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平篇

「娘娘已經替殿下備下了賀禮,這是大喜事呢。」奶孃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近乎低聲下氣地對面前小男孩說話,「等小世子‘百歲’,天也暖和了,殿下可以親自去侯府看看呀……」

男孩沒搭理她,兀自在宣紙上塗著什麼,奶孃不小心往紙上瞟了一眼,激靈一下,又忘了詞。

三皇子周楹,玉英宮奚貴妃之子,都說是有殊寵。

因他天生體弱多病,陛下隔三差五就要派人探問,宮裡不管賞什麼東西,三殿下這邊準是頭一份,太子都得往後排。十歲以下的皇子皇女不能隨便出宮,獨他自由,打個招呼就能讓永寧侯府遞牌子接走,到丹桂坊小住。無意中見他信手塗鴉,陛下轉天就請來了棠華先生,讓當世大家哄小孩。

周楹學畫學得很快,跟著先生臨摹靜物,沒多久就有模有樣的。可等沒人看著的時候,他畫著畫著,稚拙的樹木石頭旁就圍滿了猙獰的鬼臉,冷冷地盯著畫外人,像一個個寄生在畫裡的惡鬼。

奶孃每次見了都心發毛,覺得這孩子邪性極了。

三皇子安靜得像死人,幾乎不哭,也不怎麼笑,分明不聾不啞也不傻,四五歲了,就是不說話,御醫院也查不出毛病。

可是安靜不代表好帶,奶孃就沒見過這麼暴戾無常的娃娃,前一刻還風平浪靜的,沒人招他沒人惹他,轉頭就能翻臉。

摔幾個鎮紙、砸點杯盤碗都不算事。放狗咬人、絕食、自殘,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身上那幾個火絨盒就是這麼來的。

這是最要命的:他還好玩火。

別的奶娃荷包裡裝糖果點心,他荷包裡常年裝一把火絨盒,閒的沒事就點火玩。

有一次半夜醒了睡不著,這小爺不知突發了個什麼「奇思妙想」,隨手把床帳點了,差點火燒玉英宮。

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宮人們自然落不得好。當天守夜的內侍只因打了個盹就要給拖走杖斃,那人鬼哭狼嚎地求殿下「念在伺候多年的情分」上開恩說情,把頭磕成了花瓜。周楹就在旁邊冷眼看著,看見從小跟在他身邊的人死狗一樣被拖出去,笑了。

那時候奶孃就知道,這位小殿下是惡鬼投的胎。

他沒有心、不念舊、不計後果、不知畏懼,像條捂不熱的蛇,別人怎麼捧著哄著也討不到好,膽敢忤逆更是找死。

最瘮人的是,他有時候還會突然對著空氣變臉,好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交流,雖然也不出聲,但嘴唇會動,而且看口型,說的絕對不是好話。

貴妃性情柔弱,根本管不了他。陛下也不知是鬼迷心竅還是怎的,居然一點也不覺得這邪祟附身似的兒子有什麼不正常,聽見流言蜚語直接打死,那誰還敢多嘴?

玉英宮人們只好戰戰兢兢,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錯眼珠地小心伺候。

說來也是奇,唯獨在永寧侯爺面前,這惡鬼娃娃能收斂幾分。

侯爺當然不可能打罵皇子,可對這金貴的外甥也從來不假辭色,看不慣就要說。

倒一杯糖水「請殿下上坐,臣有些話不得不勸」,然後他就板著臉開始長篇大論,一「勸」起來小半個時辰打底,上不封頂,直到老夫人或者夫人過來「救人」。

奶孃就驚奇地見過三皇子「端坐」在大人的椅子上,兩條小短腿沒著沒落地懸在半空,耷拉著腦袋,抱著杯熱糖水不敢喝也不敢放,居然有幾分灰頭土臉的意思。

可侯爺又嚴厲又古板,三殿下卻偏願意去侯府上門挨訓,只要不是臥病出不得宮,他一個月倒有十來天都混在丹桂坊。

直到永寧侯夫人查出有孕。

三皇子聽說以後,發了許久的呆,一冬天沒出門,只在上元節侯府來請的時候去了一次,點卯似的匆匆打了個來回,沒留下過夜。

那天,奶孃把他從車裡抱下來,一碰那雙冰涼的小手就哆嗦了一下,周楹不知為什麼沒拿暖爐,渾身緊繃繃的,一雙黑沉沉的眼投入到虛空中,又不知在跟何方妖鬼隔空對視。

奶孃大氣也不敢出,捧著個炸/彈似的將他捧回來供上,心想侯府小世子危險,要是生不下來,八成是讓這位咒死的。

貴妃去年懷過一次胎,訊息一傳出來,玉英宮裡人心浮動,精明的都說陛下雖然疼三殿下,但這孩子又古怪、看著又不像能養大的,玉英宮的前途還是在小的身上。

不料後來宮裡養的一條狗不知怎的沒看住,趁人不注意,那畜生把牆角的避震銘扒出來一截,雨夜裡正好被雷劈中,當場震塌了半個院牆。那晚三皇子無端高燒不退,貴妃冒雨去看他,被銘文爆炸的巨響和靈風兜了個正著,孩子沒保住。

