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鑲玉

漸漸地到了晚春,四月一過,五月初就開始熱起來。

明霜前些日子落水害的病到如今已經全好了,這段時日她過得非常安穩。果然不出所料,明見書想讓她管理鋪子的事兒被葉夫人給攔下了,根本不必問她是什麼意願,一句「姑娘家要安分守己」就給打發了。

明錦看她老實,不像明繡那麼愛作妖,久而久之便沒來尋她麻煩;而明繡又覺得她太老實,做事縮手縮腳,不成氣候,遂也放棄了要和她拉攏關係的念頭。

她們兩個人沒事互相折騰,她就在自己院子裡看熱鬧,落的清淨。

不過明霜也沒真閒著,東華門外街綢緞鋪子的營生她一直放在心上,半個月的時間裡翻爛了兩本書冊,綢緞製作的流程,相關的材料,四季的採購,差不多已都記熟了。

姚嬤嬤端果子進來的時候見她還在提筆寫寫畫畫,不由疼惜道:「小姐,歇會兒吧。」

明霜把筆一擱,揉著眼睛笑道:「好啊。」忙了這麼久,也確實感到有些疲倦。

薄胎玉盤子裡盛著櫻桃和林檎,瑩薄如紙間映著鮮亮的紅色,明珠一樣好看。她吃了幾個解渴,姚嬤嬤往桌上寫得滿當當地箋紙上掃了一眼,低聲問:「小姐是打算把鋪子做下去?」

「是啊。」

「這一步走得太險了,依我說不如就賣了吧。」她琢磨道,「到底是銀子,拿在手裡心頭踏實些。」

「不能這麼想。」明霜歪著頭笑道,「古人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們就是眼界太淺了,幾百兩銀子現在看著是多,難不成夠吃一輩子?我是不可能在明家過下半生的,他們也不見得肯養我。」

「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與其寄人籬下,處處看人眼色,還不如以後出去,我過我的,他們過他們的,咱們誰也不欠誰。」

聽她這番話,姚嬤嬤怔了好一陣,才展顏微笑。

小姐長大了,能有這樣的想法是好事,自己總勸她要順著明家,不過低頭低慣了,人家瞧不起,自己也沒出息。只可惜她不是個男孩兒,明明是該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眼下卻還得為了今後的日子綢繆打算。

「小姐怎麼想就怎麼做。」她垂首恭敬道,「只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只管差遣。」

「會有的。」老嬤嬤這語氣,倒像是要去刀山火海似的,明霜笑出聲,「很快咱們就有的忙了。」

因為上個月明錦才特地跑來吩咐了她不要出門,頂風作案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裡,所以看鋪子的事兒就給耽擱下來。正好她也準備先查查書籍,於是才捱到現在。

杏遙和未晚兩個丫頭給她換好衣衫,梳頭又畫眉。

「小姐。」把支簪子插在她鬢間,杏遙往鏡子裡打量,「大小姐不是不高興你出門麼?怎麼還要去呀?」

「你別管。」明霜笑吟吟地照著鏡子,「我們今天不僅要出門,還要把京城大街小巷全部逛一遍。你從我櫃子裡多取點銀子,一會兒去準備馬車。」

「哦,好。」

她把鏡子放下。

「小晚。」

一旁調胭脂的未晚趕緊應聲走到她跟前。

明霜頷首看她:「小姐今天有件要緊的事要交給你去辦,你成不成?」

難得聽她囑咐事兒,未晚兩眼發光,點頭如搗蒜:「成,成,奴婢一定把事兒辦好!」

這丫頭是她房裡除了杏遙以外年紀最大的,人挺機靈,不過也不敢留她一個人做大事。明霜示意她俯身,在耳邊低低交代了幾句。

「明白了?」

「明白!」

「那好。」她笑得溫柔道,「你去吧。」

「誒!」

等著她走遠,才又朝姚嬤嬤道:「你也看著她,別搞砸了。」

「是。」

一切準備妥當,明霜遂讓人去給劉管事打了聲招呼,帶著江城和杏遙兩人,神色悠然地從明府出去了。

正值午後,氣候溫暖,天氣晴朗,街市上人群熙攘,車馬來往很是熱鬧。

下了車,江城環顧四周,於是帶著她往僻靜的地方走,剛要進衚衕,明霜就回頭笑問:「作甚麼?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我給賣了?」

他手上一頓,急忙解釋:「不是……」

「我又不是見不得人。」不待他說完,明霜就出聲打斷,「避開幹什麼?他們不是瞧著我稀罕麼?那就讓他們看好了,看久了就不稀奇了。」

說話間,她神色從容,不像是強顏歡笑的模樣,江城默默垂眸思索了一下,依言照做。

明家二小姐做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這一點他早有領會。

不知為何,乍然想起那日在耳房間她勾著他脖頸,嘴唇輕輕掃過臉頰的時的情景,渾身便一個悸慄……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綢緞鋪就在東門外,南邊是教坊,北面左右有茶樓瓦舍,其餘都是民居。店前的匾額上書「金鑲玉」三個字,也不知蒙塵多久,從街上看去裡面就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沒有客人,櫃檯前也不見掌櫃,只一個店夥坐在裡邊兒的長凳上,張著嘴流著哈喇子打瞌睡。

江城抱著明霜上了臺階,這才放下她,推著輪椅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