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冰雪解封后,綠草叢生。
世界煥然一新,雪狐從洞裡探出頭來,窺探遠處草地中互相清理羽毛的飛鳥,冰雪化作流水,滋養早已乾涸的溪流。
雪狐悄悄朝著飛鳥的位置前進,中途飛鳥卻展翅飛走,它只好坐在原地仰起頭看著。
白天的風還帶著點涼意,入夜後,靠近溪河的位置燃起火光,身著綵衣的女子正坐在溪河邊垂釣。
萬物寂靜,直到夜風降臨,草葉隨之飄搖,與綻開的白花碰頭。
周子息在溫柔的夜風中重新睜開眼,他以為自己第一眼將看到滿天星辰,卻因為偏著頭,睜眼時,眼中倒映著溪河邊的火光。
女人坐在火光旁邊,單手撐著臉,精緻的眉眼被火光暈染溫柔,她安靜地注視著水面的星辰倒影,連魚線動了都沒發現。
星光與火焰,還有那熟悉的身影,在周子息眼眸中變成一幅被永恆定格的畫卷刻進心裡。
周子息盯著不遠處的明栗,從草地中緩緩起身,雙眼一眨不眨,衣上有草屑悄無聲息地滑落。
他在死亡的虛無中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一切都還停留在怨塔山消失的那一瞬間。
周子息緊盯著明栗,目光偏執,喉結滾動,欲要開口時,坐在溪河邊的人似有所覺,輕顫眼睫側首看過來。
這對周子息來說是如夢似幻的一幕。
明栗原本平靜的眼眸在看見他時染上幾分瑰麗色彩,笑意明顯,朝失而復得的人伸出手,示意他過來。
周子息往前走了一步又頓住,似在確認真假。
明栗起身朝他走去。
周子息在明栗快要走近時邁步,伸手把人攬進懷裡緊緊擁抱著倒在地上。
青草的香味混雜著熟悉的髮香掠過鼻尖,周子息埋首在明栗肩側,久違地感受到什麼叫做安心。
明栗伸手輕撫他的頭髮,笑著說:「哎,你也變回去了。」
*
周子息坐在溪邊,面無表情地看水中倒影。
他回到了剛入北斗的年紀。
水中倒映著眉眼清冷的少年,他蹙著眉,眼神中透露著幾分不樂意。
明栗在旁安慰道:「它覺得我們在這個年紀才是最可愛的,所以才讓我們復活到少年的時候。」
周子息盯著倒影冷笑聲:「吃苦最多的年紀。」
明栗說:「這時候你都到北斗了。」
周子息仍舊冷漠臉:「剛來這年你又不理我。」
明栗抬手比劃道:「是你先怕我,不敢來見我的,師兄跟青櫻好幾次叫你來跟我一起吃飯,你自己說不來的。」
周子息轉過頭來看她,明栗微微笑道:「這麼想,它是要你把空缺的那五年時光補回來,這次再沒人能帶你離開。」
「我可能一輩子也沒法恢復從前的樣子,擁有從前的情感。」周子息盯著她說,「即使這樣,師姐你還願意留我在北斗?」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你都可以回北斗。」明栗說,「北斗就是你的歸處。」
周子息輕輕挑眉,似笑非笑:「師姐倒是一如既往地寵我。」
明栗:「你這話說得沒錯,就是有點不要臉。」
周子息輕哼聲。
他的人性並非被神諭剝奪,所以毀滅神諭也沒用。
可明栗不在意,也不會逼著周子息一定要找回來,而是教給他,相信他能重新學會。
回到北斗後,會有很多人願意教他。
周子息拿過魚竿替她看著,聽明栗說這一年裡的變化。
「如今這世上已經沒有地鬼了,各家宗門都在澄清生脈與地鬼的關係,大乾的星命司和武監盟也加入行動。」明栗說,「這些事是師兄跟曲姨他們在做,我不擅長這種事,偶爾有人搗亂時才出手,其他時候都在等你。無聊的時候會去看看被關在北斗的書聖跟長魚葉,看長魚葉死了又活,一天也就過去了。」
