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當天,經鴻按照原定安排先去了某個偏遠村子。
泛海之前啟動了個教育類的公益專案。泛海捐了大批裝置給貧困的邊遠地區,而且那些裝置上面都安裝好了教育產品。
通過這些教育產品,邊遠地區的孩子們能直接聽到名師直播,這些「名師」全是「泛海教育」精心挑選的退休教師,代表著最高水平。軟體上還有「泛海教育」即時最佳化的各科題庫,既有常規的經典題目,也有人工智慧根據各科知識點在使用者的大資料中發現的易錯題型,題庫都是全國名師一同總結的經典,並且隨時上傳、隨時更新,不漏任何最新題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軟體還能根據使用者自身記錄推薦其他同類題目,非常高效。
英語也是,泛海集團聘了許多美國學校專業教師根據某些經典教材與學生們練習口語,本次公益活動的使用者均可以免費參與專案。軟體上面同時也有每天更新的英文報道。
另外,幾間教室也安裝上了現代化教學的內容,多塊黑板、多塊螢幕,各類工具應有盡有。
泛海承諾,泛海終生免費維護這些教育的資源。
今天經鴻的活動是去某一所山區學校啟動這個公益專案,為泛海集團打造形象。公益專案的捐助物件首批一共有200所,今天這所是第一個。
下飛機後,車子漸漸駛出城市,沿著公路到了鎮子上,而後又沿著一條顛簸小路到了最終的目的地。
一切都與北京不同。
顛簸小路的兩邊是大片初春時的原野,空曠、遼闊,宛如一位正在經歷一場生產的母親,在孕育,卻也疲憊。大地深處好像是有奔騰的、喧囂的力量,那深沉的呼喊聲有力然而蒼涼,天上白雲變幻。
到目的地後,經鴻走下他的車子。
眼前學校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但依然是十分簡陋。兩層的樓,比較寬,學生們的吃飯、住宿都在這一棟樓裡頭,外牆牆皮是淡黃色的,已經剝落了不少,斑斑駁駁,操場只有水泥地,上邊有國旗杆,有籃球架。學校已經有些年頭了,生源包括這附近很多村子的學生。
學校校長已經在迎了。大約五十幾歲的一位女性,有些頭髮已經白了。經鴻這邊十幾個人浩浩蕩蕩的,經鴻走在最前頭,後面跟著幾個高管,再後面是公關部的一組員工,其中有兩個人負責攝影,另一個人要負責寫稿。
兩夥人在校門口見面、握手、寒暄了會兒,經鴻便被請到校長室,校長指著牆上材料親自講了講這間學校的情況,包括一共有幾位老師、老師們的各自背景,還有一共有多少學生、某些人的家庭狀況,這幾年的獲獎歷史、考試成績、多少人上了省市重點、多少人上了高中多少人上了職高,多少人現在已上了大學,其中還有兩個985。最後校長還說了點兒政府撥款和社會救助的內容。
這個鎮子實在太窮,孩子家庭都非常差,有的孩子父母殘疾,小小年紀就照顧家人,還有的孩子被拋棄了,跟著老人長到現在,還有的……
說完,校長帶著經鴻他們參觀了整間學校,重點就是泛海集團剛剛打造的「智慧教室」——裡頭電腦排列整齊,教育軟體已被預裝好。網速不算好,但泛海集團通過技術解決了一些問題,並不需要大量頻寬。
不過說是「智慧教室」,事實上相當簡陋,是過去的一間教室改造而成的——之前這所學校每個年級有三個班,後來是兩個班,現在卻只剩一個班了,空出來的幾間教室便挪用作了其他用途。現在越來越多有條件的孩子們去縣城裡念初中了,但也還是有很多的孩子留在這裡。
