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掩重門

「誰讓你來的?」明霜伸手推他,又氣又惱,「我都說不想見你了,你還來作甚麼?」

他遲疑道:「我只是擔心你的傷……」

「我的傷與你何干?」她咬著嘴唇怒目瞪他,「仗著自己武功好可以來去自如了是麼?誰也奈何不了你的是麼?既是如此,那我走就是了,你有本事便追著我去江南。」

見她當真掀開被子要下床,江城忙道:「你彆氣了……我走便是。」

他在窗邊時頓了一下,輕聲說了一句保重,一低頭很快就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杏遙匆匆舉著燈進來:「怎麼了?」她往外望了一眼,「江侍衛剛剛來了過了?」

「他就這麼走了?外面還在下雨呢……」

明霜神色倦然地靠在床上,也不說話。

她忙把燈放了,拉著外衫走到床邊坐下。

「小姐,你還好麼?」

明霜訥訥地轉過眼來看她,然後抿著唇輕輕抱住她,喃喃道:「遙遙,我剛剛……打了他一巴掌。」

杏遙摟著她不住寬慰:「打得好打得好,他那麼壞,就該打!」

「我從前從不打人臉的。」她低聲道,「怎麼辦,我覺得我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不怪您。」杏遙扶著她背脊,「要怪也該怪他,這個沒良心的,別說是您了,下回我見了也要狠狠甩他倆耳刮子!」

雨勢漸大,淅淅瀝瀝,夜空裡潑墨一樣,濃得化不開,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落葉,腳每踩一步上去,都是咯吱咯吱的聲響。

江城低首走在雨中,雨水順著額頭流下來,渾身溼透。

他想起在城郊那晚似乎也是這樣,風風雨雨行來的這段路,本以為遙不可及的虛妄,突然有一日被抓在手中,然後又失去。

抬起頭,雨點打在眼瞼上,朦朧間看到雲層中透出微光,水汽迫得他睜不開眼,只能閉上雙目,聽著雨聲,風聲,世間萬物……

三年一次的科舉終於結束了,明家人似乎早明霜隔離起來,連明英中狀元的事也是她後來才聽說的。再過不久他就要去翰林院任職,這對明見書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因為陸朝病倒了,他失了靠山,近來惶惶不安,四處與人送禮,想彌補之前得勢時的那些失禮行為。朝裡的人自然不吃他這一套,禮雖是收了,面上還是那麼冷冷淡淡的。

他擔心總有一日自己的頭頂烏紗會保不住,現在好了,兒子有出息,拿了狀元,在人前他挺直了腰板,言行舉止又恢復如初。

關於嚴濤,明霜其實很想去提醒他,可是斟酌了很久也沒想出一套合理的說辭來。

明見書太缺心眼,這是由他前半生的仕途太順造成的,向來只有別人來巴結他,沒有他像別人示弱的道理,而如今陸朝失勢,他滿心想的是尋下一個靠山,卻從沒打算往自己身上考慮。

她不大願意去多管閒事,當然,因為明家人不待見她,多少也有幾分報復之意在裡頭。

眨眼過了一個月,日子平靜得就像鏡面一樣,毫無波瀾,江城自那以後就再沒出現在她視線裡,即便有時候整晚失眠睡不著,窗下床邊也未聞得半點動響。

秋天的氣候很宜人,風輕雲淡,正適合養生,然而明霜的脾氣卻一日比一日差,不時會砸杯子,不時會鉸荷包,甚至才掛上去的蚊帳,隔天夜裡就被她剪了。

除了嬤嬤和杏遙,院子裡誰也不知道小姐究竟是怎麼了,只知道江侍衛走後她似乎轉了性子,喜怒無常。

明霜心裡的火氣是在某天清晨爆發的。

事情起因於首飾盒裡丟失的一隻象牙鐲子,丟了就丟了她本來沒放在心上,可偏不巧,尚早悄悄把鐲子還回來的時候被她當場看見了。

她平日就是掌管明霜釵釧的丫頭,前幾天手頭緊,就偷了一個出去當掉,今天得了錢才把首飾從當鋪贖出來。

明霜坐在床邊冷眼看她,半點餘地也沒有留。

「攆出去。」

「小姐,我知錯了!」尚早淚眼汪汪地望著她,撲通跪下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繞過我這次吧小姐!」

她才十四,要是被明家攆出門,後半生那麼長的日子該怎麼過?