此後沒多久就是點床帳事件,三皇子身邊所有蠢蠢欲動、惦記要調走的「精明人」都被那把火燒到了刑房。「如願以償」地,他們去陪了那位小殿下。

那天三皇子臉上沒血色的笑容讓奶孃做了一個月的噩夢。

三皇子和貴妃不親,奶孃看得出來,他甚至有點不耐煩貴妃,這樣尚且容不下別的孩子,那他「親」的永寧侯府多一個,可還了得?

奶孃提心吊膽,暗地裡囑咐了一圈,讓宮人們都緊著點弦,別再讓這魔星把廣韻宮火化了。

三月,南聖保佑,侯府那孩子沒讓這魔星剋死,順順當當地降生了。

「呲啦」一下,周楹把手裡畫紙撕了。

奶孃看著他把墨跡沒幹的鬼圖撕成了一條一條的,然後抬手一指。

「您、您要看……禮單啊?」

周楹面無表情地拿過禮單掃了一遍,提起剛畫完鬼臉的筆在上面填了兩筆。

幼童的字跡帶著一點運筆不穩的毛邊,間架結構卻已經十分端正,寫的是:賀喜圖一副。

「喜」字是如今已經鮮少見到的古體宛字,看著非但不喜慶,還有點瘮得慌。

這是另一件叫人不敢提的詭事,三皇子識字——沒開蒙,沒人教之前就認識,認的還都是古體字。

生而知之,不是惡鬼投胎是什麼?

奶孃打了個寒噤,周楹卻沒理她,回身取出一卷早裝裱好的畫,用錦盒裝了,示意她拿走。

奶孃嘴唇動了動,想說這畢竟是喜事,殿下送個弔喪似的鬼圖不太好吧?就算侯爺不計較小孩子不懂事,以後心裡難道沒疙瘩?看了一眼周楹的臉色,她沒吭聲——礙不著她的事。

幾十年後,奚平將永寧侯府轉交開明司前,回家整理舊物,翻出了那副陳舊的賀喜圖,遂請了白令來幫忙整理揭裱,準備帶回玄隱山。

那並不是「鬼圖」,畫的是侯府張燈結綵的院子,院裡慈祥的老太太端坐中央,嚴肅的侯爺喜迎賓客,崔夫人懷裡抱著嬰兒,用色溫暖極了,喜氣洋洋的。

奚平目光掠過舊跡,驚奇地問:「這是三哥小時候畫的,幾歲啊?」

白令輕聲說道:「是慶賀世子出生的賀喜圖。」

奚平脫口說:「啊?那他後來是傷仲永了嗎?」

白令:「……」

這話您敢不敢當面問?

周楹師從大家,琴棋書畫當然都不錯——也就是不那麼不學無術的貴族子弟中規中矩的水平,談不上多有靈氣,他沒長風花雪月那根筋。

那副賀喜圖的佈景構圖都很幼稚,點綴的石頭花木之類也十分僵硬,還帶著臨摹的痕跡,唯有畫上的幾個人物驚豔。畫人當然比畫靜物難,他當時可能還沒學到,每個人都只勾了模糊的幾筆,可就這麼幾筆,人形都沒能勾全,卻好像把精魄拓上去了,熟人一看就知道畫的是誰,甚至想象得出畫中人神態。

奚平研究了片刻:「這幾個人不是畫的吧,你倆怎麼弄上去的?」

「世子看出來啦?」白令笑道,「這其實是我幫他‘拓’的。我那會兒還是紙身,溝通他的神識,幫他把神識裡的影像拓在我的紙身上,他再回去謄在紙上。」

奚平愣了愣,這還真是小孩才想得出的辦法,迂迴又笨拙。

相傳頂級靈感能一眼看透人魂,紙上拓的果然就是魂。

然而隨即,奚平又發現畫上的老太太怪怪的,她一側圍著活潑的侍女,一側卻什麼都沒有,畫面明顯空了一塊。

滿紙喜色少一人。

「這是鬧脾氣了啊,」奚平那察言觀色的靈巧勁兒,一眼就看出了畫外之意,「嘖」了一聲,「我爹說因為我,他一年多沒上門?可惡,我都不記得有這檔子事,早知道他那麼不待見我就不跟他好了。見過我了嗎,就先討厭我?」

白令笑了笑。

「哎老白,你有沒有覺得我哥這點特別隨我爹。好的不學,就學老頭古板,不接受新鮮事物。」曾經的被排斥的「新鮮事物」不滿意道,「每年新做的衣服都跟去年一個樣,沒吃過的東西打死也不嘗……養個花都是,來回來去老那麼幾種,你說他這人就沒點好奇心嗎?」

「有的,」白令溫和地回答,「他一直想看看天塌了什麼樣。」

奚平:「……」

這是陽間的好奇心嗎?

