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墨府,墨醉白扶著舜音下了馬車,然後去見墨守安,似乎有公事要談。
舜音一個人不緊不慢地往院子裡走,馬上就要入冬了,府裡的花草漸漸枯黃,只有楓樹葉子漸紅,越來越好看,風一吹沙沙的響,鮮豔奪目。
舜音微微駐足,仰頭望著樹上的葉子,想要摘兩片夾進書冊裡。
萌蘭站在東棠院門口不斷踮腳張望,遠遠看到她的身影,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小姐,老夫人剛剛派人來說,請您回府後過去一趟。」
舜音見她神色這麼焦急,似乎很是擔心的模樣,不由有些詫異,難道因為她和墨醉白昨夜沒有回府,所以墨老夫人怪罪了?
「為何這麼急著叫我過去?」
萌蘭看了舜音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她壓低聲音道:「大夫人的外甥女,袁家的表姑娘來了,墨老夫人要設宴款待,所以請您過去用飯。」
「原來是讓我過去用飯。」舜音鬆了一口氣,抬腳便想往墨老夫人住的方向走,「既然是婆母的外甥女,那麼是該好好招待,我去一趟便是了。」
萌蘭恨鐵不成鋼看她,語氣漸漸急了起來,「表姑娘以前是九千歲的未婚妻!」
舜音腳步頓住,「……」還有這事?
萌蘭急道:「聽說九千歲以前待她極好,過年過節都想著送禮物過去給她,完全是把她當做未婚妻來看的。」
舜音心中沒有太大波瀾,反正那些事都是以前那個墨醉白做的,跟現在的墨醉白無關。
舜音笑了一下,「我去一看便知。」
萌蘭看著舜音臉上的笑容,忍不住在心裡嘆氣,她家小姐的心怎麼就那麼大呢!情敵都上門了,竟然還一點都不著急。
舜音一路心態都很平和,不但不急,還有些好奇墨醉白以前的未婚妻長什麼樣子,她來到墨老夫人的屋前,隔得遠遠的就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說話聲,其中一位女子的說話聲格外明顯,輕輕柔柔,是她以前未聽過的。
舜音腳步突然頓住,莫名生出一點緊張的情緒來,她躊躇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回頭看向萌蘭,「我……今日如何?」
她身上穿著從宮裡穿回來的杏黃襦裙,頭上戴著墨醉白給她戴上去的步搖,步搖上墜著可愛的小桃子,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小上幾歲,桃腮粉面,嬌靨清麗。
萌蘭情不自禁笑了出來,忽然信心滿滿,無論什麼樣的情敵在他她小姐面前都成不了氣候。
「小姐天生麗質,無論怎麼打扮都是好看的。」
舜音笑了笑,提著裙襬走了進去,她目不斜視地走到墨老夫人面前,躬身福了福,沒有去看屋裡的其他人,但能感覺到其他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墨老夫人笑容滿面的招了招手,喚她坐到近處。
舜音在墨老夫人旁邊坐下,墨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含著關切,「我聽說昨夜你和醉白宿在宮裡了?」
舜音輕輕點頭,笑容乖巧,「昨夜我和夫君陪陛下用完晚膳已經是深夜了,陛下便吩咐我們在宮裡住了下來。」
墨老夫人語重心長道:「陛下對你們好,你們要記得感恩。」
「是,孫媳知道了。」
墨老夫人慈祥的笑了笑,看向坐在下面的一位女子,給舜音介紹道:「這位是醉白表舅舅家的女兒,名叫袁涵雪,你可以叫她表妹或者阿雪,比你年長一歲。」
舜音這時方才抬頭望向屋子裡唯一面生的面孔,袁涵雪是寡淡清麗的長相,柳葉細眉,瓊鼻小口,最好看的是那張鵝蛋臉,她梳著婦人的髮髻,眉宇間攏著淡淡的輕愁,看來已經成婚了。
袁涵雪連忙起身福了福,對著舜音溫柔淺笑,「阿雪給表嫂請安,表嫂和表哥成婚的時候,阿雪未來得及親自到場祝賀,還望表嫂見諒。」
舜音揚起完美無瑕的笑,與她客套一番,「表妹既然來了就多住上幾日,有需要的儘管跟我說。」
袁涵雪聽著舜音女主人般待客的口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在過去的十年裡,她一直以為該坐在這裡的人是她,如今她卻成了客人。
從墨老夫人剛才的話語裡能聽出來,舜音和墨醉白昨夜竟然留宿在宮裡,她心中不由泛酸,舜音能在宮中隨意留宿,她卻是連皇宮裡是什麼樣都沒見過的。
如果當初嫁給墨醉白的人是她,她是不是也能像舜音一樣穿金戴銀,自由出入皇宮?
