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淡淡繼續,「我說過便做到,一如當日。你現在即刻命人進宮救出女英一行人,我明日正式出降,同你北上俯首稱臣,如此江南國主戰敗棄城投降,此為兵家勝敗常理,你可定軍心,也可穩四方百姓。」
趙匡胤沉默很久,「曹彬,命人進宮去設法撲滅大火,無論如何找出宮中滯留全部人等,一律帶出!」
他一生戎馬,多少兇險步步為營都是走了過來,江南這場仗打得卻是累極,趙匡胤大獲全勝卻從未有過的絕望,「來人,準備馬車。」說完放開李煜翻身下馬,輕輕扶著他下來,「你自己坐這車馬,待得一會兒宮內大火熄滅,尋得了她們一行,國主自行決定去往何處吧。」趙匡胤的聲音疲憊,李煜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是第一次聽見他這般說話,全無了絲毫的氣勢,竟然輸得人……像是他一樣。
傷了心。
這慘白的人影清清淡淡,字字是刀。
最後的最後,我們還是需要勾心鬥角用場交易來平息一切麼。
李煜腳步虛浮,趙匡胤卻只是分寸留足,輕輕扶起他的臂,「別再動氣了,否則熬不了……多少時日了。」
他輕輕笑起,「我說到做到,不會先死不降。」
趙匡胤驟然放開手去,「我不是這個意思,如今已經一切分明,車馬準備齊全,隨你。」最後兩字說得無所顧忌。
李煜覺察出了他的不同以往,到底心下起了漣漪「我……也不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如今此般情勢自己又何錯之有?終於還是軟了口氣,「……多謝。」
趙匡胤慘然大笑,執劍轉過身去,「哈哈,你如今和我言謝……」略略提高了聲音,「朕當賞賜國主清曉利弊通情達理。」
「我……女英是她妹妹我無論如何……」
趙匡胤舉劍號令三軍,「撤出金陵!駐軍城外三里!」
那馬車之中也便頹然沒了聲音。
我其實也……不想此般傷人傷己,可是如今江南秀骨斷送在了你的手裡,秦淮河水赤紅如血,你我回頭無岸,誰也求不得救度。從我負約之日,從你發兵之時,早就是不一樣了,所以乾乾淨淨不如就都剩下公平的勝者為王,一場心機交換罷了。
那劍眉之人翻身上馬,分明是萬軍齊發,他卻仍舊望著身後靜靜車馬嘆了氣,「李從嘉……這方望進去北面尚安,一時半會不致全毀,她或許不會死。」
李煜順著那聲音的方向微微睜開眼睛,車內梨花白錦笑得傾城絕世,只可惜隔了那車壁任誰也望不見。
趙匡胤說完便是縱身疾馳而去,到底是想讓他心安。
待到天剛剛亮起之時,金陵終於重歸平靜。宮中火勢已經熄滅,由未央殿和廣涼寺勾連而起的熊熊大火幾乎毀盡了南側所有宮室,封住退逃的一切路線,幸而流珠最後萬般無法引女英同樣躲上玉霄閣才躲得一場浩劫。
女英被宋軍帶出的時候,趙匡胤已經領兵撤出金陵,全軍紮營在城外曠野。
流珠淚痕縱橫終於聽聞國主未亡,總算是……蒼天有眼,如此絕代風華怎能歿於火光之中。女英死死地將面貼在那架琵琶之上,她一路無論如何都牢牢地捧著這架琴,「姐姐……你在天之靈一定保他安好……」
宮門外孤零零地一架普通馬車,等了這些時辰四下跪著一些逃散出來的老臣,見了宮門之中國後安好無恙走出來,眾人俱是撲倒在地。
女英已經形容不出此刻心情,她於生死麵前經過,此刻愣愣地活著出來,只聽得猶有飛簷鳥鳴聲聲,熹微日光之下光影漸漸明晰起來,清晨微涼空氣中兀自留存飛灰不散,她只是很想……看看他。
她走至馬車旁,曹彬嘆了口氣,「國主就在車中。」說完命令放開所有滯留宮人不再為難,策馬而去。
車中絲毫的聲響也不見,那些老臣略輕了語氣,「國主一直不曾開口,只命我等稍待。」女英便讓流珠扶著輕輕上去掀起軟簾來,卻見得他閉著眼目淡淡倚在車壁之上好似有些倦態,女英心裡一緊,開口喚他,「國主。」
沒有回應。
她就帶了顫抖,「國主?」
李煜依舊不動不語,彷佛是覺得有些冷了,那白錦披風歇歇地拉至身前覆住自己,靠在那裡的樣子彷佛抬手便能微笑執酒做賦。
微微的香氣。
為什麼他這麼久都未曾燃過紫檀,四下裡又是昨夜一片煙塵灰燼,可是此時此刻女英竟然清晰地嗅見了紫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