之後,到了某個原定時間後,泛海集團按照計劃向學生們演示功能。
某間教室內,桌子全被撤走了,過道也沒了,正好擠擠挨挨地坐下了整間學校的學生。
泛海教育一個經理展示了全部功能,臺下學生一直在看。
經鴻大概掃了一眼,有點悲哀——留在農村的,絕大多數是女孩子。
最後經鴻一個演講。
這恐怕是經鴻站過最簡陋的一個講臺,甚至沒有麥克風,經鴻只能提高聲音。他正了正頸間的領帶,兩手扶上面前的講桌,說:「同學們好。」
過去,經鴻站的講臺基本全都是各大高校的,北大、清華、復旦、上交,還有港大,甚至國外的名校。
在這簡陋的講臺上,經鴻一字一字緩緩地道:「今天,泛海集團捐贈了30臺電腦、30套軟體,裡面有全國名師的課堂,有最新、最全的題庫,有各種各樣的工具,通過這些,你們能向特級教師問問題,也能與美國人聊天兒。泛海認為,教育應當是公平的,泛海希望能用技術彌補資源上的差距。」
講完幾段之後,經鴻最後收尾道:「外面世界很大很大,今天,你們坐在這間教室裡,可明天,也許,你們就能改變自己、改變家庭、甚至改變中國、改變世界。」
說到這,經鴻看看隨行人員,手一指,道:「那位姐姐其實就是咱們x村的孩子,現在,她已經是泛海集團地圖產品的負責人了。」
經鴻頓了頓,被提到的那負責人揮了揮手,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在此行前,泛海的hr向全公司的高階管理者和中級管理者們群發了郵件,徵集這附近出身的人,那負責人見了之後立即積極地填了申請。
經鴻又說:「不論以後學些什麼、做些什麼,醫學也好,農業也好,法律也好……大家都是中流砥柱。不過,如果恰好有對計算機感興趣的,泛海集團等著你們,」說到這兒經鴻又笑了笑,「我們一起改變世界。」
掌聲落後,校長大聲說:「好了,客人要走了!」
經鴻朝著校長點了點頭,一邊走下講臺,一邊揮了下手。
再回到校長的辦公室,經鴻發現辦公室前堆著幾個大紙箱子,旁邊則站著兩個姑娘。
「哦,」校長解釋了下,「我們一個志願者練過幾年的書法。她想搞點課外活動,就自掏了腰包,買了點兒筆墨紙硯。現在好像很多中學都在發展學生社團。」她說的是那些大型學校。
「嗯,對。」經鴻點頭,附和了聲兒,「書法挺好的,我也練過幾年書法。」
「哦?」校長來勁兒了,「那你要不要也寫上一幅?給同學們展示展示?今天晚上的書法課上可以給同學們看看。」
經鴻本來想拒絕的,不過念頭一轉,最後還是頷了下首:「那我試試。」
於是經鴻鋪開宣紙,用點東西鎮上,又解開袖釦,挽起袖子,最後捻開筆頭,泡了下水。經鴻手腕握著毛筆,輕輕晃了晃,筆毛輕柔地散開去。
洗掉膠質,身邊一個女性高管遞來一張白色棉巾,經鴻將筆尖兒上面的水吸乾淨,又蘸足了墨,一手按著宣紙,一手提著毛筆,在宣紙上猶豫了下,最後終於落下去了第一筆。
筆的質量其實很差。落筆之後經鴻發現筆尖的毛都不大齊,長短不一,軟硬也不一,是用過的最差的筆。
但經鴻極為認真,一字一字筆走龍蛇。
寫的行書,但又沒有特別潦草,最後他留下在宣紙上的是《滕王閣序》裡頭那句千古名句:
【窮且益堅,
不墜青雲之志。】
…………
中午還有一個活動,是與學生們吃營養餐。
味道其實還可以,經鴻他們與選好的幾個學生坐在一塊兒,校長他們坐在對面,攝影師還在拍攝。
