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應不識

一夜秋風緊,月色很好,照著草木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來。

明霜是被風聲吵醒的,隱約聞到一股濃郁的酒氣,睜開眼時,赫然看到江城站在跟前,她嚇了一跳,支起身。

「你……」

話還沒出口,手腕被他緊緊握住,力道很大,扣得骨頭生疼。

「我帶你走。」

他語氣平平,卻上前一步,不聲不響地將她被子掀開,扯過斗篷來裹住她。

明霜揪著衣服,人卻被他抱了起來,「放手,你瘋了?喝酒喝多了腦子不好使了麼……」手上爭不過他,明霜忙張口喚道:「杏遙,杏遙!」

為了避免麻煩,進來之前,他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點了穴,叫再大聲也不會有人聽見。

遮住月輪的那片雲層被風吹開,清輝投在她身上,明霜神情茫茫然地望著他,這樣的眉目,他在腦海裡勾勒過無數次。

瘋了……自己如何不是瘋了,連要做什麼都控制不住。

江城將她放在桌上,伸手撫過她臉頰,帶著蠻橫把她兩隻手死死扣住,順著心意偏頭吻上去。

恨不恨自己都不要緊了,喜不喜歡自己也都無所謂,只要她能過得好好的,哪怕不是嫁給他……怎樣都好了。

他有些自暴自棄,卻吻得深情款款,掌心兜著她的頭,不顧一切的,把她每一次吐息都含進口中。

明霜靜靜的任由他抱著,沒有回應也沒有抗拒,長久以來頭一次這樣順從。

樹葉平息下來的時候,江城才從她唇上挪開,覆在耳畔,帶著懇求:「不要嫁,好不好……」

「你想去哪裡,我都可以帶你去。」

「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再也不騙你了。」

他抱住她,埋首在她髮間,聲音很低沉,但其中的異樣,連明霜也聽出來了。

「霜兒,我求求你……」

他手臂在發抖,嗓音漸漸啞了下去。

「別再生我的氣了……」

腰肢被他抱得發疼,力氣大得連喘息都變得艱難起來,明霜卻愣在他肩頭,怔怔的,聽著他極其細微,卻又很是分明的飲泣聲。

他在哭……

相識那麼久了,她從來沒見過他落淚。

原來她,已經把他逼到這個地步了麼……

「我……」明霜抿了抿唇,竟不知要從何說起,「我沒有要嫁給誰,是明繡,不是我……」

天幕裡,雲團再度將明月覆蓋住,屋內的一切模糊不清,偶爾有鴞鳥啼叫兩聲,餘下的都是寂靜。

這個姿勢並沒有持續太久,江城鬆了手,低低道了聲對不起,默默地抱她上床,再默默地替她整理好衣衫,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房間裡還是一片漆黑,那股淡淡的酒香卻始終沒有散去,明霜靠在床邊,抬手從肩上捋過,衫子上帶著些許溼意,冰冰涼涼的。

她微微啟唇,然而面對著眼前空無一物的世界,什麼也沒說出來……

明繡嫁得很匆忙,因為是給人家做妾,自然談不上排場,王家那邊來了一頂轎子,把人往裡面一塞,就抬走了。

沒有她夢寐以求的十里紅妝,也沒有八抬大轎,一路上冷冷清清的。

這回,在門外送她的只有明霜一個人了,想起上年明錦出嫁時的情景,風光無限,羨煞旁人,雖說對於明繡她並不算喜歡,可是落到這個下場,終究還是有些惋惜的。

過了幾日,明英從大理寺放回了來,衣裳還算乾淨,也沒有蓬頭垢面,就是臉色蒼白憔悴,看著她的眼神帶了些頹廢和空洞。

翰林院肯定是不能再去,明見書又想法子把他弄到吏部來做主事,品階不高,從七品,但總比革職在家要好。

只是這樣一來,明英的日子就過得更閒了,自打上次丟了人後他便心如死灰,天天在外酗酒,常常徹夜不歸,葉夫人打罵數次,也拿他沒有辦法。

偌大的明府,那麼多下人來來往往,明霜卻發覺得冷寂,尤其是在早晨,推開門,滿地落葉,一個人也沒有,荒涼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引以為傲的兒子出了事,明見書又開始想方設法的和別人拉攏關係了,不時陪嚴濤上哪個山裡賞月喝酒,不時又同哪位大人出去跑馬,整天忙忙碌碌,腳不沾地。

嚴濤的事,明霜也曾經旁敲側擊的提醒過他。

「嚴世伯野心很大,論心機,爹爹您比不過他,這樣人還是離得遠些比較好。您和他走得越近,往後就越容易吃暗虧。」

但明見書不以為意:「朝堂上的事,你們女兒家不懂的。他有野心就讓他有去,我只求安穩,能養活你們母子,養活這一大家子就行了……爹爹年歲大了,今後的路還得讓英兒來。」提起明英,他遲疑了一瞬,悲哀且無奈的擺擺手,轉身去擺弄書桌上的那些文書。

為什麼那麼多人針對他,他還是沒明白。

明哲保身,其實只要把尚書之首這個位置讓出來,告老歸鄉,還祿於君,全家自能平安風順。可明見書又太貪心,他想別人不害他,又不想把實權白白拱手相讓,天底下哪裡有這樣便宜的好事?

明霜坐在院中發呆,未晚正拿著掃帚低頭乖巧地在清理落葉,蒼茫的天幕裡,大雁南飛,院牆外飄來悠遠的笛聲。乍然聞得朔雁悲鳴,她忽然回過神,把杏遙叫到跟前來。

「小姐,怎麼了?」

楓葉從瓦簷上探下來,金黃的顏色,把她眉眼映照得很是柔和。明霜神情溫暖地看著她,淡聲道:「我知道你和凌書生情投意合,別管我了,早點嫁了吧。」

杏遙想不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眼睛一酸,搖頭道:「不,我不嫁,我嫁了,您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