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聽,風的聲音

「什麼意思?」我不懂。

他面色鄭重:「我說我身體好,但一拿身體做賭約,賭我生病你要和我在一起,就真的生病了。說明老天都幫我。」

「淋雨本來就容易風寒入體,這算哪門子天註定啊!」我又埋頭笑了。

「不許笑!」樂川嗔道,躬下身子遷就我低垂的視線,「我要是能找到更多的證據,證明老天爺註定要我們在一起,你是不是就同意了?」

言之鑿鑿,好像真有似的。自上而下看著他,耳鬢垂落的長髮掃過他俊秀臉龐,那麼執著堅定,我一時不知該答應,還是拒絕。

「哎喲。」他突地眉峰一抽,表情痛苦,「小靈子,我好像扭到脖子了,快扶我起來。」

我忙照辦,不防被他順勢擁進懷裡,和上次在教室裡一樣,難以防備。

「答應我吧。」他下巴抵著我的肩膀,不依不饒,「反正我不一定能找得到,不是嗎?」

「是的。」我防備不了樂川的擁抱,似乎更狠不下心拒絕他一次又一次的懇求。

他看向我,大喜:「你答應了?」

「嗯。你如果能找到我無法反駁的證據,我就和你在一起。」

「一言為定。」

「好。」

樂川剛才已經給了我一個專屬於他,獨一無二的禮物,我覺得,值得再為他冒一次險。又或許,我根本不相信他能找到天註定的證據,先退一步,再等他知難而退。

我還能怎樣呢,就這樣吧。

顧及樂川尚未痊癒的身體,我提醒他快回家休息,一看時間,自己已經錯過宿舍門禁。堅決拒絕某人邀我留宿他家的約請,我也不能露宿街頭,一個電話打給姜穀雨。早早躺平的她,睡意矇矓中臭罵我一頓,沒問緣由,只命我趕緊滾過去。

幾個小時前才嫌我沒良心,幾個小時後見我從樂川車裡下來,姜穀雨難以置信地揉揉眼睛,終於醒了。而且醒得很徹底,她鑽進我被窩,神清目明地追問到底怎麼回事。我提及那個天註定的賭注,她也表示希望渺茫,對樂川不抱勝算。

夜深了,我們誰也沒有睡意,天南海北聊完,自然而然地來到愛情這個永恆的話題。得知杜爾歐和初戀的故事,姜穀雨並沒有太大反應。不感動,也沒自覺不值,她只是淡漠地道,轟轟烈烈地愛過就好,談永遠太虛,談忠貞太假。

永遠、忠貞是結婚誓詞裡的詞彙,姜穀雨相信愛情,但不相信婚姻。

初三那年,姜穀雨父母鬧離婚,爭房爭錢爭股權,唯獨不爭姜穀雨的撫養權。心灰意冷的她毅然決然回到老家讀高中,遇到了從老家返鄉的我,一見如故。離婚大戰結束後,撫養權判給了她爸。她媽遠走高飛,過上資本主義的腐朽生活。姜穀雨不肯隨她去。我們大一那年,她爸娶了個年輕貌美的妙齡女郎,迎來第二春,隔年又喜得一子。姜穀雨執意搬出四口之家,獨自住進這棟偌大的別墅。

明明是個爹不親孃不愛的苦主,姜穀雨這兩年卻過得越發自由自在。有空就給媽媽通個電話閒扯淡,偶爾回家吃吃飯,逗逗年幼的弟弟,一點兒也不苦大仇深,怨天尤人。

「你不恨他們嗎?」翻身面對姜穀雨,我問。

「以前恨,但總不能恨一輩子。」她也翻身面對我,「所以啊,靈均,我不明白。你爸媽感情好,很少干涉你的學習,不給你壓力,也不怎麼限制你的自由,你為什麼還要處處和他們唱反調?」

姜穀雨口下留情。我不僅愛唱反調,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還時常反對他們,違抗他們,忤逆他們,最終激怒他們。

「有句話不是說,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我謝謝姜穀雨對「忽視」一詞的美化,「看他們怎麼對待我姐姐,怎麼愛她關心她,我寧願不要‘不干涉,不限制’,也想他們像對姐姐一樣,對待我。」

她聽得躊躇不決:「靈均……你不覺得這樣想太心胸狹窄嗎?你姐姐身體不好,你父母對她更好一些,是應該的。」

「對,是應該的。」我從未對此產生過懷疑,只是……薄被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姜穀雨,你有沒有想過人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

她愣了一下:「因為人類需要延續,文明需要傳承。」話音稍停,像為打破沉鬱的氣氛,她玩笑般又道,「總不可能是因為啪啪啪的時候,大家都忘了戴套吧。」

我捧場地微提嘴角:「可有的人是因為別的原因。」

「什麼原因?」

我沒有回答,轉身背對她,閉上眼:「睡吧。」

良久,姜穀雨問道:「靈均,你能告訴我,你姐姐生的什麼病嗎?」

睜開眼,恰見夜風拂動簾紗,窗外樹影沙沙,我說:「地中海貧血。」

「現在好了嗎?」

「嗯,只是免疫功能比一般人弱。」

臥談戛然而止,不久身後傳來姜穀雨睡熟的鼻息聲,我卻一夜未眠。

日出破曉,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直到耳邊依稀傳來熟悉的手機鈴音。見身後姜穀雨只煩躁地拉高被子,翻個身又睡著了,我赤足慌忙鑽進衛生間,隨手關門,坐在馬桶上接通電話,喊聲姐姐。

