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欺負

舜音:「……」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路過御花園,見到一位嬪妃獨自站在樹下,正在掩帕啜泣著,她穿著一身紫色華服,微微上了年紀,鬢上戴著璀璨的珠釵玉環,看起來雍容華貴,只是臉上滿是愁容,看起來十分疲憊。

舜音上輩子畢竟在宮中住過一段時間,一眼就認出對方是霞妃,霞妃雖然不受寵愛,但她這些年來仗著有師羲和這位兄長做依靠,也仗著是僅存皇子的母妃,這些年來在宮裡作威作福,穿金戴銀,享受著無比的尊貴,別的嬪妃都要比她矮上一頭。

霞妃再也不見了平時的張揚和囂張,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她抬頭看到他們愣了愣,連忙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珠。

舜音和墨醉白走過去,微微躬身行禮。

霞妃看向墨醉白,明知是墨醉白抓了師羲和,也不敢出口質問,畢竟如果師羲和倒了,她就沒有了依靠,不敢招惹墨醉白這位寵臣。

她想著想著,眼淚又落了下來,痛聲哭道:「九千歲,你可否通融,讓五皇子去見國師一面?」

墨醉白聲音沒有起伏,「為何?」

霞妃擦著眼淚哭道:「五皇子自小體弱,這些年來全賴國師庇護,才能存活至今,可他一直有一個習慣,只要他多日看不到國師就會通體不暢,只有看到國師才能好,這幾日國師被抓了起來,五皇子吃不下睡不著,有的時候精神萎靡不振,有的時候又過度亢奮,不斷打罵宮人,甚至會大發雷霆。」

霞妃聲音微微哽咽,「本宮十分擔心五皇子,剛才便去求了陛下,可陛下根本不同意讓五皇子見國師,還把本宮訓斥了一頓,本宮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五皇子如果一直看不到國師,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本宮恰好遇到九千歲,便只能來求九千歲了。」

舜音心中嘆息一聲,看來霞妃對師羲和給五皇子服用阿芙蓉一事一無所知,還以為師羲和是真的在幫五皇子保命,卻不知道傷害五皇子的罪魁禍首其實就是師羲和。

墨醉白麵色不變,看著霞妃不卑不亢道:「娘娘若是真的為五皇子好,不該把他送去見師羲和,而是應該把他帶去太醫院。」

「這是何意?」霞妃愣了一下。

「五皇子並非天生體弱,他之所以總是病痛不斷,是因為師羲和從小就用藥物控制他,導致他一直體弱多病,因為只有這樣,你們才會把五皇子交給師羲和照顧,天下百姓也更會相信陛下天生克子嗣而師羲和擁有神力這件事。」

霞妃臉色白了白,目露驚恐,「你是說國師這些年一直都在利用五皇子?」

墨醉白淡淡道:「五皇子之所以依賴師羲和,完全是因為毒物所致,你把五皇子自小送去師羲和身邊,他體內恐怕毒素已深,現在想要根除掉,已經十分困難,甚至很有可能已經無法徹底根除。」

霞妃整個人呆愣住,難以置信地哭道:「自從五皇子生下來,我還沒來得及抱一下,國師就說他先天不足,不能把他留在本宮身邊,得放到他身邊撫養才行,國師說五皇子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本宮心裡萬般不捨,還是忍痛把五皇子送了過去,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墨醉白垂目看她,目光冰冷銳利,「連師羲和這個人都是假的,還有什麼會是真的?」

霞妃面色大變,不自覺把後退了一步。

舜音和墨醉白看她的面色就明白了,她應當是早就發現了師羲和是假的,只是捨不得權勢和榮華富貴,才一直沒有戳穿師羲和冒認了她兄長身份的事。

她一點都不無辜,反而這些年一直在助紂為虐。

墨醉白目光冰冷下來,抬腳便想往前走。

霞妃淚如雨下,慌忙攔住他的去路,「九千歲!千錯萬錯都是本宮做錯了,是本宮糊塗!本宮以為他與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無論如何也不會傷害五皇子,可沒想到他竟然密謀這麼多年,從一開始就是騙本宮的,……九千歲,可五皇子是無辜的,是本宮這個做孃的害了他,你有沒有辦法可以救救他?請你告訴本宮,怎麼才能救得了他,只要有辦法,本宮願意不惜一切代價。」

