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浮雲老

明霜平平靜靜地看著他,微不可見地笑了笑:「他還沒有回來,我不能走。」

江致遠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自然不願意走。如今明家敗落,回去也做不了千金小姐了,是得想方設法地留下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頭想些什麼,你這種人……哼,我見得多了!」

剛才明見書鬧了那一場,他更加對此深信不疑。

「我告訴你,你們當日成親,沒有定婚更無婚書,根本算不得數。我連休書都不用,現在就能讓人把你趕出去。」

明霜默了一陣,問道:「您這麼恨我,只是因為我父親是明見書?」

他負手在後,冷笑道:「且不提你是他閨女,就你這樣的身子,那也沒法進我江家的門。城兒如今是新皇的心腹,前途無量,留你在他身邊只會是個阻礙。」

說到此處,他越發覺得江城的腦子是進水了。

什麼眼神兒,怎麼就看上這麼一個人了?

她莫名:「我哪裡礙著他了?」

「一無子嗣,二有惡疾,光七出你就佔了兩條,還不算礙著?」

未晚氣不過,小聲辯解:「老爺,這怎麼能算惡疾呢……」

「主子說話,哪有你這下人插嘴的份兒!」江致遠厲聲一喝,隨即衝明霜道,「瞧瞧你的丫頭,自己的人也不好好管教!」

她垂下眼瞼,輕輕應了聲是。

見她這模樣,他仍不解氣地冷哼:「只要有我在一日,哪怕往後你懷了孩子,也別想上族譜。」江致遠正背過身去,頓了頓,忽然又補充道,「若是個男娃,那還可以考慮考慮。」

一聽到這話,明霜眉頭登時皺了起來。

別的她都能左耳進右耳出,全當沒聽見,唯獨這一句,正好是她最忌諱的。當下也不願再與他分說,讓未晚推著她回了房間。

屋裡的白貓從椅子上竄下來,跳到明霜懷裡,甚是舒服地叫了兩聲。

四周清清靜靜的,她摟著貓兒,終究悵然地嘆了口氣。

「小姐……」未晚知道她心中不好受,忙拿手給她捏肩膀,「您可千萬別把老爺的話放在心上,不值當的。」

明霜嗯了一聲,忽然搖頭:「我只是在想,現在的我,真的是他的累贅麼?」

「怎麼會!您別聽老爺子胡說。」

她看向窗外,眸色暗淡:「封誥命的時候,全城上下都會知曉,他的夫人是個瘸子,還是當年上過刑場的,明家的女兒……」

要是腿不殘該多好啊。

她如此想著,於是把此前一直排斥的膏藥也翻出來用了,每天換三次,一次都沒落下,腿上的按摩也日日有做。

有點死馬當活馬醫的意思,說不準真的好了呢?

初春陽光明媚,綠意盎然,明霜把第十二封信寫好,整整齊齊摺疊好,交給未晚讓她去寄。

連著放晴好些天了,趁天氣爽朗,姚嬤嬤便推她出門去曬太陽。

這幾日家裡有些熱鬧,不知是誰來了,總能聽到小孩子嘻嘻笑笑的聲音。

明霜正在花園裡遛彎,迎面跑來一個五六歲的男娃娃,撲了她一個滿懷。是個不認識的面孔,懵懂地揉了揉鼻尖,抬起頭就衝著她叫孃親。

明霜愣了一瞬,揉著他的小臉,含笑道:「小弟弟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孃親。」

那孩子牽著她的手,不依不饒:「你就是啊,孃親,孃親,我想吃酥糖。」

「酥糖沒有,蜜餞吃麼?」她讓下人把裝了果脯的盒子開啟來遞給他。

小孩子一聞到香氣,立時饞了嘴,歡歡喜喜地抓了一大把往口中塞。

「慢點吃……」明霜一面給他拿水,一面柔聲問,「你娘是誰呀?」

「我娘是你呀。」對方說得含糊不清,明明嘴巴里已經裝滿了,還拼命的吃,哈喇子直流,胸前的衣襟也溼了一大塊。

明霜見他舉動古怪,傻傻痴痴的,彷彿得了什麼病。

不多時一個婦人急匆匆地走上前,一手把孩子拽過來,從他嘴中掏出才吃下去的果脯,扔在地上。

「都說了不要亂吃東西,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打了兩下,孩子便開始哭,她無奈地抱在懷中,慌里慌張地看了明霜一眼,連話也沒說一句,很快走開。

