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中秋月下的秘密

「小靈子,我經歷過,所以我什麼都明白。」

我心疼他,抱得更緊一些:「樂川,我會陪著你。」

他沉默以對,卻背過手將什麼東西塞進我手心。沉甸甸質地堅硬的金屬觸感,摸著像樓下展櫃裡的飛機模型。拿到前面一看,果不其然,一架精緻小巧、金燦燦的軍機模型。航空軍事知識幾乎為零的我,看不出這架航模的特別之處,也不明白樂川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給我。

「送給你。」他低聲道。

「送給我?」

我很迷惑但沒有繼續追問,他不會無緣無故送一架看似普通的航模,想著,我對著月亮高舉起它,仔細觀察起來。突然之間,機身尾部一行刻印的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殲-25」。應該是這架軍機型號,我全然不懂其中含義,卻覺得有些似曾相識——殲的全拼首字母是「j」,那麼換種寫法就是「j-25」……

「你的刺青!」我看向樂川,一聲驚呼。

他沒有太多表情變化:「你以前說不想聽,現在想聽了嗎?」

「想。」

樂川並沒急於開口,帶我回到一樓客廳沙發裡坐下。電視開著但音量很小,保姆阿姨仍在忙碌著,廚房裡不時傳來洗洗涮涮的聲音。茶几上擺滿各種當季水果和五顏六色的糖果,旁邊還有一盤疊放成小山似的月餅,彷彿時刻準備著家人歡聚暢聊的場景到來。

可惜,現在只有我和樂川依偎而坐。他剝開一顆橘子,專心地擇起橘瓣表面的白色筋絲。我忙制止,告訴他這是味中藥叫「橘絡」,具有通絡化痰、順氣活血之功效。還有人說連橘絡一起吃,不容易上火。他撇嘴嫌苦,從小到大都是擇乾淨了才吃。我笑嗔哪那麼精貴,抽一瓣還沒來得及擇的橘子硬塞進他的嘴裡。他誇張到五官都皺在一起想吐,我一瞪眼,他又飛快地咀嚼起來。

原本略顯岑寂的氣氛,便不著痕跡地淡去了。

吃完橘子,樂川拉我靠坐進沙發,一同看著電視裡播放的中秋晚會,很是隨性地徐徐開了口:「我爸就是在第六代戰機‘殲-25’首飛中犧牲的。空中突發雙發動機同時停車的狀況,地面命令我爸立即跳傘。我爸為了不損失一架造價昂貴的戰機,嘗試滑翔迫降但失敗了,當時的空中高度已經不允許他再棄機跳傘。」

婆娑著手中的航模,我頓然明白,樂川剛才的一切舉動,包括現在他的平靜如常,都只是為了不讓我在聽到這番話後,為他難過悲傷。

輕點他的鎖骨,我說:「所以你紋在這裡,永遠紀念你的父親。」

他朝我微笑,明朗到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勉強,正應了他說過的那句話:最難過的人笑得最燦爛。我也露齒一笑,將航模小心妥善地收進包包裡。

「我小時候的理想,是當個和我爸一樣威風的空軍飛行員,直到他犧牲都沒改變。後來越長越高超出標準上限身高,不得不放棄。」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堅定,「現在我的理想是,有生之年能把一架裝有全自主研發生產的航空發動機的殲擊機送上藍天。」

我完全不瞭解國產航空發動機的行業發展狀況,只因為樂川便不自覺地充滿信心,底氣十足地說:「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那我那天說的話是不是很有道理?」我聽得愣住了,他歪著頭盯著我直笑,「為了祖國,你是不是應該早點兒讓我娶進門,讓我安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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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深的套路啊!

