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只是當時已惘然(中)

曹彬眼見宮門之內黑煙不斷湧出,急忙大聲呼喊起來,「聖上!宮內已成火海!南側宮室已經無法再進……」

趙匡胤剛要抱他起來李煜突然大力地掙脫翻倒在地,那劍眉之人猛地拉住他的手腕,知道他的脾氣便是不肯絲毫的示弱,「好,你自己站起來,我扶你,不能再動氣了。」

李煜倒在地上長髮披散一地,忽然想起來,如若此時宮中已成火海……那麼方才飄蓬,還有流珠還有女英她們現下豈不是要……

「我讓你放手!」帶著血的唇色,那道清淺得人影竟然厲聲呵斥趙匡胤,「我要回宮去……不行……」他撐在地上忽地見了緊張,勉力就要起身來卻根本使不上力氣,趙匡胤此刻心寒到了極點,他為他在三軍之前失盡了威儀,甚至不清不楚地為了救這個亡國之人從高閣之上跳下來,他的心思說得清清楚楚。「你到底還想讓我如何!」也是怒吼出聲。

李煜揚手甩開他的禁錮,「我要回宮去!」

趙匡胤這下徹底怒極失了全部理智,他如今還想執意求得一死,竟然還想回去縱身火海?他立時被激起了狠意,周身凜然霸氣頓顯,「李從嘉你事到如今還固執一死是不是?好!國主想求一死了事?朕偏不讓你死!」他再不顧李煜的風儀傲骨竟是眾人眼前攔腰拖起他就要教人牽馬來。

李煜心裡焦急掙扎無法,「趙匡胤,你放手,你堂堂宋朝聖上如今這算何舉動!」

趙匡胤大步邁開,「是你逼我!你為什麼就不能稍微放下你尊貴優雅的姿態好好面對!這麼長時日,李從嘉……如果你肯略微地顧及我……你唐國早不會有今日!」

懷裡的人突然失魂落魄,李煜心中百種念頭聚在一起紛紛擾擾,驟然想起娥皇,她已經不在,那麼驕傲如鳳的人……無論如何不能再教女英出事,「女英……不行!讓我回宮去……女英還在宮裡……」

趙匡胤聞言更是渾身一頓氣到極點,聲音低沉,憤然在他耳畔說,「我說你是為了什麼非要回去送死,原來是想著國後!真是多情才子古來難尋,昭惠皇后故去才多少時日!」

李煜顧不得再和他多言,他眼前昏暗一片卻突然浮起了那一日娥皇臨死前的景象,明豔如牡丹盛放的女子,柔順地張開口,他把那鬆鬆軟軟香甜可口的桂花糕點喂進她口中去,指尖碰觸唇齒……

眼前血紅一片。

而後她堅決得絲毫不肯屈就,執意撒手而去。

負了這麼高傲的鳳凰。娥皇臨死前不忘了託付自己的親妹妹,如今他已經亡國於此,無論如何不能再讓女英出事。

已經欠了太多了……他不能連娥皇心願也保不住。

李煜忽然冷靜下來,趙匡胤見了他的安靜更加心驚,他太過清楚這襲淺淡的影子如若恢復了這副雲淡風清的表情之後必是一場心上折磨,趙匡胤再不多想心裡翻身帶他上馬,揚手緊握那韁繩就要收師。

李煜輕輕抬起手來,他握在趙匡胤手上,止住那馬韁,開口聲音清冷得掃盡烈焰塵灰,「我們做一個交換。」

唇角猶自帶血,心力卻還在耗損。

趙匡胤不去理他,「曹彬!」就要命令全軍。

李煜於他身前回過首,那重瞳映著火光如魅,「聽我說,你命人回宮去滅火,救出女英,天亮之時,江南國主率眾正式出降。」

趙匡胤愣住。

李煜曾經無論如何都不提降這個字,無論如何都不能折腰出降。

他的聲音乾乾淨淨波瀾不驚,「趙匡胤,你現下強行帶我離開,此仗結束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唐國雖小,卻自認於民一直仁善厚待,民心不定,日後於你必成隱患,而且……我也不可能活著同你北上。」他一字一句聽在趙匡胤耳朵裡近乎殘酷,「你最清楚我的性子,你現在這樣劫我離開,李煜絕對不會苟活。」

趙匡胤嘆息,早就知道,他如果這般悲喜不驚的模樣,必是又要開始傷人傷自己。

果真,他一句話敗了他五十萬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