「呀,國內是不是剛天亮,我吵醒你了吧?」

「剛醒。」姐姐呼吸起伏,背景伴有嘈雜的車鳴聲。我知道她有個習慣,為避免危險,絕不會在走路的時候撥打或接聽電話。現在卻破例,我不禁問:「姐姐,有事嗎?」

「小均,我回國了去投奔你,好不好?」

「投奔我?」姐姐聲音愉悅,聽起來像在開玩笑。

「對。我剛收到份offer,你上學,我工作,我再租個房子,我們姐妹倆住在一起。好懷念學校西門外的燒烤啊,不知道味道變了沒有。等我回去,你一定要陪我去……」

「姐姐!」一聲低呼打斷姐姐,等她不語,我也陷入沉默。感覺非常糟糕,像嗓子眼堵了團棉花,有話卻說不出口。

「小均,你不歡迎我嗎?」

我能想到那頭的姐姐一定彎下了眼尾。那種「我見猶憐」的美,我也曾對著鏡子,東施效顰地模仿過

「歡迎,可是姐姐,」話湧到嘴邊,我咬咬牙儘量輕鬆地說出口,「你忘了,繁木哥也在這裡呀。房子都買好了,我去看過。小區環境特別優美,有兩棵你最喜歡的櫻花樹。所以繁木哥特意買了面朝中庭的房子,一開啟窗戶就能看到櫻花樹。」

「櫻花,」手機裡姐姐的聲音突然消失,像斷了線。我看眼螢幕確定仍在通話中,想喊姐姐,剛張嘴,只聽,「繁木,他現在好嗎?」

姐姐語氣如常,我卻不由得握緊手機:「姐姐,你和繁木哥……」

「分手了。」

「為什麼呀?」我震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分開太久,沒感情了。」她更隨意地道。

「不可能!姐姐,你給我打電話繞那麼大圈子,只是想問他好不好,對不對?」我相信自己的判斷,疑問句說得有如肯定句。

那頭傳來姐姐的輕笑聲:「我早跟爸媽說過小均聰明,考上重點大學不奇怪。」

「姐姐,你們為什麼分手?吵架一時衝動嗎?」我追問。

「不是,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姐姐的聲音又恢復瞭如冷漠般的平靜,「其實,出國前我就提過一次,這次更堅決。」

就像幻想過姐姐和廖繁木結婚的場景一樣,他們分手這一天,我也不是沒有卑鄙地憧憬過,甚至不止一次。可當它真實發生時,我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也不覺惋惜,更不替他們難過。彷彿所有情緒都已凍結凝固在發麻的大腦裡,只能依靠本能開口說話。

「因為什麼?」

「小均,別問了。即便知道,你也幫不了任何忙。」

「無法挽回?」

「對。」

我心底沉睡已久的蛾子睜開了眼,它掙扎,它撕咬,想要破繭而出,想展開翅膀飛,飛向那萬劫不復的火焰……

「姐姐,我救過你的命,你不要繁木哥,請把他讓給……」

不確定姐姐有沒有聽清我的話,因為突然衝進來的姜穀雨一把搶走手機扔進馬桶,還變本加厲地衝了水。

「王靈均,你瘋啦!」

聽著嗡嗡水流聲,我脫力地靠上冰冷的牆壁,一瞬竟感到慶幸,姜穀雨來得及時。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當愛情是任意轉讓的交易品嗎?你姐姐不要,你就能接手!你要得起嗎?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你會一無所有的!」

姜穀雨在生氣,而我在笑:「姐姐說他們沒可能複合。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本來以為再也等不到……他現在單身了,變成一個普通男人,我為什麼不能要他?」

「你想要他什麼?他這個人,還是他的心,哪一樣他會給你?」

「我不要他給我什麼。」我望著姜穀雨,好像望著一個多管閒事的陌生人,「我會把我自己給他,他要什麼,我給什麼。」

她冷笑:「只要是你的,他什麼也不會要。他不愛你,你比誰都清楚。不要忘了他是個老師,戴著比一般人更重的道德枷鎖。即使和你姐姐分手了,他也永遠無法擺脫曾經是你準姐夫的身份。」

「那我就去陪著他,像妹妹一樣陪著他,反正他也一直把我當成妹妹。」

「然後呢?莫非你還指望陪他到老。」聽出我的外強中乾放任自流,姜穀雨輕柔下語氣,拉起我的手,「靈均,不要說你得不到廖繁木的愛,就算得到了,你會失去更多。相信我,再大度的人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妹妹和前男友在一起。你不能因為要去愛他,和全世界為敵。」

「我有全世界嗎?」鼻尖一陣泛酸,不再為一敗塗地的愛情,而是為某些我耿耿於懷很久的東西,我強忍淚水,「姜穀雨,我覺得我已經要得夠少了!我不要爸媽愛我,不要姐姐愛我,我也不要廖繁木的愛,所以我的愛就變得可有可無,一文不值了嗎?」

無言,沉默。

一滴晶瑩的淚從姜穀雨眼眶中滾落,那也是我的淚。

「靈均,你還有我呀!」她緊緊抱住我,聲音哽咽,「我也不要愛我爸媽,愛我弟弟,愛易子策,我只愛你!」

我被姜穀雨驚世駭俗的表白逗笑了:「傻瓜。」

「笨蛋!」她把眼淚往我衣服上一抹,立刻反唇相譏。

「豬隊友!」

「暗戀狂!」

「愛哭鬼!」

「大白痴!」

……

就這樣你來我往,罵完了肚子裡的所有存貨,我們坐在地上肆無忌憚地大笑。又翻開馬桶蓋,猜拳決定誰來打撈我的注水手機,以免堵塞下水道。最後還是決定把這個問題交由專業人士處理。

在這個慌亂無序的清晨,我註定失去了手機,卻贏得了姜穀雨給我的世界。讓我知道,我終究不會一無所有,因為無論如何我還有她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