我正琢磨著應對之詞,做完家務的保姆阿姨拖著袖套走出來,應該聽到了樂川的話,笑呵呵地說:「女孩子家早點兒結婚好啊!現在又開放了二胎,你要不想身材發胖,就得早結婚早生孩子,人年輕容易恢復。」

樂川招呼阿姨坐下休息吃水果,攬著我的肩膀道:「沒事,她就算胖成豬,我也不會嫌棄。」

「嘖嘖嘖,我和我家那口子剛處物件的時候,他也覺得我千好萬好,現在不照樣嫌我肥嫌我老。」保姆阿姨性格直率,待我親近得像自家人一般,「不過話說回來,像小五這麼好的孩子,阿姨真沒遇到過。聽阿姨一句話,要是老爺子能看到你們兩個孩子結婚,保準特高興,病也能好一大半。」

樂川嘴角上揚得意得不行:「聽聽,聽聽,這就是來自廣大人民群眾的呼聲。」

「不不不,我哪能代表那麼多人民群眾。」阿姨忙擺手,「我頂多代表……代表我和家那口子。」似乎怕我們不信,她鏗鏘有力地重複道,「對!我家我說了算,我能代表他。」

阿姨太可愛,我和樂川忍不住都笑了,異口同聲贊她是一家之主。樂川提醒她趕緊回家過節,她一拍大腿才想起來丈夫值班,約好了去接他,然後一起去河邊賞月。我們直誇叔叔浪漫,喜滋滋的阿姨羞澀得像位豆蔻少女,一點兒也不胖,一點兒也不老。

樂川將事先備好的月餅拿給保姆阿姨,我們送她出門,剛走到玄關門鈴響了。

這個時候誰會來呢?我懷著疑問看向樂川,他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阿姨開門,見拎著禮品的易子策站在外面,我和樂川俱是一愣,聽見阿姨招呼他進屋,我們才忙笑著和他問好。

易子策一來,我莫名覺得不知該如何自處,藉口送阿姨一段,匆匆和她出了門。

一路走著,阿姨很自然地談起易子策,懂事穩重,但就是話太少,瞧著老成,不像和樂川同齡的孩子。想起易子策曾說,他和樂川高中階段很少往來,我隨口問了一句。阿姨搖頭說不清楚,只記得易子策確實是在樂川讀了大學,他才常來。也是在很久之後,她才知道他們是親戚關係。

聊到這兒,阿姨凝神想了想,又道樂川高中的時候,易子策偶爾也來。兩個人不大能玩到一塊,互相都不怎麼熱絡,幾乎沒說過話。他們性格相距甚遠不合拍也正常,我聽著也沒太在意。送阿姨坐上公交車,原路返回,我埋著頭走得很慢,不著邊際地想著些虛無縹緲的心事,不知不覺間步入一道拉長的黑影裡。等一雙男式休閒鞋映入眼簾,險些與面前的人相撞,我才反應過來猛地壓停腳步,抬起視線。

「你,要回去了嗎?」我踉蹌了一下,好像把腦子也絆倒了,明知故問似的。

易子策伸手要扶隨即又收回,後退半步,點點頭。沉默片刻後,他解釋道,本來想看看老爺子,聽說他睡了就沒多打擾,又問我節過得如何。

「很熱鬧,他家裡人都挺好相處的。」

有車輛經過鳴笛,我這才注意只顧著低頭琢磨心事,人都走到馬路中央了。易子策大概是擔心我有危險,突然出聲叫住我反而不安全,所以悄無聲息地攔在了我前面。我感激地朝他笑笑,我們來到馬路邊,一側是家小麵店,仍在營業,門簷下掛著應景的紅燈籠,隨風搖曳,燈影綽綽。

「對了,沛沛吃飯的時候提到想看《寓意草》,她管你借,你沒借吧?」想到沛沛臨走時回看我的眼神越發異樣,我心裡犯嘀咕,東猜西想,忍不住便問出了口。

「沒有。」

我們全班都知道易子策愛書如命,恕不外借。沛沛可能不清楚他的習慣,所以有所誤會,以為我送的那本書對他有什麼特殊意義。理清前因後果,正想著改天遇到沛沛,跟她解釋清楚,聽易子策問我對沛沛說了什麼,我覺得不過一個小小誤會,便搖了搖頭一掠而過。聊無可聊,我道再見,又被易子策叫住。

