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七)

經鴻其實不怎麼想回。

達成了這種合作,直接回家未免無聊。

可12點了,好像也沒什麼地兒去。

幾秒後經鴻突然想起來了今天中午在學校時那幾個女孩兒說的「好想看看北京」,猛然之間就意識到,這麼多年了,他其實也沒有「好好看過北京」——在車上時他永遠在通電話,或者在看檔案。

可能因為那杯香檳,喝急了,頭有點兒暈,也可能因為那片花瓣,還可能因為此次合作,經鴻略略衝動了下,一句邀請脫口而出:「要不,一起看看北京?」

周昶露出了一瞬間的困惑神情,不過很快他便頷首:「行。」

這時經鴻的車終於來了,周昶看了一眼,牽了下唇:「非馳?經總最近坐這個?」

「對。」經鴻走到車另一外,拉開後座車門,「非馳汽車的最新款,馬上就要釋出了。」

周昶也坐進經鴻的車:「經總真是,時時刻刻惦記著給自己投資的公司站臺。」

「車挺好的。」經鴻說,「時速已經達到了全世界的領先水平。」

周昶點頭。

這條巷子曲徑幽深,可走著走著,忽然就是繁華的大街了,有點兒豁然開朗的意思。

經鴻叫前排司機繞著北京走一走、隨便逛一逛,而後與周昶繼續剛才的話題:「之前泛海、東航達成合作,我剛送給東方航空的董事長一輛非馳,他回送給我一架飛機,波音737-800。」

周昶輕呵:「那經總賺大發了。」

「是啊,」經鴻說,「我可不做虧本買賣。如果我去送給楊柳,他只能回共享單車;如果我送給周總,你只能回你們那個破網站的一年會員。」

周昶表情閒散,問:「那怎麼辦?只有破網站的一年會員。再搭上一個我自個兒?」

經鴻眼睛看著窗外,嫌棄道:「不要。」

過了會兒,周昶又問:「為什麼突然想‘看看北京’?」

經鴻也沒隱瞞:「泛海一個公益專案今天上午正式啟動,我白天跟邊遠山區的孩子們吃了午飯。」頓頓,經鴻又說,「幾個孩子問我們等一會兒回哪兒,然後說,他們也想來北京,想看看北京。我剛才忽然意識到,其實這些年來,我也沒怎麼看過北京。人家那麼想要的,我棄若敝履。」

周昶沉默了下,說:「大城市人的通病。」

經鴻一哂:「大城市人,至少熟悉他們自己那一片兒,商場、超市、公園,我是連自己那一片兒都不熟。」有助理、有司機、有管家、有營養師、有廚師,他哪兒也不需要去。何況他還忙,又容易被認出來。

周昶一點下頜:「也是。」

周昶其實也一樣。

經鴻說:「希望裝置有些用處吧。文明社會,總要想法兒消除一些人類天生的不平等不是?我們要在那種環境,也未必有什麼成就。」

周昶看看經鴻。

「對了周總,」經鴻不說沉重的了,他問,「周總聽過那個詞兒沒,‘投胎小能手’?」

周昶一笑:「你我就算投胎小能手?」

「當然算吧。」經鴻的手撐著下巴,「這還不算?」從相貌、到頭腦、到出身,都已經無可挑剔了。

「行吧,」周昶應,「那句話怎麼說的,可能上輩子一起拯救了銀河系。」

經鴻淡淡瞥他一眼。

「一起」拯救,周昶輕飄飄一句,曖昧又被帶出半分。

車子到了故宮附近。

明清兩代的皇宮在夜晚中靜靜矗立著。新奇的是此刻裡面竟然射出數道光束,刺破天空,亮堂堂的。

經鴻問:「什麼時候有這個的?」

周昶不知道,可司機卻知道:「這兩年都有元宵燈會!現在還在燈會期間呢,好像是搞一個月吧。」

「原來如此,元宵燈會,‘月色燈光滿帝都’是吧,古時候就開始了。」經鴻撐著下巴,望著外面,又問周昶,「周總去過故宮沒有?」

周昶說:「小時候兒學校組織過。」

經鴻也笑了:「周總也是北京人吧?」

「是。」周昶說,「老周總是武漢人。不過畢業就來電科院了。」

「武漢人,」經鴻打趣,「老周總還吃熱乾麵麼?」

周昶覷他:「在坊間傳聞裡,老周總吃金子。」

「……」經鴻也講起了自己家的事情,「老經總是南京人,後來在中科院的下屬研究所工作。咱們這四家裡頭好像就彭正是個海歸,當年拿到洛克菲勒的博士獎學金出去的。」

「還有老周總的聯合創始人,矽谷回來的。」周昶說,「搜尋引擎是幾家裡最需要技術含量的,老周總哪兒會。」

「是。」經鴻也沒槓,因為周昶的話是個事實,搜尋引擎對技術的要求極高,他說,「四家裡頭清輝技術是最好的,短影片的推薦引擎對清輝也功不可沒。」說完經鴻又打趣道,「給使用者們推點影片,使用者立馬上癮,也是本事。」