「你如果想要救他,就把他送去太醫院,好好配合太醫的治療,無論他如何求你,你都不能心軟,至於結果如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霞妃含淚點頭,六神無主的看著墨醉白,悔不當初,她頓了頓問:「國師他……可會牽連到師家?他做了那麼多錯事,萬死也不足惜,可他不是真正的師家人,要怪只怪我們發現的太晚,大錯已經鑄成,以前是本宮懦弱,現在本宮願意立刻跟他劃清界限,不知道本宮要怎麼做,陛下才會饒了師家?」

墨醉白眸色暗沉,聲音毫不留情,「這要問你們自己,你們跟他牽連有多深,利用他做過多少事,他又為你們師家做過什麼事,只有你們心裡最清楚。」

霞妃臉上血色盡褪,一下子跌坐在地,惶惶不安的攥著手裡的帕子。

墨醉白沒有再看她,帶著舜音繼續往前走,隔得很遠,還能聽到霞妃痛哭的聲音。

舜音聽著不斷傳來的哭聲,輕聲問:「以五皇子的情況,還能治得好嗎?」

依賴藥物最深的明顯就是五皇子,五皇子雖然糊塗,還不是個好人,但他生下來就淪為師羲和算計的棋子,在他還沒有選擇的時候就被師羲和控制了人生,仔細想來,他也是有些可憐的,是一個可憐人。

墨醉白抿緊唇角,沉聲道:「我之前問過徐慶河,徐慶河說五皇子沉溺於阿芙蓉已久,毒性已經浸透到他的五臟六腑,恐怕很難戒斷,以後……會於壽命有損,恐難長壽,以後需要好好休養才行。」

舜音心中只覺一片悲涼,霞妃若是不貪戀權勢,能夠早些告發師羲和,也許五皇子還有的救,她最後真正害了的其實是五皇子。

舜音沒有再想下去,抬頭問:「徐太醫今天還在給百姓們派發湯藥嗎?」

「嗯,一共要派發七天,他會到現場給大家把脈,爭取不要落下任何一位百姓。」

「徐太醫是位好大夫。」舜音心生感慨,想起另一件事,「那些像五皇子一樣,已經沾染了阿芙蓉的百姓該怎麼辦?」

「我已經跟徐慶河商量過了,為了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會先找個理由把那些長期服用阿芙蓉的百姓抓起來,然後輔助太醫的診治,待把師羲和所有罪名昭告天下的時候,再告訴百姓實情。」

舜音點點頭,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百姓們不瞭解阿芙蓉的藥性,如果先把實情告訴他們,有些人恐怕會刻意躲避,不願意接受治療,只有先強制幫他們戒斷阿芙蓉,他們才能夠保持清醒,直到徹底解除藥性。

她想了想,提醒道:「不能告訴大家有阿芙蓉這樣東西,更不能告訴大家師羲和給他們服用的是阿芙蓉,否則有些人癮勁上來,恐怕會自己去苗疆尋找阿芙蓉,若是他們再把阿芙蓉帶到大鄴來,以後會後患無窮,與其以後加以管制,不如不讓大家知道。」

墨醉白沉吟片刻,鄭重的點了點頭,「還是你想的周到,等會兒我會吩咐下去,不讓任何知情人再提及阿芙蓉的名字,也不會公開這件事,到時候只說師羲和是利用藥物控制大家,不說具體是什麼東西。」

舜音放心下來,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兩人穿過蜿蜒的小徑,來到上清殿門口。

墨醉白站在上清殿門前,仰頭看著上面的匾額,神色懷念中夾雜著傷感。

舜音仰頭,跟他一起望著匾額上的大字,忍不住誇讚道:「這匾額是誰寫的,‘上清殿’三個字寫的龍飛鳳舞,看起來蒼勁有力,十分不俗。」

墨醉白眸中閃過一絲傷感,低聲道:「是太子殿下在皇長孫滿月時親手所寫。」

舜音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轉頭看向墨醉白。

墨醉白已經收斂臉上的神色,推開門扉,帶著她走了進去。

偌大的庭院中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不過院落整潔,一切井然有序,院子裡的花草都盛開著,還是跟以前一樣。

這兩年墨醉白雖然來過皇宮千百次,卻從未踏足過這裡,今日如果不是有舜音陪著他,他可能也不會回來。

景還是當初的景,卻已經物是人非。

舜音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頭的庭院,注意到花叢旁掛著一個鞦韆,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應該已經不能坐人,卻還懸掛在那裡,隨著風微微搖晃。

