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他沉吟片刻,又改口道:「學校目前還沒有決定徵調名單,就算他們決定了,我也不一定會去。這一去少說也要一年半載,我還要再好好考慮。」

溫見寧笑話他:「馮先生,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每回好不容易我要做個開明爽快的好人,你自己反而在這邊猶猶豫豫的,未免也太不果斷了。」

馮翊抬起眼凝視著她,微嘆了口氣道:「見寧,我很擔心你。」

他在昆明沒有別的掛礙,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眼前人。

這半年來,從她的至交好友鍾薈被退學起,之後就接二連三地出事。每一次她好不容易剛要恢復精神了,總會有新的打擊。他看過當時她所寫的那些,還是《梅雨時節》《焚》,裡面的氛圍都過於壓抑,顯然是受了精神狀態的影響。

儘管這些日子她雖然看上去恢復了許多,可他仍能察覺到她內心隱隱的傷痕。

他很清楚,真實的見寧固執又脆弱,是個極容易鑽牛角尖的人,她身邊的朋友出事,她很難不把這些歸咎到自己身上去。

溫見寧怔了片刻,這些時日所有被強行剋制住的情緒突然翻湧上來,瞬間就紅了眼眶,卻還強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那些事不都已過去了?」

馮翊輕聲道:「我只盼著它在你心裡也能過去。」

儘管當日在放生池邊,兩人曾為此談過話,事後溫見寧也曾以自己的方式報復過,可那些事也不是她一時半會就能徹底釋懷的。她心裡有過不去的坎,馮翊心裡清楚,只是不會主動去揭開她的傷疤,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明面上的平靜,幫她一點點走出困境。可眼下他離開在即,不得不把事情挑明,只希望她能儘早振作起來。

溫見寧沒有做聲,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好一會,才悶悶地出聲,彷彿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情緒:「……你不必擔心我,我會早早忘掉這些不愉快的事。」

馮翊輕輕攬過她纖瘦的肩頭:「你不必對自己下這種不通情理的命令,若是能輕易忘掉,那你也不會為此困擾了。只是見寧你也要多抬頭向前看看,你的朋友們信任你、敬佩你,你的師長們對你寄予厚望,你的文章那樣受人歡迎,有那樣多的同學把你當成引路人。無論是生活還是你所熱愛的文學,大家都更期盼著你向前,往更高更光明的地方去,還有……」

還有什麼,他突然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溫見寧靠在他懷裡,聽他清潤的聲音以及有力的心跳,原本那些在心頭湧動的、說不出的情緒漸漸被稀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平和的情緒。

她發現,自己似乎有些越來越依賴於馮翊了。

不僅僅只是喜歡馮翊這個人,她信任他的品格,聽從他的建議,並時時在他耐心的開導下,調整自己的狀態,從他身上汲取溫暖和力量。這些曾是溫見寧在某個時期曾夢寐以求的,可在真正擁有後,反而讓她覺得有些不安,總覺得這樣會很容易讓她產生某種依賴。她如實地把這些感受說出來後,才有些困惑地問他:「這是一個好現象嗎?」

馮翊抱住她的手緊了緊,十分認真地給出了回答:「如果作為朋友,我肯定要建議你多與其他朋友談談,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竹筐裡。可如今的我卻只覺得,這一切還遠遠不夠。」

他們已經是註定要度過一生的戀人,以後只會愈加信賴彼此,愈發倚重對方。

溫見寧抿著嘴微微笑了一下,才踮起腳在他耳邊小聲道:「我會振作起來,以後你也可以多依賴我一些,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馮翊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收緊了手臂,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只怕扯不平了」。

……

幾日後,馮翊隨第一批自願前去做美軍翻譯的各校師生離開了昆明。

分別時,他趁人不注意,輕輕低頭吻了她額邊的發,在她耳畔低聲說:「見寧,等我這次回來,我們就舉行婚禮。」

按照兩人原先的計劃,等溫見寧畢業不久後,兩人就開始籌辦婚禮。可誰都沒有料到,不過短短幾個月的功夫就已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溫見寧一時沒有心情顧得上考慮如何結婚,馮翊照顧她的情緒,也沒主動提起過這件事。

他這次離開時突然提起,溫見寧才覺得有些愧疚。

出於某種補償的心理,在馮翊走後,她一個人先開始盤算起婚禮的事。

儘管他們都不準備過分操辦,但兩邊的親友至少還是要請到一些的,比如說二叔公,他是馮翊最敬重的長輩,二人成婚這樣的大事,他老人家肯定要在場的。再有鍾薈和乾爹乾孃他們也在港島,所以婚禮還是要在港島那邊舉行。

馮翊離開後,或許是怕她孤單,一直不肯來打擾他們的阮問筠終於也搬來圓通寺這邊和她一起住。有她作伴,溫見寧也不至於一個人在家覺得冷清了。

只是夜裡一個人靜下來時,還是不免有些擔心馮翊那邊的狀況,也不知道他們走到哪裡了,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

好在沒過多久,她就收到了馮翊的來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