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夫人咬著牙痛心疾首:「他是你哥哥!你難道不該幫他麼?」
「我哥哥?」明繡含著眼淚笑出聲,「他有把我當妹妹麼?他那麼看不起我,合著我還得為了他把自己給賣了?」
葉夫人拉住她,難得地放下身段來好言勸道:「這尚書大人也算是朝中大員,你嫁過去風風光光,錦衣玉食,有什麼不好?」
「有什麼不好?」明繡猛地回頭,狠狠瞪她,「他一個六七十歲的糟老頭子,都能做我爺爺了,你問我嫁過去有什麼不好?給人做妾好麼?你怎麼不去!」
「繡兒……」明見書上前握住她的手,為難地嘆了口氣,「如今只有你能救英兒,你就當積德行善了吧……」
明霜遠遠聽見,登時一怔,遙遙望去,明見書的背影就在眼前,卻何其陌生。如此殘忍的話,他說來風輕雲淡,彷彿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當年滾下馬車時在車輪下看到的身影和此刻的這個人重疊在了一起。
原來,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沒有變。
他可以犧牲所有人,但絕不會犧牲自己。
「我才不要積德行善!」明繡憤然甩開他的手,猙獰地吼叫,「我是要嫁到豪門望族裡做正房夫人的!我是要進宮做妃做嬪的,誰要嫁去做妾?說出這種話來……你們還是人麼!」不經意看見明霜在身側,她抬起手,顫抖地指了過來,發了狠地厲聲質問:
「她也是明家小姐,她怎麼不去?她年紀比我大,要嫁的人應該是她啊!」
她染了蔻丹的食指正對著自己鼻尖,明霜冷不丁一愣,抬起頭來與她對視。
眸子裡撲出的怨恨,淒厲而兇狠,蛇信子一般逼近她身體。
「霜兒腿上有疾,否則我也就讓她去了。」明見書搖著頭無奈道,「現在對方點名道姓只說要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的話讓明霜心裡驟然一空,呆了好一會兒才自嘲地笑笑。她這雙瘸腿帶來了那麼多的災難,想不到今天卻能救她一命,若不是雙腳殘廢,只怕現在在場上哭的就該是自己了。
張姨娘摟著女兒哭了一會兒,又跪在明見書跟前去扯他袖擺:「老爺,您不能這樣啊,繡兒還那麼小,她不能……咱們說不準還有別的辦法呢,您再考慮考慮吧!」
明繡喘了口氣,摁著心口,幾乎絕望地長嚎:「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讓我死吧,我寧可死,也不要嫁過去!」
明見書眉頭緊皺,約摸失了耐性,拂袖轉身,撂下話來:「行了!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都把三小姐給我看好了,從現在起到上花轎之前不得踏出房門一步。」他衝左右厲聲吩咐,「若是想尋短見,就把她手腳綁住!倘或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們跟著陪葬!」
底下人打了個哆嗦,唯唯諾諾地應著。
院落裡滿地枯葉,秋風蕭瑟,明霜看見她站在這篇荒涼裡,然後緩緩地癱坐下去,背影慘淡絕望,卻沒有像之前那般哭得響亮,只是斷斷續續的抽噎,慢慢的她止了哭聲,開始仰頭大笑,聲音淒厲又尖銳,似乎用盡平生力氣。
想起許久之前,她坐在一片春景裡,幻想勾勒出五彩繽紛的未來,心高氣傲,盛氣凌人,多少富家子弟踏破門檻來追求也不屑一顧。她曾經立誓這輩子不做妾,然而最後卻落得這個下場,不知她心裡會不會覺得很諷刺。
人都散了,家裡清清靜靜的,空蕩得令人害怕。明繡蜷縮的身子就在她眼前,死寂的氣息在四周散開,緩慢地蔓延到她腳下,毛骨悚然。
明霜忽然覺得心中寒冷,冷到了骨子裡,她緊了緊衣襟,面無表情地別過臉。
「回去吧。」
傍晚黃昏日落,正是晚飯時候,嚴家偏院裡換班下來的一干侍衛正坐在飯堂裡吃食休息,這是難得的閒暇時光,夜間不當值的此刻也拿出幾壺來喝上兩口。
「聽說明家大少爺下獄了,明老爺求爺爺告奶奶的四處送銀子,想把人救出來呢。」
有人搖頭:「想不到明大老爺也有今天,陸大人還沒死呢,就已經這樣了,他要是倒了,多少人要跟著遭殃啊。」
「那有什麼辦法,朝廷裡要變天,誰也攔不住。風水輪流轉啊,當年爬得多高,現在就摔得多疼。」
幾杯酒下肚,酒勁兒一上來,說話也就都少了些忌諱。
「這宗案子已經提到大理寺去了,明老爺現在是窮途末路,只得把閨女嫁了。」
「真夠狠心啊。」有人嘖嘖出聲,「這和賣女兒有什麼區別?」
「可不是麼,說是準備把明家小姐嫁到刑部王尚書家做小妾,這就叫什麼……捨得不女兒要不回兒子。」
正說著,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圍桌喝酒的幾個侍衛趕緊閉了嘴,埋頭扒飯。
「王尚書?那可是個色中餓鬼啊!」背對著門的侍衛自然看不見,把筷子一扔,張口就道,「他今年都六十三了,一把年紀的人了,還往人家小姑娘身上打主意,這不是割鼻子換面吃不要臉麼!」
旁邊有人猛地拽了一下他袖子,他被扯了個趔趄,回頭瞅見江城就站在自己身後,星眸沉靜,朝他望了一眼,神情淡淡的,沒有多大起伏。他渾身一抖趕緊轉過身來,抱著飯碗和旁邊幾人一起埋頭苦吃。
「侍衛長好……」
周圍的幾個一面打量他表情,一面忙不迭行禮。江城只略頷了頷首,舉步往自己房裡走去。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他靠在門上,仰頭閉目,深深嘆了口氣,全身像是虛脫一般使不上勁。
她要嫁人了,為了明家,嫁給一個六旬的老翁……
胸口像是被利刃劃過,那股腥熱堵在喉頭,湧不出來,只卡在那裡,死死的堵住咽喉,彷彿連呼吸都不能夠了。
他試圖穩住心神,房裡漆黑而昏暗,她的一顰一笑不住在眼前閃過。他邁開步子,身體卻僵硬如鐵,握著劍柄的手青筋凸起,聽得「啪」一聲脆響,劍鞘已被他扣碎,裂痕蜿蜒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