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鳶的話猶如一道驚雷劈下。
遲雪莊呆怔地看著齊鳶,手裡的酒杯握持不住,「哐當」一聲滑落在了艙板上。
倆人四目相對,周圍安靜下來。
齊鳶清楚這句話對遲雪莊的衝擊,但他也明白,再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機會了。現在話已出口,他便只能安靜地坐著,這是他的坦白,也是對遲雪莊心意的回應。
江南的秋夜,天上寒星閃爍,遲雪莊怔愣地望著齊鳶,臉頰漸漸蒼白,眼神也漸漸由震驚轉為悲涼,裡面似乎是認命般的絕望,又或者有其他的情緒。齊鳶一時間竟不忍對視,只得微微轉開臉,迴避開他的目光。
「數月前,我因緣巧合下,與二少爺換了住處,我以他的身份暫居齊府。當日被情勢所迫,不得已欺騙了大家。」齊鳶深吸一口氣。
換魂的事情事關邪祟,為世人大忌,所以他換了種解釋,只說自己跟小紈絝因故互換身份。
「此事牽涉較多,當下還不是坦白真相的時候。但遲兄今日夜談,情深義重,伯修於情於理,都無法替二少爺做出回答。因此如實告知,萬望遲兄見諒。」
他說完轉回視線,雙眸清澈坦蕩,愧疚之色一覽無餘。
遲雪莊輕輕地「呵」了一聲,仍是盯著他。
齊鳶已經捏起酒杯,向遲雪莊示意:「伯修自罰三杯。」說完袍袖輕攏,一飲而盡。
他酒量不好,三杯飲盡後,臉上便染了胭脂般暈出一片紅色,眉眼燻然,不由抬手按了按額頭。
遲雪莊這才道:「雪花酒是用瓊液做底,加以蒸爛的羊腿肉和龍腦,用料昂貴,一盞萬金。因此只宜細品,又最易醉人。」
懂酒之人,哪裡能牛飲一般連幹三杯?
眼前的「齊鳶」的確是不懂酒,也不會飲酒的。
遲雪莊靜靜抬眸,此時重新打量對面的人,才驚覺這人跟齊二完全不同。眼前的齊鳶眼神銳利,說話時聲音字字清晰,語氣沉穩,為人更是穩成持重。以前的齊二最愛呼朋華友,喜美食喜華服,嬉笑怒罵全然天真,毫不掩飾。
而眼前的這位雖小心維護他們這幫玩伴的關係,性子卻是冰冷疏淡的。這幾個月,自己何曾見他大笑過?
王密和崔子明等人,也已經一個月都沒能見他一面了。
眼前的齊鳶,對比之下的確不是之前的那個,可是……
遲雪莊低下頭,一想自己今晚的表白,心裡陣陣發慌又難受——他一直喜歡齊二,但他在表明心意時,眼裡看著,心裡想著的卻是這個聰穎多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假齊鳶。
「二少爺他……」齊鳶又開口。
「齊二,今晚的玩笑話有些過了。」遲雪莊卻突然打斷他,「你對我無意,直說便是。我們以前是朋友,以後也還是,我遲雪莊為人坦蕩,絕不會做讓你為難的事情。你要是……」
他喉頭一哽,頓了頓道:「……你要是還拿我當朋友,以後就不要再說這種話來戲弄我。」
說完驀然站起,轉身走了出去。
這艘佈置精美的畫舫足有四丈長。遲雪莊為了安靜,連下人都留在後面的小船上,此時船身空空蕩蕩。他邁步出去,船艙中便只剩了齊鳶一個人。
齊鳶被那酒意燻地臉上陣陣發熱,頭腦卻依舊清楚,知道遲雪莊已經明白了事情真相,只是當下有些難以接受。
他心裡暗暗嘆息,此時雪花酒的後勁上來,齊鳶見後面的小艙室裡有佈置好的矮榻,索性撐著過去,打算先歇一會兒醒醒酒。
他沒料到,自己這一覺竟然睡到了天色微明。
醒來時,大艙室裡的宴席已經撤了。
齊鳶起床出來,就見遲雪莊坐在一旁,眼前放著一隻小泥爐,似乎在生火做飯。
齊鳶愣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遲雪莊。
遲雪莊原本一直在看他,此時卻匆匆轉開臉,避開了他的視線:「雪花酒雖然醉人,但不傷胃。只是你昨晚睡得早,沒吃什麼東西,這會兒估摸著要餓了。爐子裡的是甜湯,你一會兒先喝下去暖暖身子,我讓船家做點早飯給你。」
此時天色尚早,正是別人酣睡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