她臉上雖然笑著,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眼底透著濃濃的不甘。
舜音只當沒看出來她神態的變化,臉上依舊掛著無暇的笑容。
她能察覺到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古怪,墨老夫人雖然看起來熱略,但很少直接跟袁涵雪說話,倒像是十分不喜的樣子,馮二夫人更是一臉嫌棄,就差用鼻孔看袁涵雪了。
舜音見大家都不說話,屋子裡的氣氛越來越尷尬,只好努力尋找話題,她看袁涵雪梳著婦人的髮髻,便含笑問:「表妹從何處來?妹夫怎麼沒有一同過。」
袁涵雪臉上神色一僵,屋子裡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袁涵雪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面色變得有些難看,「我從江城過來,今天早上才到,至於……」
袁涵雪半天都沒有說下去,舜音察覺到自己可能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馮二夫人向來是耐不住寂寞的主,當即笑了一聲:「老二媳婦,你這就有所不知了,此事說來話長。」
她掃了袁涵雪一眼,看著手上的丹蔻道:「咱們這位表姑娘,以前是你夫君的未婚妻,可二郎發生意外之後,他受傷的訊息才剛傳出去,還未脫離險境呢,這位表姑娘就急著派人拿著當初訂婚的信物來退婚,從那以後再沒出現過,二郎病重期間也從未探望,這些年來連隻言片語都沒有過,我本來以為她是要跟咱們家斷親了,沒想到她竟然又出現了,說起來這還是首次登門呢。」
舜音眉心深擰,看向袁涵雪的目光淡了淡,她不是為現在的墨醉白而吃醋,而是為那個真正的墨醉白而傷心,袁涵雪退婚可以,可那般極不可耐的態度著實讓人傷心。
袁涵雪泫然欲泣地抬起頭來,柔柔弱弱道:「退婚一事並非我本意,實在是我家中有一位強勢的後孃,當初是後孃脅迫我退婚的,她之所以那般著急,是因為當時正好我那前相公看上了我,給了後孃不少好處,後孃才急著把我嫁給他。」
舜音不瞭解情況,差點就信了。
馮二夫人看著袁涵雪,直接嗤笑出聲:「你若是自己不願,你後孃如何能那麼快拿到你手裡的信物?再說了,你後孃若是想要害你,在那種時候,應該巴不得你快點嫁過來才對。」
袁涵雪臉色白了白,反駁不上來,垂目哭了起來,「我知道多解釋無用,要怪只怪我自己無能,我不過是一個自己做不了主的苦命人罷了,這些年過得這般悽慘,就全當是我的報應罷。」
墨老夫人終究是心善的人,雖然對當年的事頗為生氣,但見袁涵雪悲苦,也忍不住心軟,「罷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休要再提。」
袁涵雪站起來屈膝行禮,滿臉淚痕,看起來更加惹人憐愛,「阿雪所嫁非人,經過這些年的折磨已經知錯了,如今阿雪得以成功和離,只想彌補以前的過錯,這次聽聞子風表弟即將成婚,特地前來祝賀,只望以後能夠常常走動,不要因為當年的事生了嫌隙。」
舜音不解,袁涵雪是大房夫人的外甥女,跟二房的兒子有何關係?袁涵雪前來祝賀便罷了,可墨子風和花明疏的婚期在一個月之後,她為何要這麼早過來道賀?