舜音好奇地走過去,「這裡怎麼會有秋千?」

按照蕭晏琅的性格,他應該不會喜歡盪鞦韆才對,這樣一個鞦韆擺在這裡有些格格不入,但也給這裡增添了幾分鮮活氣。

墨醉白走過來,抬手輕輕晃了晃鞦韆,眼中蘊含著暖色,「是太子妃的,以前太子妃常在上清殿照顧皇長孫,太子便在這裡親手給太子妃做了一個鞦韆,方便她午後抱著皇長孫在這裡曬太陽。」

舜音想象著當時的畫面,忍不住揚起笑容,感嘆道:「太子和太子妃感情真好。」

「嗯,太子妃因為家中變故,十歲起便養在宮中,由太后撫養,與太子是青梅竹馬,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比旁人要好很多,婚後從未吵過架,太子也從未納過妾室,鶼鰈情深。」墨醉白說到這裡,神色黯了黯,聲音低了下去,「不然太子妃也不會在太子死後,直接跟著他去了。」

舜音忽然想起來,在太子薨逝的訊息傳回京城的那一天,太子妃承受不了噩耗,直接飲了毒藥,追隨太子而去。

有這樣一對恩愛的父母,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倏然意識到,從蕭晏琅的角度來看,他娘是沒有絲毫留戀的拋下了他,他同時失去了兩位至親,心裡會覺得很孤獨吧。

舜音心疼地握住墨醉白的手,想要把溫暖傳遞給他。

墨醉白低頭笑了一下,將她擁進懷中,「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千萬不要隨我而去,你要留在這世間幫我看遍花開,我一定會在奈何橋上等你,所以你不用著急,來的多遲都沒有關係,我會在那裡等你來告訴我花開的有多好看。」

舜音心中動容,突然難受的厲害,她緊緊地抱住墨醉白的腰,「你永遠不許離開我。」

「嗯。」墨醉白將她的青絲攬到身後,聲音輕柔,「我不會離開你,我只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舜音語氣急切,「我們都會好好活著。」

墨醉白不是太子,她也不是太子妃,她只想跟他一起好好活著,若是有花開,她要跟他一起去看。

墨醉白失笑,輕輕揉了揉她的腦後,一顆心漸漸暖了起來,「嗯,我們還要白頭偕老呢。」

舜音以前覺得白頭偕老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四個字,可有了想白頭偕老的人後,這四個字好像變成了最動人最美好的四個字。

墨醉白牽著她繼續往裡走,兩人來到殿內,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因為這裡久不住人,屋子裡顯得有些冷清,窗外的光影斑斑駁駁的照在地面上,一切都很安靜。

上清殿跟墨醉白臨時住的地方不同,這裡是蕭晏琅住過很多年的地方,留下了很多蕭晏琅生活過的痕跡。

舜音好奇的四處張望著,不敢做的太明顯,只敢偷偷的看。

屋子裡清雅幽靜,左邊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大大的金絲楠木書桌,桌上放著琉璃擺件,牆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幅畫,窗戶上貼著殘留的剪紙,中央擺著兩隻白鶴香爐,做工精美,座椅旁放著一個大大的青瓷花瓶,往右走是臥房,臥房則相對簡單一些,沒有太多的東西,只有牆壁上掛著幾幅名畫。

她注意到外廳的博古架上放著很多難度很高的魯班鎖,比她屋子裡那些複雜多了,舜音偷偷吐了下舌頭,這就難怪墨醉白能夠那麼輕易的解開她那些魯班鎖和九連環了。

舜音在屋子裡看了一圈,發現屋子裡能玩的東西除了魯班鎖就再無其他人,她想起墨醉白曾經說過,他小時候總被爺爺管著讀書習武,沒有太多玩樂的時間,看來他所說的爺爺就是指慶陵帝。

蕭晏琅自幼聰慧過人,慶陵帝對他寄予厚望,從小就親自把他帶在身邊教導,他從九歲起就每日跟著慶陵帝上朝,旁聽朝中之事,十三歲起便參與到朝政當中,逐漸能夠獨當一面,如今算起來,他確實沒有多少可以玩樂的時光。