周昶一笑。

經鴻心裡非常清楚,清輝技術好,可老周總那個時期卻也受制於「技術好」,過於工程師導向了,不大懂使用者需求,可週昶……把這方面也拉起來了。

按理說,做電商的最容易做雲端計算這一塊兒,比如amazon,有2b(對公)的資源,同時也不算是技術導向,比較瞭解客戶需求,可兩樣全佔的行遠竟沒做過只佔一樣的清輝,甚至沒做過泛海。

「短影片」也是同樣。當年,經鴻還為「不懂16-22歲的女生」而焦慮時,清輝影片上線之際就自帶著各個明星過去幾年在綜藝裡、在片場上的各種片段和各種花絮,使用者們但凡搜搜自己喜歡的明星,就出不來了,那些影片一個接著一個地被送到了眼前。她們還四處推薦,清輝竟然完全利用了粉絲群體的特性。再加上幾個魔性歌曲魔性舞蹈,流量瞬間爆發,翻盤了另外幾個平臺,那場戰役三個月就打完了。

可這些東西不是清輝應該擅長的。

經鴻其實並不認為這些都是周昶想到的,但周昶認可,這就足夠了。

經鴻忍不住又想起來了「eternalsunshine」那個論壇id——在那個論壇上,周昶一直試圖瞭解每款app的市場反應。

都是一點點積累的。

經鴻想,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對手。

這時車拐上了西長安街。北京夜晚的長安街燈火通明,一輛輛車飛馳而去,天安門城樓附近更加如此。城樓上還掛著燈籠,一幅畫像、兩句「萬歲」,是一幅幅照片中的永恆背景,而前面卻是時間更迭、歲月流轉。

車又上了金融街。

這條街經鴻常來,但都不若今日悠閒,他問周昶:「這條街是什麼時候起來的?」

周昶解了手機螢幕,查了查:「1992年。」

經鴻點點頭:「我記得……高盛是1993年進入中國的吧?摩根士丹利同年。」

「差不多。」

經鴻又說:「現在‘80後’好像都是老頭子的代名詞兒了,不過,我其實還挺慶幸我自個兒是80後的,‘春天的故事’那會兒我好像是一年級?正好懂事兒。」

那年中國發生重大轉折,進入新的階段,開始「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在後來的中國史上,彷彿那一整年都是春天。那時他正好懂事兒,見證了整個兒風起雲湧日新月異的90年代。

周昶看了看經鴻,說:「……嗯。」

司機又轉悠到了中華世紀壇。

「來過嗎?」經鴻又問。

周昶搖頭:「光記得‘迎千禧’那個晚會了。」

「我也沒來過。」經鴻說,「就對報道有些印象,好像……青銅日晷那個指標朝著不變的北極星。意思是,日晷麼,指標影子轉上一圈兒,一天就過去了,再轉上一圈,一天又過去了。就那麼著,一天、一天、再一天……一個世紀過去了,又是一天、一天、再一天,一個千年也過去了,永遠不變的,只有北極星。」

「嗯,」周昶說,「08年我在華爾街。美國的第四大投行也說倒就倒,一個半世紀的心血,建立起的光輝傳統,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泛海、清輝,誰又知道能挺多久。」

經鴻說:「只希望泛海清輝消失那天,後面的人接得上。」網際網路已沸騰30年,誰也不知道這鍋開水究竟還能燒上多久。

「其實我覺著吧,」周昶又道,「比泛海多活上一天就是勝利。」

經鴻賞了他一個字:「滾。」

「說回來。」周昶也望向外頭,聲音變得有些縹緲,「跟這一個千年相比,人生百年過於短暫了。人有百年,也只有百年。我這百年已經過了三分之一,所以,當遇到一個人、遇到一些事,我想把握住了。經總你呢?」

