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這番安排,齊鳶卻是不得不陪著楓林先生一通回家了。

孫大奎已經趕了馬車在外面等著,齊鳶陪同楓林先生坐著,果然見後者回頭,上下打量他道:「鳶兒,幾日不見,你讓老夫刮目相看了。」

他神色疑惑,態度卻依然和煦。

齊鳶定了定神,一本正經道:「別人是士別三日,學生跟老師可是一別好幾年。說起來也不過是長高了一點,字好了一點,要說變化大,那莊子上的老母豬當年清秀的很,現在她生的崽子都有豬孫孫了……」

話剛說完,楓林先生不由拊掌哈哈大笑:「你這戲謔的性子倒是沒改。」

齊鳶也笑了一會兒,道:「學生以前是貪玩了些,這次要不是差點喪命,也不會幡然醒悟。只是讀書科舉最終還是要躬行實踐,否則最後成一個學問空疏紙上談兵的書呆子,也無趣得很。」

「此言大善。」楓林先生道,「你現在已經過了府試,府試案首是一定能補生員的,現在就等三年後的鄉試了。」

「可學生不想再等三年。」齊鳶想了想,道,「先生可知道朝廷要開恩科的事情?」

齊鳶之前便想過,他想快點取得功名,制科考試無疑是捷徑。但褚若貞對他寄予厚望,桂提學那邊門生眾多,他們恐怕都不會贊成自己參加制科考試。

唯有楓林先生,倆人有師生之誼,楓林先生又心軟,在朝廷中也有熟人,或許可以一試。

他直白問出,楓林先生微微一怔,臉上卻沒有太多意外神色。

「你想參加制科考試?」

齊鳶正色道:「是。」

「你老師可同意?」楓林先生問。

齊鳶道:「學生還沒問過褚先生。但褚先生並不喜歡學生走捷徑,制科取士的地位又低些,先生恐怕不能同意。」

楓林先生道:「你老師不同意,你卻來問我,是覺得我就不在意你的前途嗎?」

齊鳶忙道:「學生不敢。學生斗膽請先生幫忙,只因老師並不清楚齊府當前困境。錢知府覬覦我家香方已久,未必會讓學生參加接下來的道試和鄉試。現在學生想參加制科考試,不過是想奮力一搏,先為齊府考取一份功名。」

楓林先生看他一眼,過了會兒,才思索道:「其實道試案首便有機會被舉薦去國子監讀書。你現在是縣試府試的案首,明年若能奪得道試案首,那便是揚州府的小三元。揚州府幾十年未有小三元之才,到時候桂提學一定會舉薦你去國子監。」

他說到這停頓一下,才繼續道:「不過制科考試的機會也十分難得,我會修書給國公爺一封。如今朝廷中結黨營私者眾,除了國公爺外,其他人若要舉薦你,未必是幫你。所以這事宜緩不宜急。你若是找錯了人,恐怕會無端受到牽連。」

朝廷中黨爭嚴重,受人舉薦,自然也就成了舉薦人隊伍中的一員,以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齊鳶心裡清楚其中厲害,一想國公爺既是皇親,又為官謹慎,赤膽忠誠。當初就連父親都說過,朝廷上下唯一被皇帝全心信任的人,一是蔡賢,二便是國公爺。

若能由國公爺舉薦參加制科考試,幾乎事半功倍。然而越是這樣的人,越不可能請得動。

齊鳶知道楓林先生是全然在為他打算,才會有這樣的安排,心下感激,下車後衝楓林先生深揖到底。楓林先生坦然受他一拜,之後席間又跟齊方祖說起,果然齊方祖大為喜悅。

齊鳶陪著楓林先生喝了不少酒,回到自己院子裡時,只覺酒意上頭。他披了衣服起來坐著,推開窗戶吹了會兒風。

窗外漆黑一片,能隱約看出院中的一棵栗子樹的深暗輪廓。

明天便是講會最後一天,之後眾人會有人回家,也會有人留在書院小住,甚至暢遊揚州。這次的遠方士子裡,不少人才思敏捷,頗有高論。

尤其是那位憤世嫉俗的王兄,雖然有些莽撞剛毅,但說起水患防治頭頭是道,顯然親歷過這些事務,有所心得的。另有幾位口占成文的舉人,是為了會一會孫師兄這個新科解元,他們的策論文章十分絕豔,顯然閱歷匪淺。

齊鳶這次只記不說,也感受到了一次什麼叫人外有人。

那幾人約著與孫師兄一同進京參加會試,又邀了他們到蘇州小聚,以文會友。

孫輅等人已經答應,打算參加會試前,先遊覽一番大好河山。

齊鳶聽著意動,滿懷嚮往。他也很想去,可是他眼下寸步難行,出個揚州都難上加難。

想到這,齊鳶不由再次拿出他之前畫過的輿圖,這張比送給小紈絝的那張要簡略,只是寥寥幾筆,勾勒著數處山河美景。

夜色已深,齊鳶仍無睡意,索性自己慢慢磨了塊墨。他也不點燈,摸黑用毛筆輕蘸兩下,藉著夜色和寒星的數點光芒,在紙上隨意地塗了幾筆。

若是藉著星光細看,倒是能瞅出大概輪廓——扁舟一葉,上面臥著王八一隻。

翌日一早,齊鳶早早洗漱好,打算接著楓林先生一同回書院。

齊夫人讓人給他送了身新做的玉色襴衫,齊鳶看著親切無比,忙換好衣服去給齊夫人請安。

這邊剛準備出門,就見孫大奎嘴裡喊著「少爺」,從院門口奔跑進來。

齊鳶疑道:「慌里慌張的,怎麼了?」

孫大奎一口氣跑到跟前,上氣不接下氣道:「少爺!不好了!城外來了一群流民,把揚州城給包了!」

齊鳶愣了下:「你慢慢說,哪裡的流民?來了多少?」

「數不清,壓根兒數不清!烏壓壓的一大片,像是一夜之間突然冒出來的,外面全是人!」孫大奎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比劃著喊,「洪知縣帶了縣衙裡的人去城門,根本關不上!現在老爺去玲瓏巷了,咱家的鋪子都得先關了,家裡也得關上大門。這些流民現在是看什麼搶什麼,少爺你不能出門!」

齊鳶越聽臉色越白,等到後面,他倒吸一口涼氣。

逢舟書院可是在城外的山上!這幾天講會,書院廣納四方來客,並不像之前那般嚴加看管大門。現在那邊除了書院自己的學生,還有遠道而來的名士舉子,各地生員,若是流民衝過去,豈不是要大亂!

「讓楓林先生不要外出!」齊鳶再不遲疑,立刻道,「大奎,你和常勇點上十幾個壯僕,隨我去書院!」

事發突然,齊鳶一路快走,又驚又疑,心思急轉。他想起遲雪莊曾經說過,遲家叔父曾經來信,讓家裡囤些米糧,說是不少流民已經南下了。

但是流民南下求生,一路會有官兵攔截。而且從北往南,途中經過這麼多地方,各地官員怎麼都沒反應?這麼多人走得什麼路,怎麼會一夜之間出現在揚州城外?

常用已經麻利地點好了人手,一行人匆匆開啟大門一開,然而齊鳶一抬頭,便愣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東昌街上竟然已有幾十個乞丐。

他並不知道,東昌街的流民已經是最少的了,洪知縣帶人早早關上了江都縣這邊的城門。而此時,揚州城外,流民黑壓壓綿延至遠處,其他幾處未來得及關的城門已經被人擠開,饑民們蜂擁而入。

十萬流民,幾乎一夜圍了揚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