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川帶我上了一輛車,送我坐進副駕駛位,提醒我係好安全帶。
「這車是……」見他熟練發動車子駛入主路,我不確定地問,「你借的?」
「我撿的。」我一無語,他又笑著改口,「放心吧,不偷不搶,這是我的車。」
「原來你是富二代。」
他似不屑:「嘁!你看過富二代開國產車追女孩的嗎?」
「那不一定。」我伶俐反駁,「萬一這車是你家的企業製造的,你不可能開其他牌子的車打自己臉吧。」
他指尖輕點方向盤,稍作思考:「照你這麼說,要萬一我家的企業專門生產女性用品,我為了撐臉面,是不是應該去變個性?」
「強詞奪理。」論耍嘴皮,我終究不是樂川的對手,索性老實待著不再說話。
「富二代哪有我這種年輕有為的上進青年適合你。」他伸手過來幼稚地扯了扯我的頭髮,強迫我轉頭看他一張春風得意的笑臉,「小靈子,這車是我自己打工掙錢買的。」
我也利用寒暑假打工掙學費和生活費,自視獨立,可和掙出輛車的樂川一比,高低立現。
我不由得好奇地問:「上進青年,請問你是靠什麼掙到這輛車的?」
「這不明擺著的嘛,靠臉。」
這傢伙自戀成癮,我敗興地道:「不想說算了。」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你也聽不懂。」他目視前方,輕描淡寫地接著說,「大疆知道嗎?國內最頂尖的民用無人機制造企業。我去做暑期實習,和專案團隊成員一起解決了一個技術上有關續航能力的小難題。這車子是我用獎金買的。」
樂川說得沒錯,我對他所熱愛的領域一竅不通,連帶對他這個人,我也從不曾真正瞭解。聽說他品學兼優,聽說他女朋友換得勤,看過他鎖骨神秘的刺青,以及被他親口提及竟如笑談的些許往事……算起來似乎不少,可細細思量,他都像在插科打諢,從未流露出過內心最真實的情感。
也許我們不僅僅是「喜怒形於色」的一類人,我們也善於偽裝,他用嬉皮笑臉的方式,我用我的作繭自縛。
側過身,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端詳起樂川。五官俊美,含笑的眉眼帶著不流於女氣的媚態,還是那麼像會戲弄小姑娘的世家公子哥。燈火闌珊,光影明暗交錯間,我彷彿又看到了月亮的另一面,也深沉,也寂寥,也有萬般心事不能與人說的重重負累。
所以,那時我從耳薄推測他心思深重,他才會突然間沉默吧。
「看我幹嗎,想親我?」
目不斜視的樂川倏爾開口,我愣了一下,習慣性地還嘴:「你沒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不錯不錯,終於記得臺詞了。」他真心誇獎般頻頻點頭,從檔位邊抽出一根資料線,「喏,把手機充上電。待會兒我要把持不住抓你研究身體結構,你也好打電話求救。」
「你不會。」
「我怎麼不會?」他扭頭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你不聞不問,都傻乎乎地跟著我走了,我不做點兒什麼多可惜。」
「專心開車。」
我把他的腦袋又推回正前方,給手機充上電,自己望向窗外。駛離市區一路南行,越見偏僻,不禁心裡直犯嘀咕,我的確有點兒太信任樂川。可現在擔心自己安危也的確晚了,既來之則安之。
放鬆心情,我主動挑起話頭:「告訴你個事兒,姜穀雨打算追求易子策。她和你一樣從來都是被人追,從沒追過人。該不會在杜爾歐那裡受什麼刺激了吧?我只知道他為初戀女友和姜穀雨分手,具體情況,你清楚嗎?」
「他和初戀是高中同學,那女生之前無緣無故消失了幾年,直到今年高考結束才出現。她說為能和杜爾歐考上同一所大學,一直在刻苦復讀,今年終於如願以償。」樂川頓了一下,頗有些感嘆地道,「有這麼位堅貞不渝的初戀,是男人都會感動,回心轉意。」
立場上,我始終堅定地站在姜穀雨一方。瞭解實情後,我不得不承認,杜爾歐迴歸初戀身邊,於情於理無可厚非。早知如此,我一定不會給他看面相,害他當眾出醜。
