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音塵絕

碰面的地方仍選在風荷酒樓,一進門,店夥就引他往上走,最裡邊的一間房內藏有暗格,櫃子後面便是一扇小門,這是他與人談事情常用的雅間,絕對隱蔽。

喬清池繞過屏風,屋中設了酒桌,一旁的帳幔低低而垂,鄭越就坐在桌邊,邊抖腿邊慢條斯理的喝酒。

「喲,鄭大爺很有閒心麼?今兒這麼小口小口的抿酒。」他把披風褪下,隨手仍在一旁,挑了個離門最近的位置落座。

喬清池把酒壺一提,慢悠悠地給自己斟酒:「說吧,又打算要多少?」

鄭越顯得有些急躁,不停地拿手指敲打桌面,「我……我要出城。」

「出城?」他眉頭一皺,「為什麼?」

「我知道,這三天兩頭的找你們要錢,你們也厭煩我了。」鄭越一連灌了好幾口酒,「給我一筆錢,再準備一輛馬車,讓我走。我離開汴梁,去南邊,咱們各自眼不見為淨。」

喬清池怔了怔,舉杯喝了一口,淡笑道:「怎麼無緣無故的,要說出城呢,在這兒住得不好麼?」

鄭越嚥了口唾沫,拍桌道:「當初咱們說好的,我替你綁明家二小姐,事成之後給我一萬兩銀子。可你壓根沒告訴我,明家還有這麼厲害的狠角色,我手下兄弟被他殺了十來個,如今又被官府通緝著,死的死逃的逃。」

「可我這不是保你沒死麼?」

「屁話!」他愈發激動,噌的一下站起身,「我現在手裡一個人也沒有,就你給的那一萬兩,有個屁用?!老子不幹了,這北方待不了,好歹去南方還能東山再起!」

喬清池冷眼看他,半晌又眯起眼睛微笑,拉他坐下:「多大點事兒,犯得著你這樣生氣,來,坐坐坐……先喝杯酒。」他抬手給他倒了一杯,輕輕推過去。

「你且聽我說,這要出城本不是什麼難的。」

鄭越腮幫子微抖,虎目直瞪瞪望著他,伸手拿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臉色不善地靜等他下文。

喬清池見狀淡淡一笑,「不過您可要想清楚了,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您如今留在城裡,有我,有曹大人庇佑,至少可保您不死,想想您的那幫兄弟們,現在逃散在外,生死未卜,能有您這般愜意麼?」

鄭越垂首思忖,遲疑道:「可我是山賊,做的就是佔山為王,打家劫舍的勾當。難不成你要我在這裡呆一輩子?我是有心,你有那個錢養我麼?」

「錢財是小事。」喬清池信手拿起筷子,夾了口菜,細嚼慢嚥,「喬家最艱難的這段日子已經熬過來了,府裡上上下下百口人都能養活,難道還供不起您這一個麼?」

話聽著是有道理,鄭越還想開口說什麼,喉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肝腸像是擰在一處,抽得疼痛。垂眼時,便有鮮血大滴大滴地掉在掌心上,他赫然反應過來,食指對準了他,啞著嗓子叫了聲「你」。

喬清池還是風輕雲淡地模樣,靠在帽椅內,氣定神閒地飲酒吃肉,由他在旁徒勞的掐緊心口。鄭越五官都皺在了一起,痛苦萬狀,在原地掙扎了許久,終是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人雖嚥氣了,手指還指著他,雙目圓瞪,死不瞑目。

屋裡帶了些許寂然,他獨自吃了一會兒酒,取出帕子來擦淨手,淡聲道:「出來吧。」

「閣下在這兒看戲看了這麼久,不打算露個面麼?」

話音正落,身側的帳幔驀地被人拉了上去,珠簾輕晃,叮咚作響,帳子後面明霜擰著眉頭望過來,星眸含怒,神色極其複雜。

喬清池立時一怔,怎麼也沒料到會是她。

「霜兒……」他扔了酒杯站起身。

明霜強壓著怒火,笑著看他:「喬大人這出戲演得真是不錯,我笑納了,還望今後能你夠好自為之。」說完,她偏了偏頭,「小江,走吧。」

杏遙打量她的表情,應了一聲,伸手來推她。喬清池深深吸了口氣,突然轉身喚道:

「明霜!」

她勉強平靜下來,睜開眼睛:「您說。」

「我承認。」他握著摺扇,沒有多做解釋,「一開始,我的確想過要利用你。喬家近來諸事不順,爹爹被革職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我沒有太多時間,同鄭越合作是逼不得已……」

明霜耐著性子點了一下頭,「你逼不得已,就一定要拿我下手?若我死了呢?」

喬清池微微一怔。

「若是這幫人不可信,若是他們反悔,殺了我,那時候呢?」她說著說著,自己倒先想明白了許多,「你不是逼不得已,不過是為了自己罷了。」

「我是喬家的人。」他咬咬牙,「這麼做,有大半是為了喬家。不過我的確是真心想要娶你,在婚姻大事上,我從不兒戲。」

「好啊。」明霜側過頭,「既然你說是真心的,那又為何要和鄭越演這一齣?你堂堂正正上明家提親不就得了?」

「我自然知道,要不是,要不是因為……」喬清池忽然看了江城一眼,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你的性子我瞭解,那時你我相識時間太短,這樣貿然上門提親,你定然不會接受。所以,我……」

「好的。」她輕聲打斷,不欲再聽,「走了,遙遙。」

「誒。」

暗門將將開啟,喬清池往桌上狠狠甩了一拳,冷聲道:「把人攔住。」

屋外的燈光投射進來,明霜一抬眼,黑壓壓地站了不少人,背後的青年緩步上前擋在她視線中,手摁在佩劍上,沉靜的側臉映入眼簾。

她輕輕問:「打得過麼?」

「打得過。」

「那全殺了。」

他順從地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