眼見明霜不搭理,尚早挪著膝蓋一路跪到她腳邊,抱著她的腿哭道:「小姐我求求您了,念在我這一年服侍您的份兒上,您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不要把我攆出去。我是財迷了心竅,可我……可我也沒想真的拿您的東西啊,哥哥做生意正缺那點錢,他叫我幫襯著,我沒辦法。自從拿了象牙鐲子,我沒有一天不催他的,好容易賺了幾個錢,就趕緊給您贖回來了……」

明霜狠狠拂袖子甩開她,「你缺錢花,為什麼不來問我借!?一聲不響的就上手偷東西,你還了我就真該謝謝你了麼?」

「我、我不是……」尚早被她這麼一問,反而蒙了,呆在那兒訥訥道,「我不知道您會借我啊……」

聞言,明霜愣在原地苦笑,然後緩緩靠回輪椅裡,神色暗了下來,長嘆了口氣。

原來她在下人的心中仍舊是這麼一個主子。

以為用自己的真心就能討別人的真心,如此看來並不是。

只要有一日她是明家二小姐,那麼在旁人的心裡,她和明繡便毫無區別。

也許有一點不同吧。

她好說話,不會像明繡那樣動不動就打就罵。

有的人就是瞧準了這一點,所以有恃無恐,所以愈加放肆。

她從來不像明繡和明錦那樣下狠手,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院子裡和和氣氣的多好。殊不知一遇上和自己要緊的事,平日裡的那些好全都可以拋在腦後。

人到底還是自私的,杏遙說她總是縱著這些下人,果然沒錯,她就是太縱著她們了,否則也不會出那樣的事。

乍然想到了江城,明霜咬著牙又心疼又難過。

「看在那一日你說要給我攢嫁妝的份兒上,我不攆你。」她搖著輪椅轉過身,「你既是從漿洗房來的,那就回漿洗房去吧,算是有始有終。」

一夜之間從小姐身邊的二等丫頭降為粗使的丫鬟,雖有落差但比起被攆出去,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謝謝小姐,開恩,謝謝小姐……」

尚早伏在地上,一勁兒地給她磕頭,聲音砰砰的響,磕得很用力,不多時腦門就紅了。

杏遙在旁瞧著也有些可憐她。

要是從前,小姐肯定不會罰得這麼重。說到底也怪這丫頭沒眼力,明霜近來最忌諱這種事,她偏要往槍口上撞。

身邊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連杏遙都禁不住懸著心。

她憐惜別人,可小姐這會兒呢?她又該有多難受?

尚早還在哭著磕頭,杏遙使眼色讓人把她拉下去。

屋裡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出,四周鴉雀無聲。

一番折騰下來,明霜身心疲倦地坐在窗邊,摁著眉心,什麼也不想幹,茫茫然的不知在想什麼事。

或是覺得自己很失敗,或是覺得世間人很狡猾,千萬張面孔在她面前閃過,有笑有嗔有怨,她竟看不懂這些臉背後的容顏。人本是一樣的,皮下掀開都是白骨,走在外面的唯有那層皮,有的人,哭的時候是笑臉,笑的時候是哭臉,捉摸不透。

餘光瞥見屏風邊兒怯怯地站著個瘦小的身影,明霜回過頭,未晚便把腦袋往裡縮了縮。隔了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怎麼了?」

她低著腦袋,不住攪著自己的衣帶,咬了咬下唇,「我……我不會背叛小姐的。」

明霜聽完愣了一下,垂了垂眼瞼,唇邊掛著淺笑,她收回目光仍從窗子里望出去,淡聲道:

「誰知道呢……」

人生還那麼長,除了自己,她現在誰也不信。

明府這幾天很熱鬧,明家大少爺據說在朝裡混得風生水起,前來送禮的絡繹不絕,不過都是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官宦,不過來混個臉熟的罷了。很明顯朝堂上的氣氛和從前不一樣了,但凡有些勢力的,不是中立自保,就是暗結聯盟。

然而明見書和葉夫人卻仍舊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把人迎進門,收禮,喝茶,閒談,一如既往。

明霜素來是家裡的局外人,大小家宴都輪不上她,更別說進正院了,葉夫人避她都避不及。

相安無事了好長一段時間,然而重陽節剛過,明見書竟毫無徵兆的派了個人來傳話,說是請她去赴嚴濤四十歲壽宴。

聽到訊息的時候,明霜一杯茶水險些沒有端平。

「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