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家

爾芙細細的看他抱怨的神情。是的,就是這樣,他有時候雖然有不滿,卻從來不激烈的表示,最多隻是皺皺眉,眼光那麼淡淡的閃一下。

「你真的不記得了?」爾芙問,「你出了車禍,受了傷,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

「那麼之前的事情呢?」

「要去參加爾蕭的婚禮啊。那個新娘,叫紫源是嗎?好像才十九歲。」

「現在她已經是一個4歲孩子的媽媽了。」

「嗯?」

「五年了,冠南。」

爾芙轉過身,進到廚房,端出來早餐。

夫妻二人坐在桌上,齊冠南吃他那亦中亦西的早餐,爾芙只喝了杯牛奶。

「你怎麼才一杯牛奶?」齊冠南皺眉,他將手中的麵包撕了個角,喂到她嘴裡去。爾芙皺了皺眉,勉強吃了。齊冠南卻笑了,若是以前,她必然發怒,摔門而去。看來他這一睡,確實有什麼東西變了呢!他心情大好,將剩下的東西一掃而空。

「你剛才說什麼五年?」他問。

「你失蹤了五年。」

冠南楞住,良久他才回過神來,盯住爾芙:「你在開玩笑,爾芙?」

「我從來不開玩笑。」

爾芙將餐具收拾到廚房去,放水洗碗。冠南跟了進來,貼著摟住她的腰,頭放在她的肩上,隨她的動作上下起伏不定。

「爾芙,你說的什麼失蹤五年十年的,是什麼意思呢?」他記得昨天他們似乎也說了類似的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模模糊糊有點印象。

「你失蹤了五年,大家找了你五年。」爾芙輕輕的說。

「是嗎?」這次齊冠南有了心理準備,問道,「真的嗎?」

「真的。」

「我怎麼捨得離開你五年?」齊冠南皺眉,似信非信。

「……我們那天吵架了。」那天的吵架是冷戰了近一個月的結果。

「吵架了?」

「嗯。」

齊冠南思考著,「吵架?為了什麼?」

爾芙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碗筷一遍一遍的沖洗,擦乾,再衝洗,再擦乾。

就這樣僵持著,直到電話鈴聲響起。

爾芙掙脫他,去接了電話。冠南站在她身後,目光清遠。

是齊夫人。她昨夜幾乎沒睡,清早起來便想要給兒子兒媳打電話,又怕吵著兒子,拖到現在,估摸著該起身了,才打過來。

「……是的,他起來了……早飯?吃過了……他很好,我讓他跟您說……」爾芙把電話遞給冠南,「你媽的電話。」

冠南接了,「喂,媽?」

齊夫人多年沒聽見兒子的聲音,激動的哭了出來,只是反覆的叫著:「冠南,冠南,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媽……」此時冠南終於有點失蹤過的感覺了。

「回來就好,」齊夫人說,「回來就好。快過來,叫媽好好看看你。」

又拉拉扯扯的說了些別的,畢竟是在電話裡,什麼也說不清。只得掛了電話,當面去說。

等他們下了樓,齊冠南看到爾芙將車子熟練的開出來時,他訝異的合不攏嘴,他那小小的嬌生慣養的小妻子竟然學會了開車!他的車子自然早就不見了,只得坐上妻子的車。

車子開出去,他很快被車窗外的景緻吸引了,「這怎麼多了一棟樓?這不是一個草坪嗎?怎麼成了個幼兒園?這裡……那裡……」一時間,應接不暇,眼花繚亂。齊冠南轉頭看著靜然開車的爾芙。自從他在廚房問了聲「為什麼」,她便一直若有所思的沉默著。他試探的抱了抱她,她沒有抗拒。於是他一整個的抱住她,嘴角漾出滿足的笑容,彷彿抱住了一整個世界。

