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然而沒過多久後,溫見寧躲進小書齋的平靜很快被一張報紙打破了。

幾天後的傍晚,她在一份小報的某個版面上看到一則結婚訊息,上面要結婚的男女主人公不是旁人,一位是見宛的男朋友盧嘉駿,另一位則是見宛最討厭的那位廣東趙姓千金。

看到這則訊息後,溫見寧的第一反應就是出了大事了。

當日從她逃出香.港後,曾託鍾薈給見繡她們去過幾封信。

可大約是怨恨她在報紙上寫文章嘲笑溫家人時,把她們捎帶進去了,見繡她們沒再給過回信,漸漸地,溫見寧也不再寫了。所以這一年多以來,她們雙方對彼此的情況都一無所知,彷彿要就這樣斷絕往來。直到此刻,溫見寧才覺出有打聽一下她們訊息的必要。

哪怕她們未必領情,但她至少也要知道她們過得好不好。

她想了想,拿著報紙去找鍾薈的媽媽。

鍾家是書香門第,和一些香.港的富商權貴雖有往來,但並不密切,交往更多的還是文化界、教育界的名人。不過饒是如此,她們知道的肯定也比如今的溫見寧多。

她敲響房門時,鍾薈的媽媽正在房間裡疊旗袍。

溫見寧進門後,她一邊教她如何疊好旗袍的領子,一邊問了問溫見寧這段時間住得怎麼樣、吃得如何,雖只是些瑣碎的小問題,卻讓溫見寧心中一暖。

不過她沒忘了自己來的目的,躊躇片刻,還是拿出報紙問道:「乾媽,您認識的人多,不知道您最近聽說過這位盧先生和趙小姐要結婚的訊息了嗎?」

鍾母接過報紙看了看,有些奇怪道:「你認識這兩位嗎?」

溫見寧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大堂姐和那位盧先生曾經是戀人,我看到了一時好奇,想問一問罷了。不過沒什麼要緊的,那都是從前的事了。」

鍾母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問道:「有位名叫溫見繡的小姐,是不是也是你的姐姐?」

溫見寧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卻聽她繼續道:「我前些時候聽人說,這位見繡小姐要和嚴家的公子訂婚,看來你這位姐姐喜事將近了。」

溫靜姝在香.港的名聲只限於虛情假意的社交圈,按理說鍾母怎麼也不可能在意她們的花邊訊息,可嚴霆琛的身份就不同了。

畢竟是嚴家的大公子,他訂婚的訊息自然值得鍾母稍微記一記。

然而這個訊息對於溫見寧來說,無疑是給了她當頭一棒。

直到一個人回了房間後,溫見寧的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她不明白,不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半山別墅究竟都發生了什麼。見繡怎麼會突然要跟嚴霆琛訂婚,盧嘉駿怎麼跟廣東的那位趙小姐要結婚了,明明才過去沒多久,怎麼就出了這麼大的變化。

過了好一會,她才漸漸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其中的情況。

從前見繡就一直對嚴霆琛有意,溫見寧不在香.港後,也沒人從中攔著她,若再有人推波助瀾,她被嚴霆琛騙了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至於見宛,這裡面的情況就更古怪了。若是盧嘉駿跟別家千金訂了婚,溫見寧也許還會以為他是被見宛一腳踹開了,但他和見宛最痛恨的那位趙家小姐結婚,這其中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事。

把兩件事放在一起,她並不擔心後者,畢竟見宛是那種別人讓她不痛快,她就能鬧得天翻地覆的主,肯定不會吃虧。

她唯一擔心的只有見繡。原先在溫見寧的設想裡,見繡的婚事至少還要再等兩三年,她快大學畢業時才能定下來,可沒想到不過一年多,就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

溫見寧左思右想,始終沒法放下,找了鍾薈問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幫我問問我二姐姐,願不願意找個時間跟我見一面,我有些話想要問她。」

