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周邊山地佈滿了黑骷髏的身影,它們朝天上金目怒吼,攪亂這一片的天地行氣,掀起颶風。

可它們的怒吼也沒有蓋過書聖瘋狂的喊叫,人們都聽見他剛說的話,彼此陷入震驚。

大乾帝國高高在上的書聖,武監盟總盟主,八脈滿境的朝聖者——竟然是剛才形似癲狂又面容醜陋的人。

就連滿心只有找歲秋叄問個清楚的千里也被書聖短暫吸引注意力。

相安歌和他的替身靈站在巨石上,盯著在地上爬行的書聖看了會,有些失望地移開目光。

旁邊的青櫻悄聲問他:「這人真的是書聖嗎?」

相安歌說:「是,從星之力來看確實是同一個人,他自己剛才也承認了。」

青櫻跟陳晝對視眼,她說:「剛才的話聽起來更像是自以為書聖的人。」

相安歌別過眼去,看向長魚葉道:「所以才讓人失望。」

陳晝目光掃視四周,看見幾乎被毀了半邊的祭臺時蹙眉,沒有瞧見周子息的身影。

邱鴻與程敬白等地鬼都受到了黑骷髏們的共鳴,不自覺地抬首看向天目。

明栗沒有回頭看書聖,只道:「可別讓他死了。」

陳晝與付淵瞬影來到書聖兩旁,攔住了他爬行去往常曦的路。

相安歌慢悠悠地來到書聖前方,朝他伸出手,以陰陽雙脈治癒術讓他吊著一口氣。

在混亂的星之力風暴中心,長魚葉正在回收最重要的行氣脈,他瞥見倒在地面的書聖,瞧書聖如此狼狽的模樣輕嘖聲。

在明栗挽弓指尖飛射出透明的長箭時,從方回身體內抽出的無數星線化作金色,飛入長魚葉體內。

長魚葉甩開方回,回首抓住了明栗射出的透明長箭,他懸浮於空,卻被這長箭擊退數步,手中用力,將長箭折斷扔掉。

一直沒動的常曦這才動身,不再看書聖,朝被甩下來的方回趕去。

書聖看著這幕,目光碎裂,張大了嘴想要吶喊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水

「雖然書聖沒能殺了你,卻也拖延了足夠的時間。」長魚葉笑看著明栗說,「還算有點用。」

宋天一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抬頭就見長魚葉拿出醒髓,不由眼皮一跳,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你師弟寧願死也不要交出星脈本源,確實讓我有些氣惱,不過沒關係,我不是那種小氣的人。」

長魚葉手中懸浮著一片黑色的魚骨,骨骼相連十分精細,細長的魚翅密密麻麻,好似一條活靈活現的黑魚。

宋天一看了很是生氣,那是我家的神武!

長魚葉眯著眼,與天上金目對視,恢復之前的從容道:「地鬼的怨念而已,都是些虛無的東西,死人永遠也比不過活著的。」

「從今以後,我將化身——」

話還未說完,明栗已瞬影到他眼前,雙鏡碎裂出無數碎片,反射出八脈靈技。

長魚葉臉色微變,揮手抵擋,再次被迫後退,心中微訝,她的實力,跟五年前不一樣了。

明栗說:「你不會以為我要聽你廢話完再動手吧?」

長魚葉神色不悅道:「你確實該聽我說完。」

八脈法陣·烈日西池。

數道火牆自地面升起,將長魚葉保護其中,火焰熾熱又囂張,燃燒的高溫扭曲人形,即使將從重目脈執行到極致,也無法透過這熾熱的溫度看清。

火焰不斷旋轉擴大,沾染一點星火就會被吞噬,站在地面的人們不斷退後,朝高處跑去。

秋朗抬頭看空中腳踩星線的長魚葉,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真相」記憶,前半生的一幕幕,讓他耿耿於懷的地鬼與人類,到頭來竟然是這樣荒唐的存在。

他這些年來堅持的恨意,到如今來說有什麼意義?