周子息說:「他倆沒死?」
明栗卻道:「我死之前,他們都不會死。」
她活一天,這兩人就要在痛苦的深淵裡掙扎一天。
地鬼與生脈的真相,讓人間變得混亂,但有許多人在維持秩序,混亂也會慢慢平息。
明栗說:「師兄兩個月前破境,帶文素跟顧三出去玩了。」
周子息一點也不意外。
明栗又道:「我哥靠醒髓重生星脈,在石蜚的幫忙下恢復得很好。」
周子息:「他不是啞巴了?」
「相安歌用器術讓他能重新說話,聲音比從前要啞一點。」明栗單手支著下巴,歪頭看他,「他在北斗倒是呆得住,託他的福,現在北斗到處都是奇奇怪怪的替身靈,青櫻每天晚上都要清點一遍替身靈沒有缺少才睡得著。」
「黑狐師兄和他家那位小師嫂在七星城開了店鋪……」
明栗話還沒說完,就見周子息轉過頭來,擰著眉道:「什麼小師嫂?」
周子息:「你讓我叫巫良麗小師嫂?她憑什麼高我一個輩分。」
明栗:「他們成親了。」
周子息冷漠臉:「我不叫。」
「好吧。」明栗被他說得哭笑不得,又聽周子息說,「我只想知道師姐你過得怎麼樣。」
明栗說:「我過得很好。」
周子息問:「有多好?」
明栗答:「天天等你。」
周子息輕輕垂眸,遮掩了眼中掠過的笑意。
明栗說:「你的生脈還在嗎?」
「還在。」周子息淡聲道,「但它說,已經不會有人能覺醒生脈了,等我死後,生脈就從通古大陸徹底消失。」
周子息餘光掃了眼自己的影子:「它不會死,但它會離開這片大陸。」
「通古也是這麼說的。」明栗輕聲笑道,「也許它也有些累了。」
生脈是如何想的,人們不得而知。
這些永遠不會被人為操控的、來自這片土地,遙遠又古老的力量,才是這片大陸的主人。
風暴平息,塵埃落定,再沒有需要急迫去往的地方和在痛苦中掙扎等待救援的人們。
明栗絮絮叨叨地跟周子息說著這一年來發生的大小事,周子息時不時的毒舌反應倒是把明栗逗笑了好幾次。
夜晚路過的飛禽走獸們都會在遠處靜靜地看一會溪河邊的兩人,最終又悄悄離去。
水面上的魚線一動不動。
明栗打了個哈欠問他:「你釣得到嗎?」
周子息瞥她一眼,朝明栗抬起右手道:「你想吃就釣得到。」
「我想吃。」明栗順勢靠過去,周子息收手,將她抱進懷裡。
明栗在周子息懷裡閉眼入睡,周子息時不時就低頭看她,心思根本不在魚線上。
他就這麼抱了一夜。
天明時,周子息抬眼看毫無動靜的魚線,俯首在明栗額上落下一吻說:「師姐,這水裡沒有魚。」
*
明栗第二天就給北斗眾人發了傳音符,告知自己找到周子息的事,也說了師弟仍舊處於情感還未完全恢復的狀態。
冰漠到北斗有些距離,當年周子息來這後就再沒回過北斗,如今明栗親自來接,無人敢攔。
入七星城後,周子息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魚。
明栗抬頭看了眼天色說:「師兄他們肯定已經備好吃的了。」
周子息道:「那就再養一晚,明天吃。」
他提著兩條魚,跟明栗一起朝北斗山中走去,進山已經入夜,山道兩旁的夜燈隨之亮起,前路不長,石階依舊是從前的模樣。
兩人走得不快不慢,還在老遠的石階下,就看見站在山門口的一幫人。
青櫻蹲在石階邊打了個哈欠,身邊的替身靈朝她遞出牌子:用膳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