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日下午,她正在房間裡構思故事框架,傭人敲門送來了她的信。

開啟一看,恰巧是齊先生的信到了。

齊先生的回信裡果然提到了當年和她同租的房客。

那人名叫孟鸝,原是塘西的妓女。當年齊先生曾和她相處了有半年時間,知道她也是個苦命人,後來被拐賣到香港了,這才淪落風塵,但為人不壞。

溫見寧要打聽塘西的人事,找孟鸝就可以。

不過齊先生在信中再三告誡溫見寧,切記不可孤身一人去塘西附近逗留,而後才給出了那個叫孟鸝的女人的聯絡方式。

溫見寧抄下地址後,先是提筆給齊先生回信,感謝她的幫忙。

寫到一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把寫通俗的事告訴齊先生。

不僅如此,因為最近她忙著準備新的,這次也沒有習作寄過去,只能編了個藉口,說是暑假裡學校佈置的功課太多要忙,有時間會補上。

這是她第一次對齊先生撒謊,下筆時掌心都出了汗。

有好幾次,溫見寧都把信紙揉成了團要主動向齊先生承認一切,可最終她還是照著原來的信重新謄抄了一份,塞入信封裡。

等寄出信後,她才開始琢磨和這個孟鸝如何聯絡的事。

出於諸多方面的考慮,溫見寧最終沒有用溫家別墅的地址和孟鸝聯絡,而是從之前的那家書店寄信,由書店老闆代為接收轉交。

因為先前有過和方鳴鶴見面的經歷,這一次溫見寧熟練多了。

一來一往,兩人很快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還在那間青鳥咖啡館。

會面當日,溫見寧提前二十分鐘抵達,可坐下等了一個多小時後,對方才姍姍來遲。

溫見寧當時正在低頭翻看隨身帶來的筆記,突地聽到身後傳來高跟鞋跟的叩地聲。

還未來得及抬頭,眼角的餘光就瞥到一團黑底黛綠的影子飄來,在她對面的位子上落座,隨之飄來的還有一股濃重嗆人的脂粉味。

溫見寧合上筆記本,抬頭向對面看去。

六年前她曾見過孟鸝一次,只是當年在齊先生住處匆匆一瞥,對她何等相貌並不清楚。

今日其實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正臉。

這個名叫孟鸝的女人四十多歲,一頭燙卷的烏髮仿若雲鬟,臉上的皮肉已經鬆弛,眼尾也有了細細的紋路,甚至還蓋了厚厚的脂粉,只一雙似睡非睡的眼看向溫見寧時,彷彿還能勾人魂魄。這等年紀還風韻猶存,更不用想年輕的時候是何等美人。

她身上穿件烏絨滾邊的黑底碎綠花香雲綢旗袍,戴一串珍珠項鍊,拎著玉色軟緞的手袋,正是畫報上塘西阿姑們的典型打扮。

溫見寧畢竟跟溫靜姝、梅珊那等人物同一屋簷下住了幾年,雖然交際的手腕沒學來幾成,但眼力已練出來了:孟鸝的髮根已很久沒有補燙了,身上旗袍的樣式也是幾年前流行的,更何況香雲綢的料子本就不值錢,那手袋倒還不錯,只是上有幾處已經勾絲了,至於珍珠項鍊的成色,更是不堪。

她只看了片刻就收回目光,心裡大致有了數。

溫見寧在打量孟鸝的同時,對方也瞥了她幾眼。

眼前的女孩生了一張秀氣的鵝蛋臉,眉眼雖還未長開,卻看得出是個少見的美人胚子。年齡大約十五六,或許還更小,只因神態沉穩,看著給人一種早熟感。一身打扮雖然樸素得如同普通學生,但坐姿儀態一看便知是好人家出身的,更何況家裡還能請得起齊佩珍這樣的家庭教師,顯然非富即貴。

只是她打量人時那種小大人的神情,還是掩不住青澀。如果不是從前欠了她老師的人情,孟鸝今天才不會大老遠跑一趟見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雖然對方遲到了很久,不過是溫見寧有求於人,她還是客氣道:「孟女士,您好。我是之前給您寫過信的溫見寧,想和您打聽家裡一位親人的下落。」

這些孟鸝先前早已從來信中聽齊佩珍說過,她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知道了,那人姓什麼叫什麼,長什麼模樣。」

溫見寧正要開口,卻突然就卡了殼。

溫柏青不准許她私下去塘西打聽,自然也沒告訴她多少細節。如今話到了嘴邊,她才尷尬地發現,她對自己要找的人知之甚少,只能乾巴巴道:「我要找的是一個女人,她年紀應該有三四十歲,或許還要大一點。她從前很會做豆腐,有個兒子,曾經還被人叫過豆腐西施。」

孟鸝不知為何怔了一下,突然嗤笑出聲:「什麼做豆腐不做豆腐的,做我們這一行的,若是不會做豆腐,可開不了張。」說著她竟也不顧穿了開叉的旗袍,在桌下張了張腿,還對溫見寧飛了一個眼波,挑逗的意味極濃。

溫見寧臉上的神情有幾分僵硬,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今日是我準備不足,找人的事我們可以先放一放,等下次再談。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想麻煩孟女士。我對塘西很是好奇,所以想和您打聽一下那邊的事。」

孟鸝一臉狐疑道:「你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打聽那裡的人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打聽這個。」說到這,她不由得上上下下掃了幾眼溫見寧,彷彿她是什麼異類。

溫見寧自然不會和她說理由,堅持道:「我只是好奇,想問您幾個問題,希望您能夠回答。」

孟鸝定定地看了她一會,才突然笑道:「你想問塘西的事可以,不過我只答應了你老師幫你找人,可沒說還要幫她帶學生。你若是想打聽別的——」

她舔了一下紅唇,眼神貪婪:「得收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