馮二夫人撇了撇嘴,氣得直翻白眼,「說的好聽,誰不知道表姑娘嫁了一個無恥之徒,婚後不但掏光了你的嫁妝,還經常毒打你,逼的你不得不跟他和離,可和離後他還不放過你,經常到你孃家府上要錢,你不要以為江城離京城遠就能信口胡謅,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看你前來祝賀是假,來暫避風頭才是真的。」
袁涵雪臉色比紙還白,她怎麼也沒料到這個馮二夫人說話會如此直白,竟然直接戳破了她的小心思,一點情面也不留。
她心思轉動,別無他法,只能哭道:「我那前相公的確是個渾人,我也是被逼的沒有辦法了,大家同為女子,您又何必為難我呢?」
馮二夫人又翻了一個白眼,繼續說風涼話,「你表姨跟你也同為女人,當時醉白病重,她本就痛苦不堪,天天以淚洗面,你卻在這個時候送來退婚書,你當時可有想過不要為難她?虧你還是她的外甥女,沒有人比你心更狠了。」
袁涵雪自知理虧,但當時她以為墨醉白這一生都毀了,那時正好她前夫上門提親,她擔心錯過了好姻緣,急著答應下來,才不得不在那個時候退親的。
袁涵雪不敢說出實情,只能含淚繼續哭著,「大夫人是我的親姨母,我怎麼會不心疼她?可是我當時被後孃關在家中,她根本不允許我前來探望,還把我的信物騙了過去,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等我瞭解情況的時候,已經被他們逼得上了花轎,後來還嫁給了那樣一個蠢男人。」
她看了舜音一眼,哭得更加傷心,全身顫抖,「我與表哥自小就定下婚約,感情深厚,如果讓我來選,我怎麼可能會願意嫁給那個蠢男人?」
舜音心裡有些不舒服起來,袁涵雪明知道她是墨醉白的娘子,竟然還在她面前不斷說著她與墨醉白以往的感情,都像是在故意挑釁她一樣。
馮二夫人冷冷哼了一聲:「你說我們就要信嗎?誰知道你說的是真還是假。」
袁涵雪柔柔道:「阿雪句句屬實,絕無假話,不然哪裡還敢登門。」
她擼起袖子,上面全是青紫的痕跡,還有許多疤痕,一看就是陳年舊傷,應該是被他相公毒打所至,「當年退婚一事是阿雪做錯了,可阿雪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多了,請二夫人不要再跟我計較了。」
袁涵雪以前經常來墨府走動,算是墨老夫人看著長大的姑娘,墨老夫人忍不住心軟起來,嘆了一口氣,「大家都少說兩句吧,阿雪你儘管先住下來,府裡不差你那一口飯吃,一切等你那前相公冷靜下來再說。」
袁涵雪盈盈拜下,眼淚成串的滾落,「多謝老夫人,阿雪感激涕零。」
舜音冷眼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袁涵雪畢竟是她婆母的外甥女,現在婆母不在府中,不知道她態度如何,他們先幫忙好好招待也不為過。
門口傳來腳步聲,墨醉白一襲皓白錦袍走進來,身材頎長,氣質矜貴冷淡,整個人自帶一股清風,乾淨又明亮。
袁涵雪眼眸含淚,偷偷打量著墨醉白,臉頰激動得紅了紅,不知為何她竟然覺得墨醉白身上的氣質變了很多,可能是因為身處高位久了,周身氣質自然變得凜冽不容侵犯,不再像之前那個憨厚老實的表哥,反而多了幾分銳氣的稜角,竟讓她有幾分怦然心動。
她跟墨醉白有婚約的時候,墨醉白除了是墨家嫡子外,再無任何功名,還是一個胸無大志之人,所以墨醉白受傷的噩耗傳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撇清關係,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墨醉白傷好之後竟然扶搖直上,一躍成為了高高在上的九千歲,權勢在握,令她只能仰望。
這兩年來,墨醉白風光無限,街頭巷陌都能聽到他的名字,她卻是苦不堪言,婚後飽受折磨,每當她在夜深人靜痛哭時,都忍不住想起表哥以前對她的好來,相比起表哥對她的溫柔,她嫁的男人簡直一無是處,這一切都令她悔不當初。
袁涵雪目光灼灼的看著墨醉白,眼中不自覺升起一絲希望,在她看來,墨醉白在得知她過來後,如此急迫的趕過來,定然是心裡還有她。
袁涵雪覺得墨醉白是為她而來,卻不知墨醉白得知訊息之後是怕舜音誤會,才著急忙慌的趕了過來。
墨醉白給墨老夫人行了一禮,趕緊走至舜音身邊,緊張地看她。
