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溫見寧嘆口氣:「她就是這樣的人,你不理她,她反而就好了。」

她和見宛從小打到大,也是近來才試著和平相處,可這麼多年的針鋒相對早已成了習慣,莫說是見宛,就連她一時半會恐怕也很難改過來。

溫見寧不想再提那些煩心事,轉而問道:「別說我了,你今天怎麼回事,回來這麼早。」

她不說還好,一說鍾薈就開始嘆氣。

鍾薈今日去參加了一個香港赴內地求學的學生聚會。

戰前,和她們一樣香港赴內地求學的人不在少數。戰爭爆發後,他們經過各種方式輾轉回到家中,由於憂心國內局勢和未來前程,便組織了一場場聚會。雖然他們未必能探討出什麼有用的國策,但跟同齡人在一起總比和家裡人有更多共同語言。

今日的聚會上來了一位剛從內地逃難出來的同學,看到與會的眾人個個衣著光鮮,將包括鍾薈在內的其他人痛斥一頓,拂袖而去。被那個同學這麼一鬧,眾人臉上無光。雖然之後鍾薈和幾個同學極力活躍氣氛,但大家都沒了興致,很快都匆匆離場了。

溫見寧道:「他大約是在內地遇到了什麼傷心事,一時還沒辦法走出來,看到一些人心裡不痛快,所以才會這樣吧,應當不是隻針對你們。」

其實她剛在鍾家住下的時候,也很不適應,夜裡總做噩夢,夢見自己還在北平,醒來後對舒適的生活、貼心的傭人總覺得分外牴觸。

鍾薈長嘆一聲:「但是那名同學說的,也未必全是洩憤之辭。」

見寧整日閉門不出,對外面的一些情況不清楚,她卻整日出去參加活動,多多少少能看出一些情況。回港的這些同學裡,許多都已不打算再回內地受苦,託關係轉了學回香.港唸書,這些也就罷了,不過是人之常情;可還有一些人,原先還是有志向的,在內地吃了點苦頭,回來後就變本加厲地補償自己,生活比從前還要奢靡。

那些人口裡談著愛國,但行動上卻一個比一個畏縮,實在是諷刺極了。

但他們如此,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鍾薈悶悶道:「當初從北平剛逃出來的時候,我在心裡想,若是能平安抵達香.港,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內地,再也不要離開父母身邊。可真的回來了,這些日子明明在家裡過得舒舒服服的,我心裡卻總是不踏實。」

溫見寧沒有說話,她多少能明白鍾薈的感受。

她們躲在香.港太平無事的時候,內地卻四處炮火連天,山河破碎;她們在衣食無憂的時候,還有人在挨餓受凍,甚至隨時都有性命之憂。如果從未見到過那些慘相,或許她們還能心安理得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可越是親身經歷過,越無法真正平靜下來。

鍾薈靜了一會,突然嘆口氣:「見寧,你是一早就下定決心要回內地找學校了吧。我不如你,明知道去了就要面對許多困難,可還是義無反顧。我得承認,我從來不像口頭上表現得那樣勇敢,我嬌氣又吃不了苦,什麼都做不了。」

溫見寧輕輕打她一下:「你別想太多,我只是無處可去罷了。」

鍾薈笑她:「這話你騙騙別人還好,可騙不了我。你英語那樣好,只是不能留在香港,歐洲、美國,別的地方你就去不成了?」

「我是說真的,」溫見寧想了想,認真地跟她解釋,「我跟你不一樣,我總覺得我是個沒有根的人,到哪裡都沒有家的感覺。但留在國內,才不至於真的成了孤魂野鬼。在今年三月份去北平前,我心裡也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原本想大學四年裡慢慢想清楚一些事,但打起仗來之後,好像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我覺得我至少,至少要做點什麼,也應該能做點什麼。」

在北平那段日子,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她的命運正和整個家國牽連在一處,被時代的風浪裹挾著上下顛簸,隨時都可能被滔天巨浪吞噬。可她不想再在風急浪高時,被隨便一個浪頭就打得不知所措了,她也要試著找到自己的方向。

鍾薈迷茫道:「可是我們能做什麼呢?」

她是家中的獨生女,上戰場衝鋒陷陣、保家衛國,還輪不到她;她亦沒有別的本事,既不會救死扶傷,不能為國家大事出謀劃策,她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學生,有著滿腔的熱血和充沛的情感,卻不知將這些傾瀉在何處。

「我們先去學校看看,說不定到了那裡,或許就有我們想要的答案。」

然而提到回學校,溫見寧這邊自然沒什麼問題,為難的只有鍾薈。她是鍾家的獨生女,首先就要過父母這關。還有蔣旭文那邊,兩人好不容易重聚,轉眼又要分開。

兩人又商量了一會,確定了要返回內地繼續求學一事後,就只剩下一個難題——

她們該如何說服鍾薈的媽媽,放她們兩個再回內地去。

到了晚飯時,三人坐在桌前,鍾母就發現兩個女兒今天有點不對勁,誰都沒有先提起筷子,而是你看我我看你,彷彿都在等著對方先說話。

她有些詫異地問:「怎麼回事,是今天的飯菜不可口,還是你們倆有什麼事瞞著我?」

溫見寧終於開口道:「我們確實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她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下去,徑直看向旁邊的鐘薈。

鍾薈沒辦法,這才小聲道:「媽媽,等新年過後,我和見寧想盡早返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