也要睡足了再說。他太累太累了,記憶中,他為了回家,似乎走了好久好久好長好長的路。

「啊……我太累了,你讓我睡一會……」

爾芙看著他。以前的冠南總是精力充沛的,現在卻是病懨懨的。這是怎麼回事?他身上的傷是車禍遺留下來的,還是別的什麼?他到底遭遇了什麼?這五年來他在哪裡?太多太多的疑問,她卻問不出口,也不知從何問起,她只是俯下身,將他的衣服褪去,給他套上睡袍,說:「睡吧。」

「別生氣。」他說。

「不生氣。」

「別哭。」

「不哭。」

「那晚安,爾芙。」

「晚安。」

男人懶懶的滑進被窩,頭在軟軟的羽毛枕上磨蹭了一下,沉沉的睡去了。

爾芙坐在床頭,擰暗燈光,怔怔的看著他的睡容。良久,她起身關掉音樂,一步一步走回浴室,她好似弄懂了點什麼,又好似什麼都不明白,彷彿身在幻境,又彷彿飄在夢中。

「是我回到了過去?還是他來到了未來?是上帝的恩賜?還是魔鬼的惡作劇?」看著鏡子中茫然的自己,她無法遏制的顫抖著,情不自停用雙臂抱住自己。五年的痛心、五年的後悔莫及、五年的寂寞和淚水……終於有了回報?或是救贖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電話鈴響起。是母親鳳歸。

「爾芙?」

「媽……」她的聲音有著不確定的顫抖。

鳳歸也沒有聽出她的異樣,只是說:「怎麼到家了也不給來個電話,叫人擔心。」

「對不起……」

「到家了就好,早點睡。」說著就要掛電話。

「媽!」爾芙叫住她,「媽,今年是西元200x年的中秋嗎?」

「你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當然是。」

「我……媽……你相信奇蹟嗎?」

「上帝是關愛世人的,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哦……」

那邊鳳歸終於覺得女兒有點不對勁了,「怎麼了,你?有什麼事情?」

「是不是無形中總有一隻手,在推動著人世間的事情在運轉?有時候人來了,有時候人走了,有時候遇見了,有時候又錯過了……誰也說不清的?」

「爾芙,你這是在參禪呢?」鳳歸笑道,「天意不可違,是你的終究會來,不是你的求也求不來。你是想冠南了吧?想開些,自有老天保佑的。」

「不是的,媽……冠南迴來了……」

「好好好,」鳳歸笑著應她,突然她提高了聲音,「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冠南迴來了。」

「什……什麼!啊,啊,孩子她爸,孩子她爸!!青山,青山!!」鳳歸尖叫起來,「你快來!你快來!」

那邊阮青山正要回房,聽到她尖叫不已,以為是爾芙出了什麼事情,跌跌撞撞的跑過來,一迭聲的叫:「爾芙!爾芙!爾芙出了什麼事??」

爾蓁、爾蕭也跑了過來。

「爸,冠南迴來了。」

「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於是爾芙再說了一遍。

「你別動!你別動!我們就來!馬上就來!爾蓁!爾蕭!快!快去開車!冠南迴來了!冠南迴來了!快去!」青山大呼小叫,轉而又問,「齊夫人知道了嗎?……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胡塗!快去打電話!」

青山將電話一丟,向著兒子大喊道,「快點!車子開來了沒!」

爾芙給齊家又打了個電話。齊家那邊又是一陣驚天動地、大呼小叫。

爾芙換了衣服,在床沿坐下。昏黃的燈光投在齊冠南的臉上,他濃密的睫毛,他清俊的面容,他溫潤的嘴唇,他悠長的鼻息……那麼是他來到了未來,來到了她的生活裡?

突然,尖銳急促的門鈴響起。爾芙驚跳起來,去開門。兩家的人都來全了,就連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天圳也被抱了來。首先衝進來的是婆婆。

「他在哪裡?他在哪裡?」齊夫人急切的問。

「在臥房。」

一行人衝到臥房,齊夫人撲過去,一把將床上的人抱住,「孩子啊!冠南啊!……」眾人的眼圈都紅了,而熟睡的人還在熟睡,他彷彿幾百年沒有睡,又彷彿沈入了什麼無知覺的境地裡去了,此時任誰也撼不醒他。