小孩子們膽子很大,嘴巴不停,問題甚至充滿童稚,他們問經鴻:「那個,那個!你小時候考幾分啊都?排多少啊?」
「我嗎?」經鴻微笑,「好像一直第一。」
「你們年級多少人啊?」
經鴻想想:「一千多。20個班。」
小孩子們咋舌:「一千多……」
「那,那!」又一個人問,「你當時有不會的題嗎?」
經鴻回憶著:「初中時期嗎?極少,好像沒有。」
「……」他們又問,「那,你課外時都幹什麼啊?」
經鴻說:「書法,網球,跆拳道,等等。」
「我喜歡籃球!我喜歡金州勇士,喜歡庫裡!」一個男生道,「你會打籃球嗎?」
經鴻說:「會一點兒,不太行。網球打得比較多。」
「網球沒意思……」
最後一個女生問經鴻:「你今天晚上就走了嗎?」
「對,」經鴻說,「回北京了。」
「你是北京人嗎?」
「嗯,」經鴻又說,「我北京出生北京長大的。」
「北京啊,」女生眼睛烏溜溜的,道:「我也想去北京,看看北京。又古老又現代的。」
旁邊另外一個女生應該是她的好朋友,大大咧咧地,道:「以後一起去唄!機會多著呢。」
而營養餐吃完,經鴻他們就要回去了。經鴻覺得,這兒的校長、老師真的辛苦,可教育也幸虧有他們。
…………
一路又是小路、公路、飛機,落地北京正正好好是6點半。
經鴻帶著談謙他們立即去赴清輝的局。高峰時間,從首都機場到市中心一共花了90分鐘,正好趕上8點的局。
經鴻記著周昶的話,買了一個三明治,在車上吃了半個。
因為時間不合適,今天雙方並沒打算一起吃晚餐,而是純開會,地點就在周昶朋友開的一傢俬房菜館裡。
餐廳屬於「新中式」,裝修佈置頗具特色。四周一圈園廊樓閣,很寬,園廊裡面擺放著一張張的木質餐桌。園廊環著一塊翠綠色的人工草坪,上面一邊兒是圍起來的假山、流水,另一邊兒是圍起來的高大樹木,是一株紅葉碧桃。也許用了科技手段,此時才是三月份,紅色的花卻已經開了,樹冠展出好大一片,濃密、鮮紅,色彩豔麗,好像流雲。
為了今晚的談判,私房菜館已經關門。普通餐桌坐不下,餐館老闆將兩張桌子拽到了院子中間的草坪上,拼在一起,兩邊放了兩排椅子,一邊坐泛海的人,另一邊坐清輝的。桌子就在那株火紅火紅的紅葉碧桃下,紅葉碧桃的樹冠輕輕遮著其中一半。最近天氣比較暖和,即使晚上在外面,人也不會覺得太涼。
經鴻到的時候,泛海這邊來談判的其他代表已經等在門口了,見經鴻他們下車了,便一齊進去。
餐廳主人將一行人安排在了紅色樹葉下,沒一會兒清輝的人也走進來了,雙方隔著一張桌子握手、寒暄,又分別落座。
私房菜館的服務生給兩邊人上茶水,到經鴻時,因為茶水離太遠了經鴻還開了個玩笑:「擱那麼遠,怕我?」
周昶瞥她一眼,她趕緊搖搖頭,動作拘謹地將那茶杯推近了些,但明顯還是有些怕的。
這邊中間的那個人,還有對面中間的那個人,威壓感都太強了。即使不看她,甚至不作聲,都有極強的存在感。
因為時間相當緊迫,兩邊立即便開始了談判。兩邊文秘將各自的列印材料發給對方,接著談判代表一項項地商議過去,相關產品都涉及到了——談完一個泛海的,就談一個清輝的,再談一個泛海的,而後再談一個清輝的。
雙方訴求都比較合理,談判進度其實很快。
泛海這邊負責人是「企業發展事業群」svp,才38歲的一位女性,在高盛待過數年,有豐富的談判經驗,有氣場,也有手段,亦柔亦剛,左右逢源,是非常難纏的一個人,在外邊兒跟技術男談判時無往不利。不過這回清輝的人也不吃素,雙方偶有一些分歧,不過基本可以快速解決,總體上誰也沒佔便宜,同時誰也沒吃到虧,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每次達成一項合作負責人都看看經鴻,經鴻輕輕頷一下首,就算同意了。