舜音想到小小的蕭晏琅被關在屋子裡讀書的場景,忍不住心中泛酸,抬眸對墨醉白道:「有時間我們去郊外放風箏吧。」

她想跟墨醉白去玩那些墨醉白沒有玩過的東西,雖然不能把童年補回來,但至少體會一下那種快樂。

墨醉白以為她想玩,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舜音莞爾,眉角眼梢都染了笑意,清澈動人。

墨醉白晃神一瞬,捏了捏她的耳朵,「怎麼突然笑得這麼開心?」

舜音把他的手拉下來牽在手裡,「只是忽然想到我們以後還可以一起去做很多事,我們夏日可以去遊湖,冬日可以去看雪,春天可以去踏青,秋天還可以像現在一樣,手牽著手去看落葉,就算什麼都不能做,也可以安安靜靜的待著。」

墨醉白心情漸漸好了起來,心中生出幾分嚮往。

兩人在上清殿裡逛了一圈,快到晌午才從皇宮裡離開,準備回府。

來到宮門前,舜音才看到慶陵帝賞賜給她的東西,裡面有最新樣式的綢緞布料,有精美的珠花玉釵,還有不少新奇的小玩意,都是最近最流行的那些小姑娘喜歡的東西。

舜音情不自禁抿起嘴角,含笑看著這些賞賜,這天下的好東西基本都在宮裡,有許多是有錢也買不到了,她瞧著自然新鮮。

墨醉白挑了個粉桃形的步搖戴到她的頭上,打趣道:「自從成婚之後,每次陛下都只賞給你,而不賞給我,你說我這個寵臣是不是失寵了?」

舜音陪著他打趣,「那你以後可要盡力來討好我,由我來寵你,你看我把每次的賞賜分你一半好不好?」

墨醉白摸了摸下巴,露出認真思考的模樣,嘴角上揚,「當不成寵臣,當寵夫好像也不錯。」

舜音被他逗得彎起眼眸,咯咯笑了起來。

兩人正站在門口說笑,徐慶河遠遠走了過來,揶揄道:「在下每次見到九千歲和夫人,你們感情都這麼好,實在是羨煞旁人。」

墨醉白抬頭道:「你和紅濘姑娘現在也是佳人成雙,有情人終成眷屬了,何須來羨慕我們?」

前幾日,他已經派人成功贖出了紅濘,將人送到了徐慶河的府上。

徐慶河撫了下長出的胡茬,頗為苦惱的樣子,「我已經忙的幾日未曾回家,我現在這副蓬頭垢面的樣子,恐怕紅濘都要不認識我了。」

舜音和墨醉白啞然失笑。

墨醉白笑道:「等把這些事解決了,我會請陛下讓你休沐一段時間,到時候你可以好好陪陪紅濘姑娘。」

徐慶河一喜,像模像樣做了一揖,「如此就謝過九千歲了。」

舜音聽他們的對話,知道他們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應該是比之前熟悉不少,徐慶河那樣古怪性格的人能如此與他們說笑,看來是心裡非常認可墨醉白的。

三人站在門口聊了一會,都有事要忙,就沒有多待。

徐慶河親自送他們到馬車旁,舜音正要上馬車,徐慶河突然問:「不知夫人喝了一段時間湯藥,夜盲之症可有恢復一些?」

舜音看了一眼墨醉白,抿了抿唇,對徐慶河搖了搖頭,「好像還未有效果。」

徐慶河低頭思索,「看來還要多喝一段時間才行,等我再給你開兩副藥,過幾日我會到府上給你把脈,到時候再看看用不用換藥。」

舜音心虛的點了點頭,謝過之後,趕緊上了馬車。

馬車啟行,舜音掀開簾子往外面看了看,街道上恢復了往日的繁華,百姓們有說有笑,店鋪開張,街上的小攤位也都重新擺了出來,小孩子們在街道上穿行打鬧,四處熱熱鬧鬧的。

舜音白皙的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認真地看著外面,頭上的步搖隨著顛簸的馬車晃來晃去,墜在尾端的一顆顆粉色小桃子互相碰撞,煞是可愛活潑。

墨醉白自然而然的垂目看向她的腳踝,他記得那裡有一個小鈴鐺,那個小鈴鐺現在是不是也在晃來晃去,發出低微的脆響?

他不敢回憶那副勾人的畫面,輕輕閉上了眼睛,可那小鈴鐺還是一直在他心口晃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