「他父親犧牲的原因,你知道了嗎?」他沉默了會兒,問。

「嗯,剛知道。」最近兩次見面,易子策總給我一種話裡有話不明講的拖沓感,我不禁皺起眉頭直接問,「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又不方便開口?」

他臉上雖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變化,目光卻飄去風中搖擺的紅燈籠,像在遲疑,也像在沉思。再收回目光投向我時,裡面多了些凝重與肅然。我心頭不禁一沉,也變得謹慎而忐忑。

「可犧牲的真正原因,樂川一直被矇在鼓裡。」

易子策不說則已,一說便像投下一枚重磅炸彈,轟的一聲巨響後火光飛騰,煙霧瀰漫。我始料未及,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嘴唇,就怕下一刻,那裡又會丟擲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王靈均?」他面有慮色,猶豫地問,「你還想聽嗎?」

秘密昭然若揭,再意外也不能不聽。我深吸口氣,連同緊張情緒一同壓回腹中:「說吧。」

易子策謹慎地又等了片刻:「飛機墜毀的真正原因,不是機械故障而是人為因素。因為是首飛,需要進行很多複雜動作的試飛。他父親在完成一組穿雲動作之後,突然產生天地不分的倒飛錯覺。他太過相信自己的經驗和直覺,把地平表報警訊號當成故障,最後沒能保持住飛機狀態,觸地墜毀。」

我全神貫注地聽著,又花去些時間消化易子策講的每一個字,似乎聽懂了。告誡自己不能妄下結論,我慎重地問:「你的意思是,墜毀的人為因素就是指他父親操作失誤?」

「可以這麼理解。」

「我有個疑問,操作失誤是很嚴重的錯誤嗎?為什麼要瞞著樂川?」

「倒飛錯覺屬於飛行錯覺的一種,是常見的生理心理現象,一直以來都是飛行事故的主要因素。」易子策短暫停頓,留出時間供我思考。等我點頭示意可以繼續,他才接著道,「樂川從小視父親為偶像,堅信他是最優秀的空軍飛行員。他那時剛十四歲,父親的犧牲已經給他帶來巨大的打擊。老爺子擔心他無法再接受父親因為操作失誤而造成飛機墜毀,出於對他的保護,於是授意所有知情者保密。」

我能理解老爺子的決定,或許比起一個常見的錯覺事故,將心目中的偶像樹立成一位無所畏懼,具有偉大獻身精神的航空英雄,更容易令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接受吧。但我不明白,既然是秘密,當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易子策為什麼要告訴我?想著,便問出了口。

「因為以樂川的個性,萬一有一天得知真相,他一定會假裝不知道,寧肯自己難過。你現在是他最親近的人,也是唯一能給他安慰的人,我希望到時候即使他不告訴你,你也不至於毫無頭緒。」

易子策似乎早有預料,答得不假思索。他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老爺子之前也告訴過我,樂川如果心裡藏著事能藏一輩子,只要他不說,誰都別想知道。易子策解開了我的疑惑,可我又從他說話的語氣中聽出一絲難以忽略的自責。

後悔了?怕我保守不住秘密?

為打消易子策的顧慮,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鄭重其事地保證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樂川。」

前後不足兩個小時,先得知一個假相,後得知一個真相,假相是樂川的秘密,真相是除他以外所有知情者的秘密。現在全部成為我的秘密,邁向樂川家的每一步都像被施加了無形的壓力,變得異常沉重,我本能地反覆提醒自己千萬要守口如瓶。

不斷做著自我調適,涼風習習中我逐漸冷靜下來,又仔仔細細思索一遍易子策的話,竟不再清晰分明。反而感覺一團迷霧緩緩浮出水面,迷霧深處彷彿還隱藏著什麼,我卻看不透,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