鍾薈對溫見寧的這位二姐姐還有印象。

當初溫見寧被軟禁在半山別墅時,曾託她二姐來找鍾薈幫忙,兩人有過短暫的接觸。雖然一共不過交談了幾句話,但鍾薈總覺得見寧那位二姐似乎並不是很喜歡她,對她的態度也頗為冷淡,她心裡委實不願意再和那人打交道。

可她想到見寧回香港也有一段日子了,肯定也想見到自己的家人。

最後,鍾薈還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要幫忙。

然而等第二日傍晚回來,鍾薈為難道:「見寧,我今日偷偷見了你二姐姐,也問過了她的意思,她說……她不願見你,還說你還是儘快離開香.港為好,萬一被你姑母的人發現了,反而會連累大家。她還問了我你身上有沒有錢,我說你不缺錢,她就沒再問了。」

儘管溫見寧已有所預料,但真聽到見繡的反應後還是不免失落。

可她勉強打起精神,再次央求道:「能不能再麻煩你,再幫我問一次,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想跟她說。」哪怕見繡那邊對她的成見再深,她也必須見她一面。

鍾薈看著她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就再試試。」

……

也不知鍾薈使了什麼方法,最終見繡還是答應了和溫見寧見面。

約定好的那日下午,溫見寧提前半個小時來到她們預定好的那間咖啡館,在角落裡的位置坐下。她才來沒多久,就有侍者為一位年輕的小姐推開了門。

這位年輕的小姐穿著最時興的洋裝,頭髮燙了時髦的卷,臉上化了淡妝,格外光彩照人,一進來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不過一年沒見,見繡出落得更勝從前,氣質也愈發成熟。若非溫見寧和她同一個屋簷下住了那麼多年,只怕也要認不出了。

溫見寧再低頭看看自己,理了一頭比男孩子長不了多少的短髮,身上只借了鍾薈的一件舊棕紅的長旗袍,外面套一件長長的灰藍大衣,邋遢得實在不像是來見客的樣子。

見繡優雅地在她對面坐下:「見寧,我們好久不見了。」

溫見寧輕輕應了聲。

雖然才只有一年,但於她們而言,確實是恍如隔世一般。

見繡先跟侍應生點了杯咖啡後,細細地打量過她後,才微嘆一聲:「你瘦了,氣色也不大好,這一年裡沒少吃苦頭吧。柏青堂兄沒有安頓好你嗎?」

雖然這段時日溫見寧在鍾家已吃得飽穿得暖,氣色已比剛逃出來那會好了許多。但北平那段日子的摧殘還是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在如今嬌美動人的見繡映襯下,顯得愈發憔悴。但溫見寧也不想提在北平的那些事,轉而問道:「你這一年過得還好?」

見繡矜持地笑了笑:「香.港這裡很太平,我還是老樣子,整日只是唸書、逛街,陪姑母她們一起去人家裡作客、跳舞這些事,也談不上好與不好。」

其實不用她回答,溫見寧看她的樣子,也知道自己這個問題有點多餘。

為了不讓一會談話的氣氛尷尬,她趕緊先就之前的事道歉:「……之前報紙上的文章,實在是對你們不住。我當時被氣昏了頭,只想著怎麼讓他們難堪,卻沒想到會連累你和見宛。事後柏青堂兄跟我提起,我才恍然驚醒,這樣會牽連到你們。」

見繡聽後微微驚訝,隨即失笑道:「這算什麼事。難道你不在報紙上寫,外人背後裡就不會議論了嗎。不過,這還是我頭一回看你這樣道歉。」

她的語氣這樣輕鬆,反而讓溫見寧心裡一痛。比起見繡這樣輕描淡寫的態度,她倒寧可見繡因為這事生了她的氣,至少證明見繡還在乎,至少證明見繡是因為這些誤會才不願見她的,而非誠心躲著她。

這一來一往幾句話的功夫,侍者已經送上了咖啡。

兩人這才低頭,用銀亮的小勺輕輕攪.弄著各自面前的那杯。

見繡今日手腕上戴了一塊不知什麼牌子的名錶,溫見寧看不出來好壞,但仍能看出來這表昂貴。攪.弄咖啡時,她的手錶反射著桌角檯燈光,有些晃了溫見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