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跺了跺腳:「我問他們去。」
「算了,別問了。」明霜叫住她,淡聲道,「也許根本就沒寄出去。」
她不知是江致遠攔了她的信,還是攔了江城的信,亦或是二者皆有,總之,是收不到信了。
沒有了江城,在江家和在明家一樣毫無分別,都是寄人籬下。
下午換過了腿上的藥膏,常給明霜治腿的大夫正提了個藥箱上門來給她把脈。這是江城臨走前囑咐過的,每五日來看一次。
大夫抬手在她腕上摁了半晌,捏著鬍鬚搖頭道:「夫人近來的飲食睡眠不大規律,這可對身子不好啊。」
明霜擔憂地望向他:「很嚴重麼?」
「嚴重是不嚴重,不過您如今身體狀況不同了,必須得好生對待,多吃些補品,哪怕進不下食,勉強也讓自己吃一些。營養跟不上可是大忌。」
明霜咬了咬下唇,重重點頭:「明白了,我會注意的。」
「還有心緒也是,您得愉悅一些,最好沒事兒聽聽曲兒,看看書什麼的,神經別崩太緊。」
今天沒開什麼藥方,大夫只叮囑了她一些需要忌口的食物,列了張清單便走了。
看著那張單子,明霜也認真琢磨起自己的飲食來。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虧待了自己,身子垮了最後得意的還是別人。
於是第二天她便開始要補品來吃,一日三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拼了命的吃又拼了命的吐,吐到趴在床邊,連腰都直不起來,姚嬤嬤見她這樣覺得心疼,可怎麼勸也勸不住。
好在雖然吐得多,但也吃下去了一部分,漸漸的,她身體調養得當,連臉頰也豐腴了些。只是精神頭不好,常常是想說什麼,張了張口,半天也沒個動靜。
看得出她有心病,胸口裡擠壓著,長此以往必然鬱結成疾。眼見明霜一日比一日沉默,姚嬤嬤只好悄悄讓人去東巷請凌家夫人過來。
杏遙進門時,她還在桌邊看書,眼底下一圈兒青黑。
爐子裡的茶涼了一壺又燒了一壺,水沸了一遍又一遍。
她伸手去撫摸她臉頰,心頭酸澀:「他真不是個東西,怎麼偏偏這時候走了?一走還走那麼久,把什麼都丟給你一個人!」
明霜往她手上蹭了蹭,淡笑道:「其實不怪他。」
「憑什麼不怪他?就應該怪他,全都是他的錯!我瞎了眼,居然當初把你交到他手上去,你看……這都把人折騰成什麼模樣了。」
明霜把書合上,垂眸撫平邊角,「遙遙……近來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她聲音輕輕的,「以前咱們嫌他身份低微,配不上我,如今江老爺也嫌我出身不好,配不上他。我曾經有想過要他出人頭地,咱們一起過好日子,可到現在他真的出人頭地了,我又覺得自卑……門當戶對真的有那麼重要麼?」
「江家欺負你了?」杏遙微愣,「他們居然嫌你身份不好?!」
明霜抿了抿唇並不回答,只偏頭望著她,眸中帶著些許悵然,「……我又後悔了,怎麼辦呢?」
杏遙不解地看向她。
「我發現我……其實並不是那麼想要他有地位,有身份。」她捏著書頁的手指略略收緊,「我不想讓他去幫今上逼宮繼位,也不想讓他去剿匪想方設法地當將軍。我只想他待在我身邊。」
她怔怔地抬起頭,眸中有水光閃動:「遙遙,我好想他啊……」
那些在明家小院子中度過的時光,像是最美好的記憶,無數次的出現在夢裡。她懷念那時候的自己,也懷念那時候的人,那時候的事。
她只需要待在那方天地裡無憂無慮,而那方天地裡有他,沒有風雨,沒有磨難。
什麼也不曾經歷過。
她存著一份私心,只想他做自己的侍衛,只聽自己的話,只對自己一個人好。什麼門第,什麼身份,統統都不要在乎。
在殘缺的人生裡,她等了多久才等來這樣一個人,甚至可以為他放棄一切。
然而,如今連他也已經離自己遠了,再也不是那個她能肆意調侃,肆意玩笑的人。
原來這就是隔閡,如鴻溝一般的地位差距。