或許大多數人都是在不懂愛情的時候迎來初戀,跌跌撞撞,磕磕絆絆,等真正懂得愛情的時候,初戀也淡了,散了。也正是因為最初的那個人陪著你不斷摸索,不斷成長,完成太多的第一次,才那麼珍惜難忘,久久銘記於心。
所以我知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廖繁木,無關乎我愛得有多深,而是因為他是我的初戀。
「樂川,你的初戀呢?」我望著他的側顏,輕聲問。
他笑著沉默,沉默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悠悠啟齒:「你要相信我,和那晚我講的《言之葉庭》差不多,也是姐弟戀。她是個文藝兵,跳起舞來特別美。第一次見面,我坐在臺下,就是被她的舞姿迷住了。後來她轉業回了老家,我們再也沒聯絡過。」
「嗯,跳舞的女孩氣質很好。」我姐也鍾愛舞蹈,只是因為身體原因,無法成為專業的舞者。
他認同地點點頭:「我記得,她那時跳了一支叫《自在幽蘭》的獨舞,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薄薄的古代長裙。和我那天遇到你的樣子,還有點兒像。」
莫名我的心裡微微泛酸,我刻意放平語調:「所以你想說,從那以後,你遇到的所有女孩都像她?」
「瞎猜什麼!」他不高興地瞥了我一眼,捉起我的手握緊,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這最多隻能說明,我的審美觀很,古,典。」
「哦,難怪你要和漢服社聯誼。」
「錯了。是姜穀雨先提出聯誼的,而且不是我和她們聯誼,是我們無人機協會。」樂川一絲不苟糾正我,轉而揚眉笑得開了花,「小靈子,你吃醋了,對不對?」他安撫似的輕拍我的頭,「沒事,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別的比不了,起碼你很好騙,又容易哄。」
「是塊當女朋友的材料……」我接過話嘆聲氣,自言自語地嘟囔,「只可惜我這塊材料,建不起關得住廖繁木一顆心的城。」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將目光投去車窗外,途經的風景全然陌生,我像被樂川帶到另一座城市。不是不好奇他究竟會帶我去哪裡,只是他那麼有趣的一個人,應該不會讓我失望,不如就當成一次冒險,一個禮物。
我閉上了眼。
「到了!」
不知過去多久,聽見樂川說話,我倏地睜開眼,視線所及一片荒涼,唯有遠處燈火點點,影影綽綽。我狐疑地看了看神情興奮的樂川,又探向前車窗,仰頭望天。晴朗無雲,如果說荒郊野地的月亮格外皎潔柔美,也太過牽強。
「到了?」自願而來,表現得太失望不禮貌,我謹慎地問。
「噓!你聽!」
他的聲音壓得極輕,抬手朝上指了指,便靜靜坐著再沒有動,彷彿連呼吸也放輕放緩了。好奇心再度被喚醒,我不再追問,屏息靜氣,側耳仔細聆聽。
天空隱約傳來陣陣轟鳴,接著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很快便從我們頭頂正上方低低掠過。一瞬間聲響劇烈,好像車子也跟著震顫起來,而後漸聞漸弱地遠去。
我下意識地探出腦袋,想尋找轟鳴源頭,黑漆漆的夜,無痕無跡。
「是飛機?」我只能憑著僅有的常識,做起猜測。
「嗯。不是民用客機,是軍機,在進行夜間飛行訓練。附近有部隊試飛站。」他指去遠處有燈光的方向,「就在那邊,這一片區域都屬於試飛站的航線範圍。剛才飛過去的是殲三零。」
我和我的臉都驚呆了!我敢保證,樂川絕沒有探出去看過,就算有,也不可能看到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瞪大眼睛問。
「噓!」他又比了噤聲的手勢,片刻之後再是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劃過。我這回聽得更仔細,和剛才一樣,他卻信心滿滿地說,「這架是殲二五的雙人教練機。」
除了震驚,還是震驚,我做不出更多的反應。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不同機型,發動機掠空的聲音略有不同。」樂川點點自己的耳朵,「我能聽得出來。」