「但我不記得他‘啞巴’過。」

不光不啞,他話還不少,教訓人和講鬼故事的時候尤其妙語連珠。

「哦,那就是世子出生前的事了。」白令說,「他小時候分不清無渡海和金平,群魔靈智水平不一,有的只會嘶吼,也有心魔那種凡語皆通的,剩下大多數會反覆唸叨古時候某一地的方言,他出生開始就聽這些,雖都聽得懂,話到嘴邊卻會亂串,把貴妃嚇哭過一次,就乾脆不開口了。」

奚平沉默片刻:「姑姑不是嚇哭的。」

白令「嗯」了一聲——他們都知道,孩子不知道。

知道了,也不再是孩子了。

「其實……」白令看了一眼畫面上突兀的空白,「可能也不全是因為鬧脾氣。」

「嗯?」

「他沒見過自己,畫不出。」

世上有一種人,五感俱全,卻說不出母語,沒「見過」自己。

廣韻宮裡有能把人汗毛孔照出來的冰鏡,清楚得像攝了魂進去,好多人不敢使,可即使站在冰鏡前,周楹還是看不清自己。

在他眼裡,每個人身上都纏繞著無數他看不懂的因果,眉心不斷翻滾著湧動的心神。他小時候分不清悲與憤、惡意與恐懼的幽微區別,只能粗略懵懂地分「好」和「壞」,絕大多數都是「壞」的,包括他自己。

他身上纏著滾滾的黑氣,面目模糊,有好幾年,周楹甚至都沒弄明白自己是個人還是具骨頭。

他年幼時神識無法自控,周圍環境一壓抑,他就很容易滑進無渡海。小孩子記性沒那麼長,身心一脫節,他再回來時就很容易糊塗。而恰恰是最茫然無措的時候,他身邊的人就會變得更恐懼,他們會極力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不敢看他的眼睛。

偌大一個廣韻宮,連乳白色的蒸汽燈光都在排斥他。

他浸泡在這種孤獨裡,日復一日地挨著,只有去侯府才能鬆一口氣。

外祖母院裡有間糊著碧紗窗的小屋,是他的,推開窗戶就是老太太的花園,牆根底下栽著一叢一叢的夜來香。

外祖母肚子裡有說不完的傳奇,屋裡還有崔記四處蒐羅來的新鮮玩意。只要他去了,她就一整天什麼都不幹,只帶著他玩,把這第一個孫輩當眼珠疼,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老頭子若是見了阿楹,可得有多高興呢」。

好像這「惡鬼轉世」的怪胎是個什麼……錯過了能遺憾到九泉下的大寶貝。

偶爾見他眼神突然空洞,她也從來都不驚詫,只是會輕輕拍拍他的頭,把他從群魔窟里拉回來,再慢悠悠地接上自己的話——而這也是極罕見的,周楹到了侯府,像在人間有地方落腳了,神識幾乎不會被無渡海吸走,除了與他朝夕相處的老太太,其他人都沒見過。

哪怕「起風」了被群魔吸髓,痛苦順著靈骨傳到人間,他年幼的神魂也一直被一雙溫暖乾燥的手輕輕牽著。

老太太讀書不多,但什麼都會。奚家雖不拮据,也算不上大戶人家,門當戶對的自然也不是什麼大小姐,她年輕時在家裡是要操持針線的。

她會糊風箏,大燕子拖著幾尺長的尾巴,飛起來比宮裡織造坊出的還穩;會做威風的虎頭帽子、各種機靈的布偶;她還會把周楹畫裡那些隱藏的魔物變成憨憨的鬼臉,縫在小沙包上,給他丟著玩……

就到此為止了,周楹在無渡海里請他的紙人朋友拓畫的時候,心裡想。

夜來香和晚風、甜湯和摺子戲、滿屋的布偶、掛在牆上的大風箏……那些本來就都不是他的。

那是侯府,他又不姓奚,始終是個外人。

好在他已經「長大」了,能分神同時感應兩頭,也漸漸能分清人間和祭臺了,甚至能小心地說出完整的金平話,倒也不必再去那小花園裡「避難」。

侯府小世子百天宴,他送了禮,沒去。當年七月,老太太壽辰,周楹已經入學,只下課後帶著貴妃的賀禮一起過去請了個安,茶水沒涼他就走了。重陽趕上他又病了一場,在玉英宮禁足……反正總能找到點理由。