就只有在最開始時,因為泛海想了解下清輝產品的推薦機制,周昶撩起眼皮直接插了一句「無可奉告。」
不過之後又跟了一句:「不會限制泛海流量的,你們放心。」
負責人看看經鴻,經鴻也點點頭,示意「過」。周昶作為it大佬,承諾還是作數的。
中間有一回起了陣風,紅葉碧桃被吹落幾瓣,其中一些落在經鴻深灰色西裝的肩膀上。經鴻也沒在意,輕輕撣落了。
等這場談判全部結束時,時間已經過了12點。
「好。」泛海這邊的負責人再次確認初步內容,她的手指點著檔案,「明天下午1點之前雙方完成前兩條兒,同時簽署相關協議。然後下午3點雙方一起發個宣告,宣告發布的地方是官網、微博、以及……並在此後半年當中完成全部的開放。」
周昶說:「可以。」
接著兩方握手,方才嚴肅甚至緊張的氣氛頃刻間消散了。
私房餐廳的老闆娘與方才的服務生端來兩瓶起泡香檳還有幾個玻璃杯子。她動作利落地起開了兩瓶香檳,服務生將兩排杯子整齊地一一擺好,周昶站在桌子前面,手落在兜裡,說:「我琢磨著,這麼大的一個合作,得慶祝慶祝。」
經鴻看了對方一眼,又落回香檳瓶子上,點點頭。
又是酒。
淡金色的香檳酒汩汩流進玻璃杯中,細小起泡漂浮起來,桌子上還散落著掉下來的紅色花瓣。
來談判的十幾個人各自捏起一隻酒杯,經鴻、周昶對視一眼,同時舉起酒杯,磕在一起,酒杯碰撞,發出「叮」的清脆聲響。
而後經鴻揚起脖子,一飲而盡。酒精一下落入胃裡,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之後兩撥人分別離去,經鴻的車停得遠了,於是他一個人站在門口等著司機。其他高管全部都是自己開來的,他們與經鴻告別之後便走進狹窄的小巷,很快就不見蹤影了。
巷子裡重歸安靜。
周昶與餐廳主人兩口子告別之後,走出餐廳的小院兒,一眼就看見了經鴻挺拔的後背。
他看了會兒,走過去,從經鴻的側後方幫著經鴻摘掉了一瓣此刻仍然粘在他肩上的紅葉碧桃。
經鴻驚了一下,想轉身,周昶卻說了一句「別動」,而後繼續他的動作,將那些紅色花瓣一片一片地摘掉了。
「……」經鴻果然沒再動,四下裡一片靜謐。
半晌後,周昶說:「行了。」
他兩指鉗著剛摘下的最後一片紅葉碧桃,越過經鴻的肩膀,擦著經鴻的耳邊舉到他的眼前,說:「長這樣兒。剛查了查,這玩意兒先花後葉,三四月份就開了。」
經鴻凝目望過去。
周昶的手骨節很大,捏著一片鮮紅色的小小的柔軟花瓣,倒有一種視覺衝擊。
小院門口燈光昏黃。
周昶又將那片花瓣拿到鼻端嗅了嗅,說:「還有點兒香。」
他將紅葉碧桃舉到經鴻的眼前,經鴻一個好奇,也輕嗅了嗅。除了花瓣的香氣,他居然還隱約嗅到周昶指尖散發出的他慣用的香水後調,淡淡的烏木沉香。兩種香氣夾在一起,叫人略略有點恍惚。
一陣春風吹過來,周昶兩指輕輕一撒,那般花瓣便被春風裹挾著,飄得遠了。不能自主似的。
經鴻目光隨著它,直到再也望不見了。
而後經鴻扭著脖子,越過肩膀望向身後。小巷很暗,可兩個人的眼神更加顯得清清亮亮。
周昶上來一步,與經鴻並著排等,隨口問:「經總直接回家?」
經鴻回答:「還沒想好。」
作者「superpanda」的其他小說
《一替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