聽到這話經鴻沉默了。

周昶又說:「不少艱難、困頓,以前只能自斟自飲,沒法兒為外人道。難得碰著互相明白的。」

幾秒鐘後,經鴻才說:「我再想想。」

比起周昶,他的性子一向謹慎,可這一回經鴻卻沒直接拒絕。

「嗯,不急。」周昶也不催,他一向有十足耐心,「是得好好兒想想。」

經鴻看了一眼周昶,正巧周昶也看過來。

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中,二人目光撞到一起。

光線只有車窗外頭射進來的路邊街燈,一會兒亮一些,一會兒又暗一些。

那些光從周昶的另一側射過來,周昶五官顯得更加立體。

光潔的額頭、高挺的鼻樑、性感的下頜與喉結,還有最重要的,清清亮亮的眼睛。

在這樣的環境當中,周昶眼睛好像更亮了,漆黑且明亮,幽深地鎖著身邊的人。

眼神銳利,且永遠帶著極其強的侵略性和佔有慾。

經鴻後腦不禁起了一陣麻意。

幸虧這時車子轉到了鳥巢和水立方這兩個標誌性的地標建築。

經鴻收斂了情緒,臉上依然水波不興:「一直覺得可惜了。零八年一整年都在美國,錯過了不少東西。」

「哦?」

「嗯,」經鴻說,「只對當時的一些新聞有印象,比如公佈吉祥物時,想,嚯,牛逼死了,一套五個!再比如公佈‘金鑲玉’時,覺得,啊,這個金牌夠好看的。不過幸好,八月份時回來了兩週,看了幾場。

周昶問:「都有什麼?」

經鴻回憶著:「籃球,中國隊進八強那場,因為比分過分膠著,到最後每進個球兒都全場沸騰。還有足球,當然知道中國不行,但那麼大的一個場子,」經鴻的手比劃著,「開賽前幾萬人一起唱國歌,氣氛還是很感人。還有乒乓球、羽毛球……男單決賽時,那運動員每次扣球,全場觀眾都一起喊‘殺’……」

「得,」周昶一哂,「經總還哭‘錯過’了呢,比賽看得比誰都多。」

經鴻的嘴角一撩:「畢竟只有那兩星期。當時很多朋友當志願者、發照片兒,就還隱約有點羨慕。」說完,他問:「周總呢?」

「我?」周昶說,「當時清輝有賽事的文字直播權,老周總拿了幾張開幕式的前排門票。我那時候嫌棄擠,沒去,現在想想確實有點兒悔。」

「嗯,」經鴻又問,「2001年,周總是在北京本地吧?」

「對。」周昶知道經鴻意思,「1993年失敗,2001年成功的時候,都在北京。申奧成功那個晚上北京人可真鬧騰。」

「嗯。」經鴻笑笑。

居然,就說到了兩個人的小時候、兩個人的共同記憶。

這個年紀這個身份,學生時代那些事情如今說來難免幼稚,經鴻與新認識的任何人都不會談起這些,周昶又是一個例外。

一直轉到凌晨一點多,經鴻才吩咐司機:「行了,我先去趟泛海,然後自己回‘清香竹韻’,你直接送周總吧。」

司機說:「好。」

很快車子上了二環。

泛海集團離得更近,司機便先去泛海。

夜裡的北京二環空曠得叫人陌生,車子一路風馳電掣,繞著城市的最中心。

到了泛海那一片兒,整個區域華燈璀璨。一座一座的大樓,一面一面的玻璃,頂上寫著各家公司驕傲著的名字。

那麼盛大,那麼絢爛。

而其中最大的一個園區,前面寫著「泛海集團」。

月亮是細細一鉤,在夜空中懸掛著。

經鴻下了車,與周昶告別。二人隔著一道玻璃靜靜望著彼此的眼睛,片刻之後經鴻才轉過身子,離開了。

經鴻向泛海大廈走過去。

還沒走出一半,兜裡手機便嗡嗡嗡地震動起來。

一看,竟是周昶。

經鴻接了電話,又轉回身子,看著遠處夜色中的那部車子。人影已經非常小了,他們此時只能看見彼此模糊的身形。

經鴻將聽筒放在耳邊,有點兒困,挑出一個懶散的音:「嗯?」

「經總,剛剛忘了說。」電話裡,周昶聲音依舊帶著磁兒,「之前,我也一直忙著別的,謝謝經總這次帶著我,好好兒看了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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