舜音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看到的角度偷偷瞪了他一眼,不冷不熱道:「表妹遠道而來,你還不快去打聲招呼。」
墨醉白哪裡敢真的去打招呼,微微頷首便當做是打招呼,連頭都沒抬一下。
袁涵雪卻眼含淚光的看著他,眼中是道不盡的情意,聲音柔柔道:「表哥,你這些年還好嗎?身子可大好了?阿雪一直想要進京看你,可卻身不由己,如今才終於有機會跟你見上一面,你我當年誤會良多,你可還責怪阿雪?阿雪當年也是被逼無奈,這些年心中一直愧疚難安,你就原諒阿雪吧。」
墨醉白一句話沒說,袁涵雪已經一連串說了一堆,每一句都含著無盡的遺憾,帶著欲說還休的情意。
屋子裡眾人面色各異,舜音輕輕攥了攥手裡的繡帕,目光在袁涵雪含淚的眼眸上滑過,微微皺了皺眉。
墨醉白自認為沒有資格替原身原諒,只未置可否道:「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你既然遠道而來,我們自當好好招待,但是以前種種我都已經忘了,也希望你不要再提。」
袁涵雪低低哭了兩聲,心中卻有些開心,墨醉白不肯原諒她,就說明心中還埋怨她,那就代表他心裡還有她。
她已經嫁過一次人,知道男人就算長得再好,也不如榮華富貴重要,墨醉白雖然已經毀了容貌,還身有隱疾,但他能護她周全,還可以避免讓她再被前夫騷擾,她現在已經嫁過一次,還沒有了嫁妝,如果能嫁給墨醉白做個側室也是不錯的,最重要的是墨醉白可以給她帶來無盡的榮華富貴,這才是她現在最想要的。
舜音默默看著墨醉白和袁涵雪的一舉一動,心中雖然明白有未婚妻的是以前的墨醉白,現在的墨醉白跟袁涵雪沒有任何關係,但留意到大家曖昧打量他們的神色,還有袁涵雪看向墨醉白時脈脈含情的目光,她還是覺得全身彆扭。
舜音不動聲色的站起身,一腳踩在墨醉白的腳上,然後抬頭看向墨醉白吃痛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好意思,我沒看見,夫君,你可疼?」
墨醉白強忍著腳上傳來的疼痛,「娘子踩的,就算疼我也甘之如飴。」
舜音嗔了他一眼,撫了撫鬢邊的頭髮,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緩慢地移開了腳。
袁涵雪皺眉看著他們,他們夫妻二人的關係跟她想的有些不一樣,她來前早就打聽過了,知道長孫舜音殿前選婿的事,她覺得墨醉白受傷後這副樣子,不可能有女子真的喜愛他,長孫舜音之所以選他,定然是為了榮華富貴。
可她今日看到舜音出眾的長相,心裡卻不由打起鼓來,這樣一位長相漂亮,又出身名門大戶的女子,就算不嫁給墨醉白,應該也能有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長孫舜音為何非要選擇墨醉白?難道真的是因為喜歡墨醉白,才嫁給他?
袁涵雪心裡忍不住懊惱後悔,當年明明滔天的富貴就是她手裡,她竟然把這份富貴白白放走了,幾乎是拱手讓給了舜音,如果她不取消婚約,哪裡還輪得到長孫舜音來選婿,她想起這些年的苦楚和心酸,看舜音就俞發妒忌起來。
可她現在不過是寄人籬下而已,萬萬不敢把這份情緒表露出來,只能委委屈屈的啜泣,也是心中的不平衡。
屋內氣氛尷尬,墨醉白過來之後這種氣氛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勢,幸好已經是晌午,很快就開飯了。
大爺和二爺都不在府裡,墨子風出去採買了,府裡只剩下他們四個一起用飯,外加一個小不點的墨思。
飯菜依次端上來,墨思今天似乎有些不舒服,一直蔫蔫的,不像往常那樣調皮,老老實實的靠在椅子上。
一盤清蒸香菜丸子端上來,丫鬟要放在舜音面前,墨醉白皺眉看了一眼,讓丫鬟把菜挪開,換了一盤龍井蝦仁過來。
袁涵雪看著面前的清蒸香菜丸子,心中一喜,眼睛微微亮了亮。
她羞赧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墨醉白,目光得意揚揚地掃過舜音,嘴角止不住的上揚,「沒想到表哥還記得我喜歡吃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