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和見繡碰面後隔了一兩天,溫見寧按照她所給的地址去拜訪廖靜秋。

廖靜秋在香.港的住處同樣是一棟花園洋房,並不比半山別墅遜色半分。

溫見寧在登門時被人攔在門外,直到稟明身份後才被請入。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片刻,二樓上很快下來了人。一見對方,溫見寧就連忙起身叫道:「靜秋姐。」

一年不見,廖靜秋的模樣並未大變,只是盤起了長髮,舉手投足間有了年輕妻子的溫婉韻味。

三月份溫見寧剛動身去北平時,她與堂兄溫柏青在淮城辦了一場舊式婚禮,後來又在廣州這邊辦了一次西式婚禮,兩人已正式結為夫妻。只是溫見寧一時還改不過口來,還是習慣性地叫她靜秋姐。

好在廖靜秋也並不在意這個稱呼,也就任由她這麼叫了。

廖靜秋坐下後嗔怪道:「你來了香港,怎麼也不讓人跟我通個信,害得我們為你擔心。」

溫見寧有些尷尬,這事的確是她忘了。

她在鍾家住下後,唯一想起的只有遠在上海的齊先生她們,連忙去信告訴她們安危。至於溫柏青他們這邊,一來她也知道一時指望不上,二來上次見面,她和溫柏青之間有些不愉快,再加上她後來自作主張把王力他們打發回去,以至於在北平時孤立無援,讓他知道了,不免又要批評她,下意識地就忘了這事。

好在廖靜秋沒有在王力兄弟上的事打轉,只囑咐了溫見寧幾句,以後出門在外要多與家裡人聯絡,轉頭問起了溫見寧在北平時的事,聽到淪陷區情形後,又是好一番唏噓。

兩人的談話暫告一段落,廖靜秋才問:「我聽你二姐姐說,你如今寄住在同學家裡,到底有些不方便。我還要在這裡待到你二姐姐她訂婚結束,不如搬到我這裡來小住一段時日,之後我再帶你回廣州?或者你有沒有別的打算?」

溫見寧聽後先是一愣,心裡莫名有點不痛快。

她雖知見繡是一片好意,不想她寄宿在同學家裡麻煩人家,可她們剛見過面,溫見寧就來見了廖靜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見繡居然已經和廖靜秋通過氣了,可見她速度之快。

溫見寧儘可能語氣委婉道:「不必了靜秋姐,我住在這裡實在不方便,萬一姑母她們偶爾來你這裡作客,碰上了一時會很麻煩。過段時日我打算自己回內地上學,就不麻煩你了。」

她不情願,廖靜秋也不強求,只囑咐了幾句,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提。

溫見寧只當是客套話,若非萬不得已,她絕不會向溫柏青他們開口。

不過,她確實有事想說。

「對了,靜秋姐,」溫見寧遲疑道,「還有件事我不知該怎麼跟你開口。」

廖靜秋笑道:「跟我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

溫見寧小心道:「如今戰事一起,柏青堂兄在軍中只會更忙,也更讓人擔心。我想若是可以的話,你們逢年過節有空,能不能也去看看伯母。她一個人住在上海,也挺孤單的。」

廖靜秋聽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但或許是因為她開了口,也不好當面拒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溫見寧知道,雖然當初廖靜秋肯幫忙勸說父母,甚至還在她面前承認自己不該對孟鸝的身份懷有偏見,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做到毫無芥蒂地去面對又是另一回事。

可從對孟鸝的處置方式,她大致也能猜出來這位年輕堂嫂的態度。

廖靜秋固然可以接受孟鸝這個婆婆的存在,但要兩個出身、性情都相差如此之大的女人在一個屋簷下朝夕共處,實在太為難人了。

若在平時,溫見寧這個做小輩的自然不敢從中說話,但如今戰事已起,上海淪陷,溫柏青忙於軍務,根本無暇顧及家事。孟鸝一個沒有根底的女人,在法租界住那麼大一棟房子,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有心人盯上,她只能以這種方式提醒廖靜秋。

但至於對方能聽進去多少,就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

見過廖靜秋兩三天後,溫見寧本打算繼續構思她的,轉眼就又出了事。

這天中午,鍾薈吃過午飯就出門參加聚會去了,她走後沒多久,就有傭人來敲溫見寧的房門,說是有位名叫溫見繡的小姐託人傳信,說有事想和她見一面。

溫見寧有些奇怪,見繡又找她有什麼事,她不是很不想再見到她嗎。

不過她也並未多想,告知了鍾母一聲,自己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見繡約她見面的地點在一間很小的教堂。

溫見寧來到教堂時,裡面排排棕色的長椅上空無一人。

她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等待著見繡的到來。

午後靜謐的日光穿過彩繪小窗,穿過華美莊嚴的穹頂,照在前方的聖母像上。面含微笑的聖母懷抱聖嬰,沐浴在溫暖明亮的光線中,顯得愈發聖潔高貴。溫見寧雖從不信宗教,但在這種氛圍下也閉上了雙眼,無聲地禱告起來。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打破了這裡的安靜。

溫見寧一轉頭,卻發現來的不是見繡。

而是許久未見的嚴霆琛。

他雙目含笑,篤定地向她快步走來。

溫見寧的第一反應是見繡把她歸來的事告訴了這人,但仔細想想又不可能。

上回見面時,見繡顯然很抗拒她再去打擾她的生活,又怎麼可能把她的訊息透露出去,還是透露給她的未婚夫。

對方已走至她面前,微笑著打招呼:「見寧,好久不見。」

溫見寧冷淡道:「你今天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嚴霆琛走到她旁邊坐下:「去年我聽說你姑母把你關起來,還在想你們兩個的脾氣都這樣烈,也不知最後誰能馴服誰。卻沒想到你竟有勇氣逃出香港,更沒想到你居然還會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