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李氏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說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原本手已經高高舉了起來,最終卻輕輕的撫了撫他頭頂的髮旋,什麼也沒說。
虎生從爹孃的神色裡已經讀出了一切,當即一擦淚發狠道:「你們要賣了小妹!我就要去把她找回來!」
說完,他拔腿就向客棧的方向跑去。
還沒跑出幾步,虎生就被明貴上前一把制住,半大的小子,氣力已經不小,猶如一隻初生的小牛犢憤怒地衝撞著:「你放開我!爹,你放開我!」
明貴眼看一隻手已經制不住他了,還得兩隻手按著他。
明李氏再在一邊連拖帶拽地把虎生拉到船邊,用繩子結結實實地地捆了,這才往船艙裡一扔,也不管他在裡頭怎麼哭叫翻騰。
長篙一點,明家的船便漸漸遠離了明水鎮。
明家的人走後,阿菅默默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直至他們消失在街角。
梅珊雖然外頭罩了一件披肩,但裡面只穿一件無袖旗袍,初秋清早的寒氣還是讓她受不住,隨口喚道:「小丫頭,你跟我上樓來。」
……
阿菅最後看了一眼明家人離去的方向,這才回頭跟在梅珊的身後上了樓。
梅珊住下的這間客棧是掌櫃自家的老房子改的,內裡的陳設古香古色。雕花拔步床,老式梳妝檯,圓頭翹足的椅子扶手上隨意搭著她昨天那件純黑色的貂皮大衣。
一進來,梅珊先迫不及待地脫了鞋,赤著腳扯落披肩,一骨碌鑽進被窩裡躺下,閉上眼又打了個呵欠。直到身子暖和過來,才心滿意足地吩咐阿菅道:「你一會給把衣裳換了,咱們收拾收拾,今天就往回趕。」
「換衣服?」
梅珊冷哼一聲道,嫌棄道:「你難不成想穿著這一身出去見人。你不嫌丟溫家的臉,我倒還怕丟了我的人呢。」
阿菅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灰色舊短襖和窄腳褲,這已是舅母為了把她體面地送走,特意找出的。但阿菅也知道,這身衣服確實穿了去溫家那種大戶人家是寒磣的,便默不作聲地低垂著眼看著地上。
梅珊仍閉著眼吩咐道:「衣服在凳子上,自己拿了穿。」
阿菅四處一看,很快在一張圓凳上找到了梅珊準備的衣服,嶄新的雪青色元寶領絨面短襖,純黑色細褶裙以及一雙鋥亮的圓頭黑皮鞋,還有雪白的裡衣襪子等。
她抬頭快速看了一眼床上彷彿睡著了的梅珊,彆扭地扯出拔步床的紗帳擋了,才開始換起衣服來。先是裡衣,而後襖裙,最後換上襪子與皮鞋。
梅珊躺在床上,只聽見屋內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很快又復歸寂靜。
「換好了。」
阿菅扯了一下衣角,頗不習慣地說。
梅珊抬了眼,右胳膊撐起半邊身子轉過來,一頭捲髮隨之散落在她雪白的肩頭上。
她眯著眼把阿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漫不經心道:「還是不大合身,等回頭快到溫家之前,我再給你換一身行頭。」
當初聽來的訊息,按理說這丫頭如今應該有九歲大了。可明家那種地方日子過得苦,她生得又瘦小,如今看著才只有六七歲。短襖成了長襖,空蕩蕩地罩在她身上,不是一點半點的不合身;豎起來的領子幾乎把她整截脖子都遮去了,顏色也襯得她的臉又黑又黃;寬大的袖管裡露出她一雙蘆柴棒般細瘦的手腕,看著孤苦伶仃的。
唯一還算合適的,便只有腳上的皮鞋了。
梅珊忍著笑道:「你走兩步。」
阿菅依言向前走了兩步。
她身上穿的是褶子裙,成千上百條細褶子,人稍微一晃,裙面就如波光粼粼而動。她這麼一邁出步子來,裙襬猶如狂風駭浪,看得梅珊咯咯地笑,花枝亂癲。
她不知道的是,時下雖然外頭的風氣不比從前,但大戶人家的規矩仍然多,女兒家講究儀態,就看這裙襬上的細褶。教養好的閨秀,走起路來蓮步姍姍,裙下微露一點繡鞋尖,褶裙輕輕擺動,猶如微風細雨,裙面平滑如湖,只偶爾有一絲漣漪。
阿菅雖不明白,但直覺她是在嘲笑她,停下了腳步,冷冷地看著梅珊。
梅珊揮了揮手,笑吟吟地問她:「瞧你那眼神,好似要吃了我似的。你看,我又給了你舅母錢,又給你這樣好的新衣服穿。我對你好不好呀?」
明菅倔強地抿了一下嘴角,仍舊不領情:「我聽人說過,這世上除了骨肉至親,凡是對你好的,都必有所求。我勸你最好不要打我的主意,我是鄉下的野丫頭,惹惱了我,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梅珊瞅了她一會,卻突然笑了,佯嗔道:「你這個小丫頭,倒是會欺負我這樣好脾性的人。換了溫家其他的人來,那一個個凶神惡煞的,看你還敢不敢。」
「所以呢,到底為什麼?」
明菅突然問道。
梅珊挑眉道:「什麼為什麼?」
明菅問道:「即便我是溫家的孩子,不過是個女娃,承不了香火。聽說溫家也算是名門望族,想要找個人來過繼,也不是什麼難事。」
梅珊早先就覺得這丫頭看著小,心裡頭卻是極有主意的。如今再聽她這一番話說得口齒清楚,條理清晰,不由得又高看她幾眼。不過明菅到底不過是一個鄉下的野丫頭,再怎麼高看,也不過是從泥坑底到了地面上,還是要被梅珊踩在腳底下,用鞋跟碾上一碾。
她笑吟吟地看著明菅,目光帶了一分憐憫道:「等去了你就知道了,溫家的人慣會在你們這些女娃身上作文章。你雖是個不值錢的丫頭,卻也有別的用處。」
明菅皺緊了眉頭,不明白她什麼意思,但直覺梅珊話裡沒什麼好意思。
她正皺眉思忖著,梅珊已經赤著腳走下來,伏在她耳邊吐氣如蘭,似嘆惋又似嘲諷道:
「溫家的人吶,從根上就是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