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在這次會面中,方鳴鶴告知了溫見寧最新一期小報的銷量——

將近六千份。

六千份是一個什麼概念,溫見寧不太清楚,但這並不妨礙她拿別的報紙銷量作為參考。

時下最具影響力報紙之一是上海的《申報》,它的發行面向全國,幾乎每期都穩定在十五萬份以上。如果這個差距過大還說明不了問題,溫見寧還曾聽齊先生提起過,上海小報銷量最高的不過兩萬份。佔有地利之便,還擁有二十多萬人口的大上海都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在這位居東南一隅、人口較少的小小港島了。

當然,這也不全是溫見寧一個人的功勞。

方鳴鶴作為新上任的總編,秉持著「新舊結合、雅俗共賞」的理念,對《星島雜談》的版面欄目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他摒棄了從前小報上的媚俗風月、低俗笑料,轉而刊載香港本地重要的社會新聞,又選了一些風格清新的小品文、雜文、評論等,讓整份報紙的風格都為之煥然一新。

這其中也包括了通俗。

當今國內的通俗分為兩派,一類是舊式的鴛鴦蝴蝶派,另一類是新派文學。前者在數年前和新文學的那些人筆戰中落了下風,被斥為不登大雅之堂的末流文章,這幾年聲勢愈發衰落,但在老派市民中還佔有相當一部分市場;後者則是新文學和商業寫作的結合,吸引了大量新讀者,目前以上海的張留餘、葉霜崖、施元燈等海派作家的創作最為出名。

香港不比上海人口大,包容性強。早年這裡從內地逃難來的遺老多,本土小報上一直以老派市民喜歡的鴛蝴派風格為主,但這樣一來又無法滿足新市民的需求,因而亟需變動。

溫見寧的這篇《還珠緣》,乍一看走的還是鴛蝴派半文半白的路子,實則風格雜糅新舊。這樣一來正好切合了方鳴鶴的理念,所以才有了兩人的這次見面與後續的合作。

在這次會面中,溫見寧已經初步定下了下一部的題材。

——她想寫塘西的妓女。

妓女雖是下九流的職業,卻歷來是文人墨客最鍾愛的題材之一,溫見寧也不能免俗。

鴛蝴派以妓女題材的作品數不勝數,到了新派文人的手裡,她們則搖身一變成了摩登的舞女。文學作品中的妓女大多她們身世悲慘,遭遇堪憐,又因為職業的特殊性讓人忍不住想窺伺她們的內心世界。

她選擇這個題材還有一個原因。

上一本中,她將主人公活動的地點放在了上海。然而溫見寧久居香港,對上海的瞭解僅限於數年前的驚鴻一瞥和這些年報紙雜誌上的描繪。寫的篇幅一長起來,難免會束手束腳。至於塘西,她雖然沒去過,但畢竟她人在香港,想取材總歸是有辦法的。

之前得知溫柏青的事後,溫見寧曾給遠在上海的齊先生寫過一封信,向齊先生詢問她在香港是否還有朋友瞭解塘西的情況,只是齊先生那邊還一直沒有回覆。

不過她也不著急,先一邊在稿紙上打故事的框架,一邊等信。

若是齊先生沒有門路,她再另想別的辦法。

因忙著構思新的,溫見寧在房間裡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晚飯前才下樓。

這時,一早出去赴宴的梅珊與溫靜姝,還有白日里一起和同學去淺水灣飯店游泳的見宛她們也回了別墅,眾人正在樓下的沙發上閒聊。

因是夏天,溫家的女人們再注意保養,每日出門皮膚都曬成了蜜色。好在時下正流行這種膚色,才免去了她們的許多擔憂。只有溫見寧一個人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皮膚白的晃眼。

梅珊看她下來,連忙招手讓她過來坐下,並開口勸道:「見寧,我聽說你今日又待在房間裡一整天,連午飯都是讓人送上樓的。平日上學期間你這樣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放假,你還要把自己關在屋裡。時間久了,會憋出病的。」

她語氣中帶著責怪,彷彿像一個真正的長輩一樣對溫見寧表示關切。

一旁的見繡也跟著點頭。

同住一個屋簷下六年,溫見寧對梅珊的態度已比從前緩和了不少,還找了個藉口敷衍:「外面太陽太曬了,我頭暈,不想出去。」

見宛在一旁冷笑:「瞧你整日躲在房間裡裝作用功讀書的樣子,也沒見你有林黛玉的詩才,反而先得了她一身的病。」

這段時間她接連又在報刊上發表了幾首小詩,嘲弄起溫見寧來格外有底氣。

見繡在一旁拉住她小聲道:「見宛——」

這兩人從小就不對付,好在一方懶得計較,另一方的冷嘲熱諷也起不了作用。可自從成人禮那回衝突後,這段日子兩人卻是針尖對麥芒,誰都不肯退讓半步。

溫見寧垂眼:「我自然比不得見宛小姐才華橫溢,不過說起體弱多病,倒是見宛小姐多心,我畢竟是鄉下丫頭出身,還是有一把蠻力的。」

上一次事後她也算看明白了,見宛就是個虛張聲勢的紙老虎,越是對她客氣,她反而愈發張牙舞爪。反之嚇唬她幾次,她還能安分幾天。

見宛聽出她話裡的威脅之意,一時又氣又怕,漲紅了臉轉頭告狀道:「姑母,你看她——」

溫靜姝樂得看她們爭鬥,被見宛叫到,這才不得已出來做個裁判:「好了,你姐姐也是為你好,你整日待在房間裡確實不像樣子,從明日起你和姐姐們一起出去玩。見宛你也是,教訓妹妹也不應當用這種口吻。」

她這話偏向誰,簡直一目瞭然。

見宛得意洋洋地瞟了溫見寧一眼。

梅珊打圓場道:「好了,快要開飯了,你們都去洗手。」

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冷哼一聲,雙雙別過頭去。

雖被溫靜姝說了一通,但溫見寧並未往心裡去,依舊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