江致遠正跟在後面,見狀,明霜先叫了聲公公,隨後問他:「這孩子是誰家的?」

他慢悠悠說道:「城兒的表弟,是個傻子。」

她若有所思:「咱們家來客人了?」

江致遠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我勸你沒事兒少出來轉悠。那娃兒的病就是當初在牢裡染上的,高燒不退,獄卒又不給請大夫,生生燒壞了腦子。」

他揹著手,邊走邊道,「都是你爹給害的,這兒沒人願意看見你,別給人心裡添堵。」

她聞聲啞然,半晌欲言又止。

姚嬤嬤拍拍她肩頭,打算寬慰幾句,明霜只搖頭說沒事。

「回去吧,怪冷的。」

自那之後,江致遠便陸陸續續把江家的人接回府上入住,宅子裡喧鬧起來,歡聲笑語的,人來人往。明霜坐在門邊,隔著牆也能聽到不少的動靜。

她的院子還是老樣子,幾個丫頭,一個嬤嬤,沒事會在樹下抱著貓閒坐,或是窩在房內看書。

府裡的下人開始避著她,但凡有從附近路過的,說話聲都會放輕放小。

她最明白這種舉動,饒是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內容,但,想來不是什麼好話。

明霜把這些排斥看在眼底,也很配合地不去打攪他們,只在自己屋裡吃,只在周圍活動,乍然間像是回到從前,在明家那時的狀態。

江城抵達劍南時,已是三月初了,南方溫暖,這會兒的氣候熱得人只能穿單衣。

蠻賊猖獗,又對地勢熟悉,雖幾次被大軍打得四散亂竄,然而不多久又死灰復燃。此處崇山峻嶺,無法深入其地,將烏蠻界四周的百姓安頓好後,他不得不命人安營紮寨,準備慢慢斬草除根。

這是個長期的任務,少說也要半年,但和此前預計的一年相比已經算是最快的了。

白日里他在各個村鎮盤問,搜尋餘下蠻人的下落,夜裡便於帳中佈置計劃。

江城原本不算是個戀家的人,但時過兩個月,除了軍函再無別的書信送來,心下不免奇怪。

以明霜的性子,不可能不給他寫家書才是……

因此沒事的時候又向參軍問過好幾回,然而對方說沒有信函送到,他不好多言,也只得作罷。

大約她是不願讓他分心。

入夜巡查完畢,江城坐在自己帳內,鋪開紙。她不想寄過來,那麼自己給她寄去應該是可以的吧?

如此一想,不由微笑,提筆書寫。

這次要說的話有很多,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等他放下筆時,天邊已然破曉。不必數字數了,想來早就過了五百的限制,江城鬆了口氣,把信仔細裝好,起身喚了參軍來,鄭重其事地交給他。

「這是家書,務必要交給夫人。」

底下人抱了抱拳,語氣肯定地答覆他:「是。」

三月底,放眼望去桃李花開,錦繡成堆。

明霜在書房外,又一次問道:「當真沒有大少爺的信麼?」

管事正在翻賬本,聞言一如既往的搖腦袋:「少夫人,真的沒有。」

她想了想,把手上的鐲子褪下來,放到他手裡去,唇邊含笑:「您是不是記錯了?說不定是放在何處給忘記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玉鐲,看了她一眼,把鐲子還了回去,「奴才真沒騙您,您要是不信去問問常送信的那個春子,這幾天沒咱們家的書信。」

明霜與他對視,過了良久才訕訕一笑:「好,那若是有了,還請您通知我。」

「行,沒問題。」

「麻煩您了。」

「嗯。」管事的心不在焉,很快便低下頭忙自己的去了。

未晚推著明霜出來,猶自狐疑:「怎麼會沒有呢,我每次都是把小姐的信親自交到信使手上的呀。難不成是他們把信給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