齊夫人驚懼的問:「他怎麼沒有動靜?他怎麼都不醒?他怎麼了?他怎麼了?他生病了?他昏過去了?……」

爾芙說:「沒事,只是睡著了,他太累了。」真奇怪,所有人中,此時就她最冷靜。

青山、鳳歸過去將齊夫人扶住,說,「只怕是在外面受了苦,睡得沈了。你彆著急,人終究是回來了,這比什麼都好。」勸了一會,齊夫人才止住淚。

爾蓁、爾蕭握住爾芙的手。就在三個小時以前,他們還準備將爾芙接回阮家,與齊家斷了關係。沒想到幾個小時之後,齊冠南竟回來了。不知是該贊老天有眼呢,還是罵它無眼。井蓮、紫源也過來將爾芙攬住。

混亂過後,大家都移到客廳去。齊夫人細細問了經過,爾芙一一說了。

齊夫人問:「他可曾說他這五年都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和什麼人一起?」

爾芙搖頭說:「不曾。他只說他出了車禍,之後便說睏倦得很,要睡。」

「他只記得五年前的事情?他可認得你?」

「認得。」

「老天保佑,但願他不要忘了我們!」

「我看他臉色青白,定是身上有什麼病痛。」鳳歸說,「可憐的孩子,這幾年也不知道吃了什麼苦,受了什麼罪!天可憐見,終叫他回來了!」

齊夫人垂淚道:「可不是要感謝天地!這些年誰又曾好過了?爾芙吃的苦哪裡又少了?」她拉過爾芙,「這幾年委屈你了!天老爺念你一片赤誠,終於將他還了回來,雖說他有些事情不記得,總算沒缺胳膊少腿!」

說一陣哭一陣,轉眼已是凌晨三點。齊夫人戀戀不捨,不肯就走,定要陪著兒子。鎮北、凌西、御東勸了又勸,她才起身。

臨走拉著爾芙,叮嚀她好生看著冠南,「他要睡就盡他睡,睡起來了你便來個電話,我們過來看他。」

「媽,沒事,您回去休息吧。明天他醒了,我便帶他回大屋去。」

「明天讓醫生們仔細給他查查。」

「是。」

齊夫人猶自頻頻回頭,望著熟睡的兒子。

眾人紛紛說了些話,才走了。

最後,整套房子中又剩她,和他。

爾芙回到床前,看著闊別的丈夫。他的眉,他的臉,他的呼吸。她的手在他臉上順著他的輪廓輕輕遊走。這個男人啊!失蹤了五年的她的丈夫啊,終究……終究是回來了……

她輕輕的上床,輕輕的掀起被子,輕輕的躺下,輕輕的攬住他的腰,輕輕的把頭偎在他的胸前,靜靜的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靜靜的閉上眼睛,靜靜的睡著了。

可是沒過多久,她突然驚醒,「噌」的坐起,口中叫著「冠南」,忙亂的摸索著。直到摸到溫熱的人體,她的一顆心才放下。還好!他還在!

爾芙再也睡不著,她擰亮燈,看著齊冠南的睡容怔怔出神,一夜無眠。

齊冠南睜開眼,對上了阮爾芙的眼。她坐在床沿,靜靜的看著他。

「早,爾芙。」他漾開笑容。

「早。」阮爾芙站起身,她一身月白色的套裝,長髮盤了個髻在腦後,乾淨利落的讓齊冠南目瞪口呆。

「你怎麼穿這個?要去見什麼人嗎?」他問。爾芙只有在去見畫商或參加畫展才會穿得如此正式。

「不,我呆會送你回大宅,然後去上班。」爾芙說,「早餐吃什麼?還是豆汁和麵包?」

「上……班?」齊冠南起身,「上什麼班?」

阮爾芙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你的班,先生。」

「你是說要和我一起上班嗎?」齊冠南高興的翻下床,抱住他的妻子,「你終於肯陪我上班了!」他興奮得在爾芙兩頰各印一吻,興沖沖的跑去洗漱。一邊刷牙一邊含混不清的說:「我很快就好,等我一下!」

爾芙撫著被他親吻的面頰,一時怔怔出神。五年了,五年了……他終究回來了,睡在這張床上,醒來,親吻她,在浴室叮叮噹噹的洗漱……

齊冠南洗漱出來看見他的小妻子仍俏生生的站在原地,他走過去,從身後擁住她,親吻她細白的頸項,小巧的耳垂。

「爾芙,爾芙……我的爾芙……」他滿含深情的親吻著,低喃著,「我好像有好久好久未曾親近你,擁抱你,親吻你了……」

「別鬧……」爾芙推他,「你媽還等著你過去呢……」

齊冠南又擁了她一會,才放開她,去換衣服。他瘦了一些,好在他身材頎長,是一個衣服架子,衣服寬了些倒也沒什麼。

「怎麼回事?衣服好像寬大了。」冠南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