「你有特異功能?」我盯著他的耳朵,傻傻發問。
他莞爾一笑:「沒有,聽多了自然能分別出來。」
說著話,又有一架軍機飛過,我只看得見樂川嘴唇啟合,卻聽不見他說什麼。等轟鳴聲減弱,我忙追問,他說了什麼。
「沒什麼。」他笑笑,牽起我的手,將目光轉向那處燈火,「我買車,就是為了常來這裡。小靈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來嗎?」不等我回答,他笑容依舊看回我,眸光溫柔如水,仍用略帶沙啞的嗓音繼續道,「因為我想帶著你,做一遍我所有喜歡做的事。」
「為什麼一定要現在?」我明白不該問,卻還是問了。
「因為我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
樂川如水的眸光彷彿點了火,開始變得灼熱,慢慢向我靠近。感覺得到他想吻我,我一動不動,竟再做不出任何拒絕的動作,心如鼓擂。然而就在我們鼻尖相觸的一剎那,他驀然抽離,難捨般輕撫幾下我滾燙的臉頰,重新發動車子。
「飛完了嗎?」我失神又慌張,靠回椅背像個學生似的端正坐好,為掩飾尷尬和羞赧,隨口問。
「沒有。聽多了會對聽力造成永久損害。」
我驚訝地看向他:「那你還常來?!」
「忍不住。」他無所謂地淡笑,似乎透出一絲悲切。
雖然知道樂川學的專業與之密切相關,但從來到這裡,我就留意到他整個人變得不太一樣。依然在笑,卻又顯得那麼孤獨,那麼脆弱。我敢肯定,這裡對他來說,一定留下過什麼並不美好的回憶。忍不住常常流連,就像舊傷口復發時的隱隱作痛,一輩子會跟著你的身體,痛成了戒不掉的習慣。
「樂川,你以後想來,我陪你。」
我本就不大的聲音淹沒於轟鳴的巨響中,樂川沒有聽清。等他追問,我也只說了三個字,沒什麼。
明白信守承諾太難,所以人往往只有一次勇氣許下承諾。
車子漸漸遠離那片荒涼,再聽不到任何轟鳴,我問:「現在去哪裡?」
樂川一隻手握方向盤,一隻手按胸口:「找個地方互相傷害。」
「嗯?」
「我非常想知道,你有沒有向廖繁木表白。」他一打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降下車窗,熄火,轉身與我面對面,一副豁出去的樣子,「不找了,你說吧,我挺得住。萬一挺不住,你記得先給我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再打120。」
聽他重音強調「口對口」三個字,我咬緊牙關才沒發笑,穩穩情緒,平靜地說:「沒有。我隔天去給他送了解酒茶湯,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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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瞬驚喜,又一瞬寡歡:「我得問清楚,是還在醞釀嗎?」
我搖頭:「十年了,要醞釀早醞釀好了。我沒有那麼高尚的品德,也知道不應該挑這個時候去表白。」
「小靈子,我這個人其實很好說話。」大為滿意的樂川舒展開眉目,哀求般道,「在你挑好時候前,先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這麼委曲求全?」我都替他不值。
「沒辦法。」他嘴角噙著苦笑連連,隔空指我的心臟位置,「誰讓那裡暫時騰不出地兒。」
「不要,對你不公平。」收起今晚所有因他而生的悸動,願珍藏,但不願釋放,我低下了頭,「我是個膽小鬼,愛了廖繁木好久好久,已經沒有再愛別人的把握。愛情有時候就像僅此一杯的酒,敬給了一個人,就沒辦法再敬另外一個人。」
「如果我說,我乾杯,你隨意呢?」樂川強行扳正我的肩膀,迫使我與他直視,「小靈子,天註定,我們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