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明霜鬆了口氣,躺回去倦倦的打了個呵欠。
江城理了理她鬢邊地散發,輕嘆道:「不過……留你一個人在家,我實在放不下心。」
「有什麼放不下心的,有小言,還有未晚照顧我,好吃好喝的供著,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笑了笑,也覺得自己的擔心太多餘。
「爹爹快回來了,昨日收到書信,應該這兩天就能到京城。」江城往她手背上輕輕摁了摁,「家裡人多些也好,熱鬧。」
知道她最喜歡熱鬧氛圍,兩人都把這個當成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一直到江致遠到府的那天。
這是明霜第一次見江城的父親。
他的年紀比明見書大不了多少,可看上去更像是個已過古稀的老者,頭髮全白,瘦骨嶙峋,由於常年在邊疆風吹日曬,吃盡苦頭,整個人顯得十分陰鬱,只是那雙眼睛還很明亮,透著一絲精明和銳利。
「爹!」江言跑過來扶他。
「言兒啊……」江致遠伸手握住他肩膀,「都長這麼大了?」幾年前才到自己胸前的小娃兒,現在比他還高出一個頭。
江言握著他瘦骨如柴地手,心疼道:「爹,您瘦了,回家了要多吃點!」
江致遠笑著點點頭,目光落在江城身上,二十多歲的人,當年那股意氣風發的勁兒早就看不到了,沉穩得讓人感慨。
「你辛苦了。」老爺子拍拍他胳膊,說不出話來。
父子三人已有數年不見,但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如話家常一般閒聊閒談。
府中的一切還和走之前一模一樣,只可惜物是人非。他不禁觸景生情,尚未及嘆息,雙眼一抬就看到門前還有一人。
江城忙往旁邊讓了讓,明霜迎上他視線,盈盈微笑,輕聲道:「公公。」
江致遠從瞧見她的那一刻起,笑意便漸漸退去,先是在她容貌上端詳了一番,隨後目光就挪到身下的輪椅之上。
眉峰很清晰的擰了起來。
「爹,這是霜兒。」
聽到他介紹,江致遠不冷不熱地嗯了聲,由江言攙扶著,從明霜身邊繞過去。看他似乎是要吃茶,她忙到桌邊去親自給他滿了一杯,卻不想他連看也沒看,自行提壺倒水。
如此一來氣氛就很尷尬了。
江城歉疚且擔憂地朝她望去,卻見明霜笑意未減,衝他寬慰似的頷了頷首。
一杯茶潤喉,江致遠放下杯子,淡淡道:「老夫才和吾兒重逢,明姑娘不介意我同他單獨說幾句話吧?」
明霜微笑著搖頭:「您說笑了,我如何會介意這個。」
「言兒。」他冷聲吩咐,「還不讓人送明姑娘回房休息。」
江言為難地向江城那邊看了看,只得應下,「哦……」
從他身旁經過時,明霜仍抬頭對他一笑:「那我先回去了。」
江城心中五味雜陳,半晌才道:「好。」
江言將她送到門外,不等人走遠,江致遠便喝他:「你搞的什麼名堂,成親這麼大的事,為何不提前告知我?你是江家的長子,你的婚姻不能兒戲啊!」
江城顰眉解釋:「孩兒信上有寫。」
「什麼信上有寫,你這分明是先斬後奏!草草幾筆,就一句‘家世清白’便把我打發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江致遠氣得直拍桌子。
他聞言不解:「她哪裡不好?」
「她哪裡都不好!」江致遠定定瞪著他,「你要娶誰我不攔你,可咱們江家的門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且不說她是個瘸子,就憑她是明見書的女兒,我也沒法接受!」
江城不由微惱:「害您的是陸朝,和她無關。」
「虧你說得出口!」江致遠啐了一口,「明見書和陸朝是什麼關係?當年那件事多多少少也有他的份兒,我這些年來在西寧州過得連畜生都不如,你娘還有你嬸嬸……江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全都是拜他們所賜。你倒好,你還要把明家的女兒帶進咱們家來,你存心要氣死我是不是?」
「陸朝已經死了,明家年前就被抄了家,明見書如今被貶為庶民,害您之人已得到應有的報應,何必再難為她。」
「這是兩碼事!」江致遠拂袖一揮,又換了個方向企圖開導他,「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堂堂三品的禁軍總指揮,皇上又這麼的器重你,封侯拜相是遲早的事,到那時她少不得跟著加封,屆時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的夫人是個殘疾,走出門還得被人恥笑,你臉上不會覺得無光麼?」
江城如實道:「不會。」
「你!……」江致遠險些沒被他氣死,「你不覺得,我覺得!」
「咱們家好不容易才有起色,讓這麼個女人把你前途攪亂,我是決不允許的!」
實在弄不明白他為何會對明霜有這麼大的成見,江城沉下聲來:「爹,這個位置,我是為了她才坐上去的,沒有明霜便沒有現在的我,她對我而言,很重要。」
江致遠愣了好一陣,咬牙切齒地想去揍他,奈何身高過矮,只能仰起頭與他說話:「我看你腦子是進水了!居然要靠女人成就你,還是個瘸子!?」說完轉過頭去問江言,「你哥喝酒啦?」
後者攤手聳肩,搖搖頭。
江致遠只好把頭又轉回來,指著他鼻尖,剛想罵,看江城那副油鹽不進的表情心裡就窩火。這孩子打小都這樣,罵起來最沒勁。
「……我不和你理論了!」他氣沖沖地走了兩步,扯嗓子招呼下人領他回房。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江言也無端鬆了口氣,一面朝江城這邊走,一面又望了望門外。
「哥,你別往心裡去。」
「爹他這是積壓了幾年的怨氣,回來本想大幹一番的,結果一看死對頭都被料理得差不多了,這火氣沒處撒。」他寬慰道,「沒事兒,過段時間就好了。」
江城頭疼地捏了捏眉心,無奈地笑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