齊夫人和幾個兒子早就在等著他們二人過去。齊冠南剛一下車,便被齊夫人摟了去,哭著「肝啊肉啊」的叫了一通。

爾芙決定讓他們母子兄弟好好敘舊,便過去對鎮北說:「今天你不用上班了,在家陪你媽媽和大哥。」

爾芙又跟婆婆說:「我上班去了。冠南迴來了是好事,你別哭壞了身子。」

齊夫人點點頭。她便上車走了。

齊家母子幾個終於坐在了一起。這樣的聚會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難以置信的。齊夫人緊緊摟住齊冠南。齊鎮北、齊凌西、齊御東三個坐在對面。冠南看著三個弟弟,才終於有了一種闊別的感覺。那原先青澀的孩子們,如今一個個都長成了,身高體長,都有了一種剛硬的男性的氣息了。

「鎮北……凌西……御東……」他一個一個的辨認,又回到母親臉上,「媽……你瘦了好多……」

齊夫人眼淚又流出來,她喜極而泣,喜極而怒,雙手拍打冠南的肩背:「你這沒人性的孩子啊!你這個該……啊!你這個孩子!你怎麼就忍心丟下我們,就這麼不見了!看到你的車,看到那些血,我心肝俱裂啊!那天好好一個大喜的日子,阮家到處見你不著,我去問爾芙,爾芙說不曾和你同來。問爾蓁,問你的助理,都沒有見到。只當婚禮人太多,結果到了最後,卻只有警察來了……你人卻不見了!」

哭了一陣。齊夫人聽說他受了傷,忙叫他解開衣服,一看那些猙獰的傷疤,又是一陣痛哭。

說起後來的事情。齊夫人嘆氣說:「多虧了爾芙。你一失蹤,齊氏內部大亂,爾蓁過來坐鎮了幾日,但是他究竟有自己的事業,不能兼顧這邊。齊氏那麼一大攤子,其亂如麻。鎮北的高中學位還沒拿到,就讓他進了公司,爾芙沒有辦法,也去充個門面。誰曾想她本是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家小姐,雙手慣拿畫筆,兩個兄弟異常能幹,從來沒讓她涉足過商場的點滴。她從一無所知,到精通業務、面面俱到,到成為齊氏不可或缺的頂梁支柱,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這也是你的福氣!這麼多年,她一手撐起了齊氏,其間苦楚,數也數不清……」

時間就在齊夫人的絮絮叨叨中過去了。冠南只是若有所思的聽著,只是在媽媽把話題扯遠了,或者又哭起來的時候插上一句。

這邊爾芙在公司裡怔怔出了一上午的神。中午時分,御東打來電話,讓她回大宅去。說是要給哥哥檢查身體。

她回到大宅,發現爾蓁、爾蕭也在。原來他們奉父親之命過來探望冠南的。

醫生細細給齊冠南作了全身檢查。最後得出結論說是他受過致命的傷,好在得到了精心的治療和照顧,都痊癒了,只是身體會虛弱些。

冠南還在檢查室裡躺著,醫生一出來,就被圍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問個不停。醫生不勝其擾,只撿重要的說。

「他的舊傷很嚴重,是經過嚴重的撞擊……」醫生說。

「是,是,是,這孩子幾年前出了場嚴重的車禍……」齊夫人道。

醫生看看病歷說:「還有,他心臟功能不全。要避免受刺激。」

「心臟功能不全?」爾芙十分驚訝,「醫生,你是否弄錯了?他以前很健康……」

「他十分清瘦,也沒有高血壓,這疾病是後天造成的。」醫生說,「壓抑的生活,壓抑的情感,或者壓抑的工作都可能是造成心臟病的禍首。」

齊夫人嘆了口氣,說:「他心臟出事之前便有毛病,他一直忍著,不肯去治……誰知道……」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出事之前?五年前?爾芙呆住,她竟以為他一直是健康的!

