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溫見寧立即從長椅上起身,與他拉開距離。

「嚴先生,請你記得你是即將舉行訂婚禮的人,請你自重。」

嚴霆琛啞然失笑:「這麼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我們換個話題,不如你先猜猜我是如何發現你的蹤跡的?」

溫見寧懶得跟他多說,只想趕緊離開,卻聽他自顧自道:

「前幾天我約了你二姐跟朋友一起去打網球,她拒絕了,說身體不舒服。我便覺得有些奇怪,除非真的走不開,你二姐幾乎從來不會拒絕任何人,更何況是我。我想了想去半山別墅一看,正好看見她出門,便索性讓人私下跟著她去看看。盯梢的人隔得太遠,只說她是跟一個少年在咖啡廳談話。雖然下頭的人糊塗到男女都分不清,但我看你二姐整日魂不守舍的樣子,還是猜到只可能是你回來了。」

溫見寧聽後冷笑:「你派人跟蹤,其實是想抓住她的把柄,日後好做要挾吧。」

嚴霆琛聽了仍只是笑:「你這麼說也沒錯。」

溫見寧抬腳要往外在,又聽見他在身後笑:「我和你二姐姐馬上就要訂婚,再很快就要結婚了,見寧,你一定為此很不快吧?」

她停下腳步,扭頭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雖然你看不上,但我對你二姐姐而言,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溫見寧很討厭他說這話時自負的口氣,更厭惡他對見繡這種輕浮的態度,儘管她一直強忍著告訴自己不要發作,但終於還是冷聲道:「這話你不必對我說,應該對你的未婚妻說。」

嚴霆琛笑著反問:「你以為你那位二姐姐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香港的名媛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容貌、才情,她都不是最頂尖的,家世也不酸太好。至於溫順聽話的普通女孩子,向來是哪裡都不缺的。你二姐她也很清楚,她嫁不了頭一等的男人,自己卻又看不上次一等的人,最後也只能嫁給我。」

溫見寧快被他的狂妄自大氣死了,正要跟他理論,他的語調突地又低沉溫柔起來,卻仍是那樣自顧自地說話。

「我曾經也想過我未來妻子的模樣,家世不能太高,不至於因為我繼承不了家裡多少財產而盛氣凌人;出身也不能太差,至少要能理解彼此的想法與愛好。那些自作聰明,總想控制男人的女子簡直不可理喻,唯唯諾諾且毫無主見的女人,又太過乏味,我選來選去,不知道為什麼,總還是覺得認識的女孩子裡,你才是最適合我的那個。最重要的是,我心甘情願把以後的人生交給你來管束。」

他說著轉過臉來,那雙桃花眼深情地看著她:「見寧,你也是我最好的選擇。」

「我曾經說過的話,依然算數。」

溫見寧只覺這人的嘴臉實在令人作嘔,再也不想多言語,扭頭要走。一轉頭,她就看到長椅中間的過道盡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正是見繡。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交匯,最終還是溫見寧先別過頭去。

她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也不想繼續看到見繡的眼神,因為越看下去,只會讓她們對彼此更加失望。

可她這樣的逃避反而激怒了見繡。

她蹬蹬蹬地大步向她走來,上來就重重地推了溫見寧一把,把她推得整個人往後退去,還是旁邊的嚴霆琛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才不至於跌倒在地。然而見繡卻還不依不饒地逼上前來,她聲音尖銳,咄咄逼問:「溫見寧,上次見面你說的話呢?你不是說祝福我嗎?從小到大我究竟哪裡對不住你,你要這樣對我?」

溫見寧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這個氣勢洶洶要撲上來的女人是見繡,任由她推來搡去。

旁邊的嚴霆琛見勢不好,連忙要把她們拉開:「見繡,見繡,你可不可以冷靜一點。」

見繡聲淚俱下:「你讓我怎麼冷靜!你們兩個,一個是我的妹妹,一個是要跟我訂婚的人,你們有什麼事不可以跟我說,一定要私下約在這裡見面!」

嚴霆琛微微挑眉,正要說些什麼。

旁邊一直不曾開口的溫見寧突然道:「你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很難看嗎?」

見繡渾身一顫,終於停下手垂著頭站在原地,眼淚掉得更兇。

溫見寧看也不看地對旁邊的人下了驅逐令:「嚴先生,這是我們姐妹間的私事,請你這個外人暫時先離開這裡,我們自己會解決。」

嚴霆琛並不放心她們倆單獨待在這裡,但他也知道溫見寧的性子,他強留下來只會適得其反,所以只好道:「這樣吧,我在教堂外面等你們。」

他離開後,教堂裡只剩下兩個人。

溫見寧不知道該怎樣安撫見繡,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因為她不覺得自己有解釋的必要,自始至終她的態度別人不清楚,見繡卻是最明白不過的。

見繡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從手袋裡取出火機和香菸。

溫見寧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抽菸。

她的動作還有些不熟練,但打火吸菸的模樣卻很急切,彷彿一個許久沒摸到煙的老煙鬼,點燃了香菸後捏住湊近嘴邊,用力地猛吸了一大口,從口鼻中噴出團團嗆人的煙霧。

這些虛無縹緲的煙霧似乎並沒能給她以力量,卻讓她整個人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自顧自地說著傷心話:「從小到大,有什麼好東西我都留你一份,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我都記著你。見宛欺負你,全家只有我真心實意地幫你說話。你要觸犯姑母,你要離開,我也盡心盡力地幫你。就連男人,就連男人也是……你不要的……」

見繡說到這裡,才猛地抽噎了一下。

「你不要的,你不要的……我才當成寶一樣。」

她哭得這樣傷心,溫見寧也不可遏制地跟著一起難過起來。

但是生平頭一次的,她不知自己是因為什麼而難過。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見繡的誤解而難過,還是因為兩個人之間這麼深的隔閡而難過。她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一股深沉空洞的悲哀籠罩,讓她沒有力氣去分辨這些情緒。

午後的日光透過彩色玻璃拼接而成的小窗,照在她們的身上。身後的聖母像眉目悲憫、面含微笑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彷彿對塵世的凡人們無限憐憫,無限包容。

但是溫見寧很清楚,這只是假象。

神不愛世人,不然怎麼會忍心看著凡人們彼此誤解、仇視、憎恨,甚至流血殘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