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溫見寧猶豫了片刻。

去見一個陌生男子並非小事,若是約在了公共場合,香港寸大的地方,碰上了熟人難免要解釋不清;若是約在了偏僻地方,她一個女孩總覺得不安全。

她不想讓溫家其他人知道她寫戀愛,所以不可能讓家裡的人陪同前去。溫柏青遠在廣州,來往著實不便,也不好麻煩他。

沉吟半晌後,溫見寧才提筆回信,問對方能否約在青鳥咖啡館見面。

這間咖啡館位於皇后大道附近的樓梯街拐角處,店面不大,至少見宛她們逛街累了絕不會去那種小地方歇腳;卻位於市區的繁華街道上,至少可以保障安全。隔壁有一家小書店,她之前偶爾會去那裡淘舊書,和書店的老闆算是認識,若是情況不對,還能有個照應。

等寫完回信,溫見寧這才想起來那部的原稿,當即翻箱倒櫃地將其找了出來,把稿紙攤在書桌上,認真審視自己人生髮表的第一部通俗。

她寫的這個戀愛故事名為《還珠緣》,是以她已故爹孃的經歷為原型,但結局與現實全然不同。故事中的女主人公珍珠和明貞一樣,自小長在江南水鄉,後被送去大戶人家做太太身邊的貼身女傭,後來與留洋回來的小少爺一見鍾情。他們的感情遭到了封建家長的反對,最終兩人被生生拆散。

懷著身孕的珍珠回到家鄉,在兄嫂的幫助下生下一子。不久後,有對自稱是珍珠親生父母的富商夫婦找上門來,說珍珠是他們流落在外的親生女。雙方認親後,珍珠抱著兒子來到富商上海的家中。因這對夫婦只得了她一個親女兒,又流落在外多年,接回來後自然對她悉心教導。珍珠也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逐漸成長為一個進步的新女性。

後來經過父母勸說,珍珠終於決定去相親,卻沒想到相親物件正好是從前和她相戀的少爺,一切皆大歡喜,故事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總的來說,這個故事情節很俗套。

起初寫完時,溫見寧自己也並不是很滿意,不過她本就沒打算一次投中,反正不過是投石問路,所以還是寄了出去。

但在那位方編輯的來信中,卻不吝讚美之辭,說了一些誇她「行文簡潔明快」「字裡行間洋溢著主人公對新生活的憧憬」之類的話,讓溫見寧看了一陣臉熱,既有幾分飄飄然,又莫名覺得這樣讓她很不好意思。

溫見寧原本想給遠在上海的齊先生寫信,和老師第一個分享這個好訊息。可看完原稿後,溫見寧卻覺得有點心虛。這篇寫得並不好,雖然僥倖中了,但給齊先生看了,未免丟人現眼。更何況寫通俗,顯得她不務正業,讓齊先生知道了,說不定要批評她。

這樣一想,齊先生那裡肯定是不能告訴了。

不過轉頭溫見寧就寫了封信給溫柏青。

信裡沒有明說發表這回事,只是不無驕傲地告訴他,她最近發了筆小財,暫時可以賙濟他一下,順便還附上了那張還沒捂熱乎的鈔票。

自從溫柏青上了軍校後,這幾年便很少回香港這邊來。因他住在學校裡,給他打電話也不方便,發電報又不划算,兩人還是隻能通過書信聯絡。上次見宛成人禮時,溫柏青說要找他的母親,急需用錢,這段時日卻沒再來信,也不知進展如何。

只可惜她幫不上他的忙,賺的這點錢也未必能夠用。

想到這裡,溫見寧不由得嘆了口氣,再一次意識到錢的重要性。

等她把信裝好,才想起這件事還沒告訴過見繡。不過她先前已和見繡說了,只是隨手寫寫,可一轉眼自己的就已經發表了,這樣一來難免會讓見繡多想。

——算了,還是再等等吧。

等溫見寧收到方編輯回信的當天,《還珠緣》終於刊登在了最新一期的《星島雜談》上。

這天照例喝下午茶時,只有溫靜姝被人約了出去不在家。

傭人們在園子裡支了一把大遮陽傘,圓桌上鋪了白累絲桌布,上面放了各式點心、果汁、茶水和給她們打發時間的幾份報紙。

梅珊是最後一個來的。

她抽開椅子坐下,隨口問道:「今日的小報上有什麼好看的。」

這幾年來隨著女孩們長大,別墅訂的報紙種類日益增多。除了市面上最熱的幾份小報外,還有申報香港版和幾份時聞報紙。不過家中最常說起的還是小報,畢竟總不能讓這一群只知打扮的女人聊什麼國計民生。

見繡笑道:「只有一份小報改版了,其他的還是那些陳詞濫調。這一期只有一個叫明菅的作者所寫的《還珠緣》還能看罷了。」

溫見寧動作一頓,險些嗆到,好在她及時做了掩飾,也沒人注意到她。

一旁的見宛只覺這個名字她隱隱在哪裡聽過,卻始終想不起來,索性也不再多想,隨口道:「看著作者的筆名,應當是一位脾氣古怪的女士。」

梅珊跟著輕笑了一聲:「這倒未必,內地不是有些文人,分明是男子,卻喜歡起什麼‘安娜’‘萍雲’之類的筆名。用了這種名字尚還不夠,還要在後面加上女士二字,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欲蓋彌彰。」

她這樣一說,見宛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管他們是男是女,寫得好看就行了。」

梅珊瞥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溫見寧:「不過說來可是巧了,這筆名恰好和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的名字一模一樣。」

溫見寧彷彿沒聽見她們的談話,隨手從托盤上面取了一塊三明治,低頭吃了起來。

好在梅珊也沒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只是隨口一提。

眾人一起喝著下午茶,談一下最近新流行的旗袍款式、百貨公司新上的洋裝。不一會,見宛的同學來喊她出去玩,她把見繡也一併帶走,梅珊也先回了別墅裡。

一時之間,原地只留下溫見寧和見瑜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