齊夫人轉而問道:「醫生,那他的失憶……是永久的嗎?」

「這個說不準。他的頭部在車禍時受到重創,造成記憶空白。如果好生療養,或許會恢復記憶也不定。這不可強求,一切順其自然。千萬不可為了找回記憶,百般刺激或者探聽,甚至擊打他的頭部,這樣可能可以找回記憶,也可能造成二度失憶,不但不能記起過去,反而連現在都忘了。加之他有心臟的毛病,刺激過度,對心臟也是一大傷害。」

「是,是。」齊夫人惶恐的說,「我們決不會勉強。如今只求他活得好好的,什麼回憶記憶,要那些有什麼用!」

醫生接下來開了一些方子,叮囑注意療養,不可過度勞累,不可受到刺激,壓力不可過大……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從醫院回來,又在大宅吃了飯。等到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深了。

自從醫院出來,爾芙便沒有說一句話。回來路上,冠南千方百計想要她開口,卻沒能如願。現在進了電梯,爾芙看著電梯的數位一個一個的跳,面無表情。

「爾芙……」冠南要抱她,她閃開了。

上到六樓,又進來一個鄰居,姓王,都叫她王太太。那王太太認識爾芙,笑著跟她招呼。

爾芙只能勉強笑著點點頭。

「這是誰啊,齊太太?怎麼以前沒見過?」王太太曖昧的眨著眼睛問。

「是我先生。」爾芙只當沒看見她的臉色。

「是嗎?」女人拉長了聲音。她住進來的晚,沒見過齊冠南。「你不是單身嗎,哪裡來的先生?現在社會開放,你明說了又能怎樣?不需要遮掩。」

爾芙本來心情就不好,被她這一攪,心情更糟。只是冷著臉「哼」了聲,便不再說話。

齊冠南伸手去拉她的手,她也隨他去。

「這位婆婆,我以前好象見過你呢!」冠南微笑,「聽說你做奶奶了?」

王太太臉色一變,「我兒子今年才十六歲。」

「噢,我看你的年紀,便以為你當奶奶了,婆婆。」

「什麼婆婆!我不過才四十出頭!有那麼老嗎?」

「看起來倒不老……不過……現在人的年紀也看不出來,我只是從你的言行上推斷,你知道,有一些老年人總是猜疑心重,亂嚼舌根……」

「你!」

這時,「叮噹」一聲,那王太太的樓層到了,她憤憤的走出去,一張臉漲的通紅。

電梯門合上,爾芙瞪了他一眼。冠南嬉皮笑臉的貼上去,「爾芙,爾芙,你別生氣,我都替你出氣啦!」

爾芙推開他,「言語上逞什麼能?你越是損她,她越記恨,這樣的人最好是不要理睬。」

「我只是不願你受氣!」

「我受的氣多了,你能一一還擊回去?你的冷靜呢?到哪裡去了?」

「遇上你就沒有了。」冠南微笑著。

爾芙一口氣塞在胸口,簡直找不到什麼話來回敬他。電梯門一開,她鐵青著臉進了門。

她把包一甩,高跟鞋一踢,雙手抱胸,瞪視著冠南,「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油嘴滑舌?」

「媽告訴我,心裡想什麼就跟你說什麼,不要總憋在心裡,對身體不好。」他仍不知悔改的笑著。

「你也知道你身體不好?!你的心臟是怎麼回事?怎麼我從來不知道?」

齊冠南的笑容斂了去,目光幽深,臉上浮出淡淡的落寞。「你從來沒問過。」

爾芙愣在那裡。

良久,她折身進了浴室,洗完澡便默默上了床去。冠南也去衝了衝,不一會上床來,攬住她。爾芙閉上眼睛,只裝睡著了。冠南嘆了口氣,臉埋在她的後頸,也閉上了眼睛。

半夜,爾芙好容易朦朧睡著了,不多久做起夢來。夢中彷彿又回到了五年前爾蕭婚禮的那個早晨,陽光明媚,空氣清新。可是她似乎滿腔憤怒,高聲叫著什麼。她的面前是一個憤怒的人影。看不清楚輪廓,也在憤怒的說著什麼。對了,是在吵架。她,和冠南。

冠南的臉漸漸清楚起來,滿臉的怒容,和掩飾不住的傷心欲絕,他嘴唇緊抿,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因為過於憤怒,胸口起伏不定,聲音也顫抖了起來,「在平日,你對我不聞不問我也認了!你,」他重重咳了幾聲,「又何苦非要把我所有的尊嚴踐踏在你的腳下?!我畢竟是你的丈夫!」