此刻將秋朗點燃的不是長魚葉的烈日西池,而是被欺騙後的怒火。

「長魚葉!」

秋朗怒吼出聲,在烈焰中將手中棍刀朝長魚葉扔去,棍刀尖迸發出強勢的星之力威壓,這一擊用了秋朗所有星之力。

長魚葉聞聲輕輕挑眉,朝秋朗的方向垂眸看去。

棍刀被升起的火牆卡住,難以再往前半分,眨眼間就被融化,火焰張揚發出呼嘯聲,落在秋朗耳裡似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你竟敢……竟敢騙我殺了那麼多地鬼!」

秋朗的怒吼聲傳入長魚葉耳裡,他卻只是笑笑,抬手對準下方的秋朗:「束音。」

根本避不開的速度,束音在秋朗喉間炸開,烈焰撲上去將他整個吞沒,最後只剩下一顆黑色的頭骨。

程敬白看得怔住,周香拽著他躲開撲過來的烈焰,地鬼們紛紛打起精神來,只因看見秋朗的下場,這火焰能秒殺生脈。

常曦傷了腳踝,一個人帶不動被奪回神諭行氣脈力量,生死不明的方回,烈焰襲來時,她餘光卻瞥見被北斗弟子以星線拉扯帶走的書聖,正朝自己這邊伸長了手,長大了嘴巴。

他想說什麼,在說什麼,常曦不願去想,她反手抱住方回,烈焰撲過來時,有一隻替身靈擋在前邊。

青櫻趁機帶著常曦和方回退到山石高處去,她將常曦放下時,蹙眉看向對面山道。

歲秋叄站在數名黑骷髏前,周邊的樹木都已倒塌,火焰正朝他那邊蔓延,有一個身影也在朝他趕去。

千里跑得跌跌撞撞,長魚葉和明栗戰鬥釋放的星之力威壓增加他前進的難度,颶風讓樹木橫倒,讓他好幾次被掀飛退後,卻還是頂著颶風和烈焰高溫繼續前進。

「為什麼!?」千里抬手遮擋威壓,一邊揚首朝歲秋叄聲嘶力竭地吼道,「你到底……為什麼啊!」

嘶吼聲中帶著哭腔。

被迫接收那麼多的資訊後,千里感到迷茫,失去方向,他執著地追逐歲秋叄尋求一個答案,在這個過程中被仇恨吞噬。

哪怕現在,他也想要從歲秋叄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歲秋叄看向他的目光依舊溫和,慈愛。

可千里卻忽然想起邱鴻說過的話:「如果你能記住,那最該記住的,就是你的父親歲秋叄,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你記憶中疼愛你的父親,在被神諭發現的那天就已經死了。」

「你仇恨的屠你滿門、殺人無數的歲秋叄,只是一具被千百年來死去的地鬼們怨念吞噬,驅使著對神諭反抗的軀殼而已。」

歲秋叄不必回答他,因為千里早已得到「答案」。

他記憶裡的父親,從未背叛過趙婷依,也從未對不起過趙家,他早就死在深愛妻兒的時光裡。

寄生在那片軀殼裡的,是地鬼的「仇恨」、「怨念」、「殺意」,它會殺了一切傷害地鬼的人。

千里因為星之力威壓而跪倒在地,再難前行一步,艱難地抬起頭望著歲秋叄,卻發現對方緩緩移開視線,那張溫柔慈悲的臉變得冷漠,暴戾,將一切怨恨都呈現。

「爹……」

千里顫聲叫出這個稱呼。

這麼多年,他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父親忽然決絕拋棄他的事實,為此變得偏激,憤怒,仇恨,可當知曉真相的這一刻,這份怨恨變得無處發洩。

千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

他眼睜睜看著歲秋叄張開雙手,那具身軀隨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又一隻從地面陰影中升起的巨大黑骷髏。