直到次年端午,老太太帶著包好的粽子跟荷包,親自進宮見貴妃,不由分說地把周楹領了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見奚平。

奚小寶十四個月大的時候,那雙長大以後翻牆上房如履平地的飛毛腿已經有了雛形。

周楹剛進院子,還沒回過神來,一個「球」就滾了出來,一頭撞在他身上。

「球」自己坐了個屁股蹲,把神不在家的周楹撞進了老太太懷裡。

「哎呀,這個壞東西,快快快抱開,」老太太用「拴好牽走」的語氣喊奶孃,指揮著一幫人將要往周楹身上爬的崽子抱走,「沒輕沒重的心肝哎,他哪禁得住你撞……」

小孩身上因果淺淡,神魂也不全,周楹在他身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看見,只見一隻哈喇子沒擦乾淨的胖團,一邊「哥哥哥哥」地發出母雞的動靜,一邊伸著髒爪子要往人身上撲。

這是什麼玩意?周楹甚是驚恐,一時木在原地沒動……然後他就看見了奚小寶的眼睛。

奚平長大以後眼睛也不小,小時候更是個大眼燈,碩大的黑眼珠裡倒映著周楹的影子,他吃了一驚,有生以來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臉。

只有孩子眼裡才能倒映出這樣清澈的圖景,那兩年,周楹就是靠他的眼睛,弄明白別人眼裡的世界應該是什麼樣的,把自己修煉得無懈可擊。

後來周楹才知道,長腿的球已經把侯府內外犁過好幾遍了,唯獨老太太院裡的小屋鎖著不讓進。

「因為那是你表兄三殿下的屋子,哥哥來了,你得求他允了才能進。」

越不讓進越想進去玩,尤其窗外能看見屋裡掛著的小燕風箏,奚小寶每天在外面繞一圈,魂牽夢縈,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表哥來,一見面就熱情得彷彿前世相識。

在奚小寶幼小的心裡,表哥就是個大權在握的門神,為了從門神手裡討到進門玩一會兒的資格,讓他唱歌就唱歌,讓他打滾就打滾,周楹說話比侯爺的板子都管用。

後來,三哥又成了奚小寶「可以吃祖母藏起來的糖」、「可以提前從小黑屋放出來」、「可以少挨頓打」、「可以一天不讀書」的標誌,老祖母不言不語地,把阿楹變成了小寶的節日,叫他身負重任,不得不來,避也避不開。

脫離靈山的那一瞬間,周楹終於看見了真正自由無遮擋的天地——他這一生心之所向。

也在反光鏡面般的石頭上看到了自己的神魂。

一塵不染、分毫畢現,身上全無負累。

周楹與自己對視片刻,遂在石面上描摹了自己的身形——很多年前,他送出去的那幅畫上還少個人。

要補上的。

他機關算盡,方得以再一次看見自己。那麼當年那個讓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老人,又花了多少心血呢?

「阿楹多好啊。」

「老頭子若是見了阿楹,可得有多高興呢!」

這一生他如願以償,回味來路,點點滴滴,原來都有滋味。

不虛此行。

畫像成,旁邊小字留書一行,作者不知所蹤,想必是興盡而歸了。

.

大年初三,按慣例,各國駐宛使在金平交際完一圈,一起到玄隱山拜年。

這天潛修寺會對外開放,各家草報都會來扎堆圍觀,派最會察言觀色的,以期從各種拜年互動裡咂摸出點什麼,預判來年風向。

不過什麼千里眼順風耳到了支將軍這裡都得折戟,用他逆徒的話說:整個玄隱山的祥瑞捆一起,比不上師父會鎮場。

他往明月霜樹下一站,八面玲瓏,不親不疏不偏不倚,待誰都是同一規格的親切,保證讓各家草報編都編不出統一口徑。

即使禁了靈,支修也能滿足人們對神仙一切的想象……

表面上。

「那是修翼駐宛使李貞,字固誠,昭業人,修翼李氏旁支出身……師父啊,他不是去年剛來過嗎?還當眾賦詩一首吹捧您釀的酒,我雞皮疙瘩至今沒下去呢。」

「固誠來啦,快來暖和暖和,這邊冬天可不像昭業那麼暖和。」支修若無其事地把作弊的轉生木片藏進指尖,熟稔地跟修翼駐宛使打招呼,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其實都想不起來眼前人是哪位,「回頭一定再帶兩壇酒回去。」

「哎呀呀支將軍,在下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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