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明栗猜到周子息從前過得不好,但現在聽來,他的遭遇比自己想象得更令人難過。

人生在世,總有那麼幾次會對自己做出的選擇後悔。

總是會想著如果能重來的話我會如何。

程敬白如果知道周子息回冰漠後會經歷什麼,也許他就不會去北斗了,可就算他不去北斗,知道周子息沒死的書聖也會想盡辦法把他找出來。

可若是程敬白等人為此而死,周子息反而無法釋懷。

他們的對手太強大,也就顯得地鬼們是如此弱小無力,只能一次次被威脅、陷入兩難。

程敬白說完後來到占星臺外的小道旁挨著花樹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靜默不語。

周香蹲在旁邊眨巴著眼看他。

程敬白說:「有時候覺得我真討厭。」

周香搖頭,她說:「如果要怪的話,就怪我把子息帶去了冰漠。」

此刻的周香不是膽小懦弱的一面,也不是嗜殺冷酷的一面,而是無比平靜又認真,完全不受心之脈負面影響的她。

「如果不是我讓子息送我回冰漠,他就不會遇到書聖,也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也許他還能早些來到北斗。」

周香看著程敬白認真道:「如果非要找一個理由的話,那被討厭的人也應該是我。」

程敬白聽後哭笑不得,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跟我爭這種事幹什麼。」

周香卻搖頭說:「我真是這麼想的。」

程敬白:「想得很好,下次不許想了。」

林梟與李不說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倆,陳晝走過來與兩人打了個招呼,眼神示意程敬白那邊如何。

「沒事。」林梟說,「他這幾年在子息出現的時候總是說這事,把子息也說煩了,最後也只有他自己還無法釋懷。」

程敬白剛見到面目全非的周子息時,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原本心中隱約崇拜周子息的人,險些被愧疚淹沒溺死。

少年跪地哭聲悲慟,周子息說了幾次無所謂,每次出現還是會被程敬白淚眼汪汪地望著,無數次懊惱地道歉。

周子息最後蹙著眉道:「你是不是有病聽不懂人話?最後說一次,我回冰漠是不想被北斗發現地鬼的身份,跟你沒關係,你再哭哭啼啼衝我嚎,我見你一次殺一次。」

被罵的程敬白:「……」

沒人性的周子息偶爾說話做事都很考驗正常人的耐心和承受能力,連周香有時候都忍不住想反駁幾句。

程敬白卻沒有一句怨言,周子息說什麼就做什麼,哪怕他什麼都不知道,甚至要在朝聖者眼皮子底下待很長一段時間,卻都無所謂。

也許是當年在冰漠初見時,周子息站在他身前攔住書聖的生滅瞬間,程敬白就嚮往著,有朝一日能成為周子息這樣的人。

*

占星臺上就剩下明栗跟宋天一。

程敬白等人離開時,宋天一也是要跟著走的,卻被明栗叫住留下。

那瞬間宋天一總有種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覺。

他挺直腰背,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應付明栗,以為明栗是要跟他算算自家兄長去北境鬼原殺她的事。

明栗抬手招來無數星線佈陣,沒有看宋天一,卻道:「據我所知,醒髓跟石蜚一樣,作為超品神武都有源源不絕的星之力,可以供應整個宗門上下幾千年,生生不息。」

「北斗的石蜚能做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家醒髓主要是能提前喚醒星脈,縮短覺醒修行的時間,星脈受傷或是被廢除也可以重新生長。」宋天一撓撓頭說:「但我試過,沒法用它覺醒生脈。」

明栗:「也許是你的方法不對,否則幽遊族也不會要地鬼來搶醒髓。」

宋天一點頭,他也想過是這麼回事。

「覺醒星脈也不是醒髓能掌控的,它只是縮短了時間,讓你比別人先覺醒,比別人更早學習靈技,能覺醒什麼星脈是不可控。」

宋天一想了想又道:「我哥肯定比我更早對醒髓進行實驗,看能否覺醒生脈,但記憶裡他沒有跟我說過這事,各家的超品神武特殊力量都是保密的,但我懷疑……當年書聖的二次覺醒,是靠醒髓幫忙。」

明栗聽到這才扭頭看他。

一旦被人注視著,宋天一就覺得渾身發毛,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

明栗問:「宋天九把醒髓借給過書聖?」

宋天一點頭,神色猶豫道:「我是聽我娘說的,在他們兩人都還沒破鏡的時候,曾一起歷練修行過,也是借給書聖醒髓之後沒多久,書聖便二次覺醒,成為朝聖者。」

「可他們破境後,關係反而淡了。」

「我娘說,書聖就像是我哥哥的老師一樣,他懂得很多,無論是見識還是對修行的理解,都讓我哥佩服不已。」

明栗倒是沒想到宋天九跟書聖之間還有這麼層關係,當初可是完全看不出來。

「也就是說,你哥哥見過書聖的真面目。」明栗抓著一根星線若有所思道,「既然曾經無比要好,後來又為什麼形同陌路?」

「可能與神諭有關。」宋天一努力回憶往昔尋找蛛絲馬跡,「我哥從未跟我說過與書聖的事,都是我娘告訴我的,之前帝都太子選妃,她還要我們別去帝都蹚渾水,說書聖和文修帝一樣心思難測,能避就避。」

「醒髓能讓人二次覺醒,這個辦法很可能是幽遊族告訴的書聖。」明栗將手中星線掐斷再生,淡聲道,「這就說得通書聖為什麼會跟幽遊族合作了。」

宋天一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當自己對這個話題有很多看法時,而且周圍人也不多,一對一的情況下,宋天一反而很能說:「醒髓與星脈之間肯定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絡,被廢掉的星脈,在醒髓的治癒下也可以重新恢復感應,或許關於醒髓的力量,還有很多是我們不知道,而幽遊族卻知道的。」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再重新思考幽遊族的存在。

北邊最深處,一直都是通古大陸人們無法到達的地方,無數修者有去無回。

可同樣的,北邊的三十三族也無法去到內城,總有人在北境鬼原的邊界線嚴防死守,尤其是北斗七宗,攔了他們上千年。

「幽遊族就像是一幫人悄悄躲在看不見的地方搞事情,對內城的人似乎有天生的敵意,如果說以前我認為幽遊族是想要搶奪外族人的地盤生存,自從記起我哥說的那些話後,便覺得幽遊族越發奇怪。」

宋天一難得主動看向明栗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神諭的力量能延續至今依舊強大無比,是不是有人,或者說一群人,在幫忙延續這份力量。」

明栗也看著他,直視他的眼眸,在宋天一耷拉腦袋時說:「神諭並非一直強大無比,跟以前相比,它的力量正越來越弱,否則也不會讓你能記起來生脈相關。」

宋天一聽得怔住:「那、那是我想錯了?」

「不,沒有錯,很有可能。」明栗轉回頭看向她的星線,「幽遊族的人,是天生八脈滿境的朝聖者,他們確實有能力做到延續神諭。」

宋天一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神諭與生脈的戰鬥持續太久,在這漫長的時間中,許多東西都變了,生脈的存在被逐漸抹去,人們早已看不見生脈,無法感應,但如今又出現了變化。」

明栗說:「哪怕只是一小撮,但跟從前相比,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生脈和神諭的存在。」

「不管是朝聖者、幽遊族,還是地鬼,在通古大陸,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數量最多,佔比最大,組成這個世界的其他人們,才是能決定未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