這隻黑骷髏眼中流轉著星線光芒,朝著天上金目發出怒吼時,抬起手,枯瘦的白骨抓住了金目的一角,用力撕扯。

每一隻黑骷髏的咆哮都釋放著數不清的八脈靈技,它們隨著歲秋叄一起朝天上金目發動攻擊,試圖毀滅神諭。

千里目光呆滯地看著眼前的黑骷髏,烈日西池的火焰朝他撲來,邱鴻看準時機瞬影提著他的衣領把人帶走。

長魚葉站在虛空中看下方逃竄的人們笑了聲,又看向伸手抓著天上金目的黑骷髏們時不悅道:「真是些不省心的大傢伙。」

「讓你們再發洩一會也無所謂,很快,我就將成為神諭的化身。」長魚葉掌心拖著的醒髓發著光亮,他望向前方明栗說,「我即神諭。」

隨著他話音落下,醒髓迸發強烈的紫色光芒,魚骨翅散開飛入長魚葉體內,讓他二次覺醒。

站在巨石上的宋天一惆悵道:「完了。」

程敬白扭頭問他:「什麼完了?」

「那瘋子覺醒生脈了。」宋天一嘆氣。

他們全靠相安歌的法陣庇護才能在集中大量星之力威壓的風暴中心站著說話。

青櫻見烈火升騰,從四面八方朝明栗湧去,避無可避,不由擔心道:「師姐!」

相安歌把她抓回去:「她死不了。」

地鬼瀕死觸發生脈的瞬間就會被烈日西池中的火焰毀去生脈徹底死亡,可明栗手中有石蜚,致命傷造成的瀕死觸發生脈的瞬間,石蜚的治癒能力會先一步修復。

任何攻擊永遠沒有機會在那瞬間攻擊到暴露的生脈。

青櫻看見仍舊站在火焰中的明栗時才鬆了口氣。

*

周邊烈焰焚燒吞噬一切的聲音似曾相識,明栗永遠也忘不了,眼前這片大火,跟當年一樣。

烈日西池中的火焰,正是朝聖之火。

長魚葉看見站立在火焰之中,完好無損的明栗輕輕挑眉:「現在你知道我為何要搶你們北斗的石蜚了吧?」

「它和生脈的能力結合,堪稱完美。」

長魚葉盯著明栗說:「你此刻正在瀕死的邊緣,靠著石蜚才能站在那,如今我覺醒生脈,你還有自信阻攔我嗎?」

明栗沒說話,而是看了眼周邊的黑骷髏們,朝聖之火燒光了山中的所有花草樹木,黑骷髏們襤褸的衣襬也沾染了火星,一簇簇火焰逐漸往上攀爬。

虛化物·飛雪游龍。

雪龍朝最高的那隻黑骷髏飛去,與它身上沾染的朝聖之火戰鬥。

「嘿,你以為他還能活過來不成?」長魚葉好笑道,「這些都是死去地鬼的怨念,也就是說,周子息只有死了才能融入其中,你現在救的,只是個白骨架子而已。」

明栗也朝他微微笑道:「你以為你能活?」

長魚葉說:「我如今能覺醒生脈,想要死可不容易。要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師弟,要不是他讓我殺了那麼多次,我對生脈的瞭解也不會這麼深刻,這會給我靠醒髓覺醒生脈增加一定的難度。」

「現在好了,託他的福,我輕鬆就覺醒生脈。」

長魚葉張開雙臂,一副放鬆的姿態,欣賞著被火焰圍繞的天地:「九脈滿境,再加上能夠篡改世人記憶、抹殺他人生脈的神諭,只要我與神諭融合,很快我就將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

「你說,我要怎麼處理生脈才好?」

長魚葉已經預設自己是勝利者,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語調輕鬆地跟明栗談笑,似乎還想她說點自己愛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