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珊卻怎麼也不滿意,又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最終只勉強撿了兩件。等她終於決定好了穿什麼,沐浴的水也已經備好了。

梅珊早已把明菅拋在腦後,還是一個伶俐的丫鬟把明菅也帶了下去洗澡。

明菅能敏銳地感覺到丫鬟們落在她身上探詢、好奇,甚至是鄙夷的目光,但她只是抿了抿唇角,低頭將情緒掩藏在眼眸深處,像只傀儡般任憑她們拉扯著。

等明菅的頭髮被擦乾了,這才又被拖到梅珊面前。

沐浴後的梅珊膚光水潤,唇上不塗口脂也比平常氣色好。她索性也不化妝,只掃了掃如黛一樣的長眉,見鏡子中的人眼波流轉之間,愈發眉眼含情,這才滿意。

她穿著一條玫紅絲質睡裙,溼漉漉的捲髮垂在肩頭待幹。她整個人慵懶地靠在藤椅上,翹著一條雪白的腿,背對著明菅,漫不經心地問身邊的丫鬟:「府裡是出了什麼事了,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怎麼那兩位都從外地回來了?」

身後給她擦頭髮的丫鬟低聲道:「聽人說是一批要緊的貨被南邊的大頭兵扣住,上下打點了好一番也不肯放,得罪了背後的大主顧,被好一番為難,貨款一時週轉不開。屋漏偏逢連夜雨,接著又有好幾處生意都出了岔子,這一下可是傷筋動骨了。」

梅珊輕笑一聲:「看樣子,這溫家是在外頭得罪了什麼人呀。」

另一個丫鬟伶俐道:「您真是料事如神,聽二老爺身邊伺候的人說,是先前生意場上的對頭,不知怎麼打通了上面的關節,故意給使的絆子。」

梅珊慢條斯理道:「別人能打通關節,溫家就不能也去好生打點了嗎?」

擦頭髮的丫鬟接茬道:「這次不同,聽說是對頭本家的親戚做了大官,在南邊領著兵。您想,外人給的錢再多,也難越過自家親戚的臉面去。」

她們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說清楚了。

梅珊聽完後一轉過身來,這才發現明菅站在藤椅後已經聽了一小會了。

她皺著眉瞥了明菅一眼:「你怎麼還在這。」

明菅抿了一下唇角,沒有吭聲。

梅珊眼波流轉,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突然嫣然一笑,站起身來拉過明菅的手:

「走,咱們看熱鬧去。」

梅珊打的什麼主意明菅不清楚,只知道她被拉著到了一處院子,還沒到門口就被人攔下了。

攔住她的下人也跟明菅進府以來見的不一樣,不管什麼臉,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待梅珊也沒有其餘下人那樣恭敬,甚至面上還帶著一絲不陰不陽的冷笑:「四姨奶奶,您先回去吧,兩位老爺正在陪老太爺說話呢。」

梅珊一攏耳畔的秀髮:「怎麼,是說什麼見不得人的話嗎,我都進去不得了?」

她一把拉過旁邊的明菅:「看見了吧,這是你們四爺嫡親的姑娘,唯一的骨血,今天才剛回來認祖歸宗。你們就把她晾在這裡,不讓她見老太爺。」

對方皮笑肉不笑道:「四姨奶奶,老爺們說的都是要緊的事。您若是得閒,不妨先帶著小姐去旁邊的小花廳一坐,三姨奶奶正帶著人在那說話。若是回頭老太爺還有精力應付您,小的們一定去叫您。」

接連被人頂了兩句,梅珊心下著惱,當即就要拉著明菅直接往裡頭闖,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與女人的輕喚:「四妹。」

梅珊轉過身來,眯了眼看著丫鬟簇擁下緩步走來的女人,突然笑了,又恢復成平常的模樣:「原來是三姐。先前我聽人說你正帶著人在小花廳裡閒聊呢。沒想到這麼晚了,你說完了話也不忘來看看咱們老太爺。」

明菅腦子轉得飛快,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來人應該是溫府的三姨奶奶。

「先前幾個姨娘抱了見宛、見繡她們來和我作伴說著話,聽人來報說四妹你回來了。我原先想你素來喜歡熱鬧,應該一會就到了,不想左等右等也不見你來,原來是在這裡。」

話正說著,她把頭轉向一邊,像是才發現明菅的存在。

三姨奶奶溫和道:「這便是季琰的孩子吧,來,上前給我看看。」

梅珊推了明菅一把:「去吧。」

明菅被推得向前了兩步,儘管不情願,還是走到了三姨奶奶身邊。

「快叫人。」

明菅飛快地看她了一眼,才聲音平板道:「三姨奶奶。」

三姨奶奶和一身旗袍身段綽約的梅珊不同,她穿一件黑緞鑲邊的大襖,下面是寬大的衫褲,外罩一條褶裙。線條從上到下一溜乏味的平直,沒有絲毫旖旎的曲線。

儘管穿著老氣而古板,但她看著約莫只有三十多歲,眉目溫婉祥和,人保養得好,皮膚白皙,只有眼尾細細的紋路才暴露了她早已不再年輕的事實。

她親切地握住明菅的一隻小手,她的手細膩柔軟,掌心卻是冰涼的:「時候不早了,你和這小傢伙也趕了一天的路,想來也累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梅珊意味不明地笑了兩聲:「既然三姐都這麼說了,那我等明天再來看看咱們老太爺。」

明菅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兩個女人之間的暗潮湧動,隱約能看出,三姨奶奶在這溫府裡的地位應當是要高過梅珊一頭的。只不過真要論起來,眼前的這兩個人以及溫家的老爺,都比不上院子裡那位未曾露面的老太爺吧。

三姨奶奶身邊的一個丫鬟上前,拉著明菅的手道:「三小姐,請跟我來。」

臨走前,明菅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溫家老太爺的院子黑沉沉的,裡頭幾乎看不到一絲亮光,彷彿一口沉重的烏木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