杏遙忙伸出手抱住她,「沒事沒事,要不多久就能回來的,你再等等,等熬過這一年,到時候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別讓他離開你了,啊?」
「我說不出口。」明霜靠在她肩頭,「他走到這一步太不容易,流了太多血,死過太多回。就算我想,江老爺也不會罷休。
他說得對,我不該毀了他……」
「小姐……」杏遙咬著下唇,「不如你跟我回去吧?留在江家不是個辦法,等他回京城再作打算,好麼?」
明霜起身笑道:「傻丫頭,我哪兒能住在你家啊。」
她們現在各有各的歸宿,各有各的羈絆,早就不似從前了。
她的家裡,有愛她的丈夫,疼她的公婆,她有個健全的身子,到什麼地方都不會遭人非議。
而她不一樣,這是命裡註定的事,殘廢的雙腿會帶著世人的鄙夷和同情與她相伴一生。
送走了杏遙,天色已然大黑。
明霜撫摸著懷裡的白貓,坐在院中看杏花,暗夜裡白茫茫的一片,偶有微風吹過,花瓣簌簌的往下掉,彷彿冬雪飄飛,柳絮漫天。
清寒料峭,正縮了一下身子,有人替她披上外衫,一轉頭,看到是江言。
儘管身材高挑,那張臉還是稚氣未脫,與她對視時顯得侷促而內疚,這個表情像極了江城,她忍不住微笑。
「小言。」
躑躅了半天,似乎是在斟酌詞句,江言撓撓頭,「我爹他老了,你知道的……人老了就容易固執,千萬別把他的話當真!」
明霜頷首,笑眯眯地去揉他腦袋。這回江言沒反抗,順從地把頭低了低。
「我答應過我哥,會好好照顧你的……」說出這話時他已然感到羞愧。分明沒有照顧好她啊!
明霜冷不丁冒出一句:「小言的輕功能上房頂麼?」
江言不明所以地慢聲應道:「能……你要上房頂?上房頂去作甚麼?」
她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笑道:「去玩。」
瓦片沾有風露,略顯溼滑,江言動作極其小心,生怕她摔下去,即便明霜已坐好了,他還是緊緊抓著她的胳膊。
風已經停了,蒼穹之上白雲朵朵,孤傲的幾顆星辰單調的閃爍著。垂眸時,滿城燈火,繁盛絢爛。
上一回看到這樣的夜色還是在一年前,有個人在她醉裡一臉認真的說喜歡,而今回想,如此的清晰,猶在昨日。雖然眼下所處之地不同,然而看到的景緻卻並無差別。
她望之一笑,忽然問他:「小言喜歡京城麼?」
江言對這個問題感到莫名,想了想,說道:「我在這裡出生,雖然有五年是在江陵度過的,不過汴京也算我的故鄉,應該是喜歡的吧。」
言罷,他奇怪:「你不喜歡京城?」
明霜悠悠嗯了一聲,「我不喜歡這裡。」
「這地方的人急功近利,人心浮躁,因為是天子腳下麼?我總覺得和江南比起來少了些人情味。」
饒是住了兩年,上街的時候依舊會有許多人用稀奇的眼神打量她。
在這裡,她受過嘲諷,受過歧視,大街小巷流傳著那些謠言,哪怕過去再久,她依然是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談。
此時此刻,明霜突然發了瘋似的想念杭州,那個養了她十來年的地方,山清水秀,鄰里和睦,走上街會有人同她打招呼,親切又溫暖。
想必這就是鄉情吧。
看到明錦明繡攀比了這麼些年,落得這個下場,想起京城中那些達官顯貴家的小姐,皇親貴族家的郡主,還有江家上上下下的為難,她忽然身心疲倦。
江言到底年紀小,沒聽出別的味兒來,只好奇:「江南有那麼好麼?」
「好啊,當然好。」明霜撫掌笑答,「南邊魚蝦特別多,又肥又鮮美,等秋天有河蟹還有鮮蓮藕可以吃。杭州的醬鴨嘗過嗎?醇厚不膩,香甜可口,吃的時候配上一杯酸梅茶,那才叫美呢。」
他嚥了口唾沫,「真這麼好吃?比樊樓的菜還好吃麼?」
「等你去試試就知道了。」
「有美酒嗎!」
「自然有,我知道有家酒坊釀的竹葉青賣得最好,味道很是甘醇,祖母在世時那會兒還常命人去買過……」
……
月色寂靜,她在高處侃侃而談,唇邊含笑,眉宇飛揚,連思緒也跟著這些話語一起飄遠,隨風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