說著,他手中抓了個什麼東西,「刷刷」幾下撕成了碎片,他恨恨的說:「讓它見鬼去!從此以後,我不准你再拿畫筆!你給我好好的做你的齊太太!」

爾芙救之不及,氣得幾乎要爆炸了,她想也不想,舉手就給了冠南一個重重的耳光,力道之大,連冠南那麼高大的個子也禁不住退了兩步。而她的手掌也火辣辣的疼。

「齊冠南!你太過分了!當年若不是我哥哥我家人逼著我嫁,我願意嫁給你嗎?什麼見鬼的齊太太!我稀罕嗎?我們離婚,離婚!」

齊冠南撫了撫被打的臉頰,眼中的狂怒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落寞與清冷,良久,他點了一下頭,靜靜的說:「原來如此。我原以為只要我努力,你終究有一天會明白我。誰知……就當我這些年的心血全拋進了水裡……只當我做的這一切……只當我從未遇見你……那就如你所願……離婚吧。」

說完,他扭頭就走。

「站住!」爾芙拉住他。冠南迅速轉身,眼中閃過一絲不確定的期待。

「明天是爾蕭的大喜日子,我不想現在就公佈說什麼離婚。明天天我們去參加他們的喜筵,後天去辦手續,等他們蜜月過了,再向兩家說明,怎麼樣?」

那最後一絲期待也泯滅了。他面無表情,冷笑道:「很好,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然後是喧鬧的人群,二十一歲的爾蕭喜氣洋洋的拉著新娘紫源過來,「姐,姐夫呢?」

她不知道。

爸爸媽媽也過來了,「冠南呢?」

她不知道。

爾蓁和井蓮也過來了,問她:「冠南呢?」

她不知道。

齊夫人和鎮北、凌西、御東都來了,一個一個的問她:「冠南呢?」「哥哥呢?」

她不知道。

無數的人過來,無數的人在問。

冠南呢?冠南呢?冠南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然後是尖銳的警車疾馳而來。

她看到撞得稀爛的車子,滿灘的鮮血……

冠南呢?冠南呢?冠南呢?

齊夫人的慘呼,鎮北的蒼白,凌西的淚水,御東的僵直,父母的木然,爾蓁、爾蕭的大驚失色,井蓮、紫源的不可置信……

冠南呢?冠南呢?冠南呢?

誰?是誰?是誰昏了過去?痛!好痛!是誰?哪裡痛?

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是誰,是誰還在問,冠南呢?冠南呢?冠南呢?

「冠南!冠南!冠南!」

爾芙尖叫著「騰」地坐起來。

這次冠南不似昨日毫無所覺,他立即坐了起來,一把摟住爾芙:「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爾芙睜著茫然的眼,怔怔的看著眼前那熟悉的臉龐。良久,才「哇」的一聲哭出來,伏在他懷裡,渾身顫抖。

冠南愛憐的安撫她,親吻她,輕輕說道:「不要怕,我在這裡,不要怕……」

爾芙攀住他堅實的肩頭,不停喃喃的叫著:「冠南,冠南……」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冠南吻去她的淚水,撫著她的後背。爾芙細細的回吻他,緊緊的纏繞他,她的手探進他的睡衣裡去,重重的揉搓著他,彷彿要把他揉入體內。冠南的氣息漸漸粗喘起來,嘴唇從她臉頰滑落,一路吻過她的下巴,她的脖頸,她的鎖骨,她的胸口。爾芙喘息著,響應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完全確定他是存在著的,是活生生的。又彷彿是為了抹煞什麼,補償什麼。她完全奉出了她的熱情,毫無保留的貢獻出了一切。冠南也全力回應著,似乎要把他的整顆心掏出來才罷休。

大火燎原。

窗外圓月,月色如水。柔和的月光透過那輕拂的白色窗紗,照著這滿室的清香,滿室的旖旎,滿室的輕愁與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