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隱山靈氣逐年流失,漸漸的,飛瓊峰也沒那麼冷了。這些年盛夏時節,小木屋周圍開始生出稀薄的凡草與花,晴天午後可以不生暖爐了。山巔仙宮附近到處是懶散的祥瑞——是的,飛瓊峰仙宮重見天日了。
奚平利用職務之便,找來了一幫精細的陸吾,扛著算盤和賬冊坐索道上山,夜以繼日努力了小半年,才把飛瓊峰封了幾百年的仙宮刨出來。
不過飛瓊峰人口太少,就算把鄰居都抓來充數,那點人氣也填不滿偌大一個仙宮,因此師徒三人平時還是住在小木屋,需要撐場面的時候才用仙宮。
木屋擴建了些,一層是支將軍平時會客的地方,掛了一面大鐘,鐘面上常年棲息著一隻因果獸分/身。
可能是因為支修將它重新帶回了玄隱山,也可能是它在這位玄隱新主人的身上看到了舊主的影子,因果獸有點依賴他,總賴在飛瓊峰不走,支修乾脆讓它管看門通報來客。
鍾是林熾親手做的,那是禁靈之後,鍍月峰的第一件純機械製品。鐘面足有一丈見方,外圓內方、陰陽對半,除了十二時辰九十六刻,還有一根比人都高的「字針」。一個時辰二十四字,正好對應二十四節氣,於是大鐘每走一字,鐘面上都會跳出一隻代表節氣的異獸繞著錶盤跑,跑上二十四圈,正好走到下一字。
因果獸喜歡極了,沒事就在鐘面上追著異獸撒歡,快樂得不得了,林熾成了支修和天機閣之外,它第三喜歡的人。
不過這天,支修說這幾日可能會有重要客人來訪,一隻因果獸看門恐怕不夠尊重,於是又放了一隻奚平。
「重要客人」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奚平跟因果獸相看兩厭了兩天,煩了:「誰啊,這麼大譜,再不來我不等了。」
「好吧,那你別在這耗著了,」支修說,「拿上劍,跟我去後……」
一句話沒說完,就見他那出息徒弟一屁股坐了回去:「我接客。」
支修:「……」
奚平:「哎對,師父,我要去您酒窖裡摸壇酒泡梅子吃!」
別人拿梅子煮酒,他專門喜歡浸過滾酒的梅子,拿蜜拌了吃。幾十年的陳釀,他頂多喝兩口,剩下都在煮出去了,別提多敗家。
支修提著劍出門:「不給,糟踐東西。」
奚平選擇性耳聾:「謝師父!」
他翻出章珏的舊手稿,照著算了一卦,依卦象挑了一罈,滿懷期待地拍開封泥聞了聞,失敗。
師祖不行,卦不準,師尊也不行,酒釀得寡如水。
「幸虧我孝順不挑嘴。」
奚平拎著酒罈子回去,先是把因果獸逗了個七竅生煙,然後遊手好閒地掏出一本編排楚皇餘嘗的話本,一邊看一邊煮梅子。
話本有點老套,裡面講的是楚皇餘嘗萬花叢中巋然不動(疑似不/舉),只對一個相貌平平的小宮女情有獨鍾的故事。
他以前還買到過一本《風流傳奇——楚皇合集》,裡面講的都是類似的事,鐵打的紅眼餘嘗,為流水的宮女、內侍、小女吏、木匠、繡娘、賣花娘……等人神魂顛倒、咣咣撞牆。
一開始奚平還掛著詭異的笑容看得津津有味,後來看太多了,橋段他都記串了,以為這玩意應該叫《犯賤軼事——瞎眼合集》。
翻著翻著,他就無聊地哈欠連天起來,手撐著的頭開始亂點。
梅子酒的香氣恍惚入夢,綺麗又糜爛,那氣息將他帶到了年少時的舊金平。
他依稀聽見菱陽河岸邊傳來絲竹聲,曲調很熟,只是遠,時斷時續的。
奚平循聲走去,努力地側耳分辨舊調,正愜意,就聽一聲巨響——夢中的河裡突然鬧了大妖怪,一顆青面獠牙的大頭從水裡飛出來,張口咆哮道:「支靜齋,應戰!」
奚平薄如菱陽河冰的夢境被這一嗓子震了個稀碎,差點從躺椅上掉下去,大鐘上奔跑的因果獸也一頭撞在了字針上。
受到驚嚇的一人一獸奓著毛面面相覷片刻,奚平「啊」了一聲回過神,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是她啊,我說怎麼今天讓我接客。」
熟客——譬如見天跑來串門的「芳鄰」不用接,因果獸去喊人就行。
外客一般是奚悅接待,畢竟支將軍也要臉,有時候也怕外人對飛瓊峰落下什麼奇怪的印象。
唯獨北歷崑崙的武凌霄來了,支修總會有意無意地讓奚悅避開,這幾天又把奚悅支去金平天機閣跑腿了。
武凌霄……她是個不好評價的人。
有的人可能就是胎裡帶著殺氣來的。
百亂之地生死一戰後,武凌霄也不知是被禁靈這形勢所迫,還是真想通了,她接受了導靈金……接受得有點多。
一開始,她只是為了能以半偶身行動,在鍍月峰做了和奚悅差不多的調整,適應了以後,她不顧整個鍍月峰的勸阻,執意要求往自己身上安升格仙器。
那會兒剛禁靈,一切都在摸索階段,煉偶又是名門正派不熟悉的邪術,林熾表示少說得先給他一年,他才敢從最安全的升格仙器試起,不然不敢貿然在人身上動手。
武凌霄看他就費勁,一擺手:「行啊,那你生孩子去吧,我自己想辦法。」
轉頭,這孤注一擲的瘋婆子大概瞭解了一下導靈金,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就自己動手給自己安了一個。
第一次理所當然地失敗了,她把鍍月峰炸出個人工湖,自己短了一半。幸虧雖然剛禁了靈,修為在那,蟬蛻之軀沒那麼容易死。
這一波死作得太有水平,連奚平都歎為觀止,專門跑去把奚悅拎來,告訴他擅改偶身的下場。事後武凌霄花了大半年,才在一幫導靈金專家的焦頭爛額中拼齊了自己,鍍月峰鬆了口氣,以為她這回該消停了。
結果她老人家新長的胳膊腿沒焐熱,轉頭又搞了一次。
這次,她撞了大運,沒把自己炸成一堆碎零件,幸運地得到了一條能扛鼎的胳膊。事後林熾哆哆嗦嗦地覆盤了整個過程,發現她幾乎是和劍宗的召喚擦肩而過,一邊整理心得,一邊後怕地勸道:「郡主,這次你平安無事,純屬僥倖,以後萬萬不可再貿然行事了!」
武凌霄說:「關你屁事。」
還沒等林熾理出個頭緒,她就帶著晚霜不告而別,獨自回了北方。
當時,北歷崑崙群龍無首,燕寧內鬥得厲害,正是山中無老虎。就在各方野心家招兵買馬蠢蠢欲動時,殺神從天而降。
她直接攫取了掌門印,靠一條裝了升格仙器的胳膊和晚霜,鎮住了崑崙山。隨後二話不說奔了燕寧,封城門、血洗了帝都,據說那一夜,晚霜的血槽生鏽一般,平安宮的火燒紅了西天。
她力壓群雄,剷除異己,局勢稍穩,便一發不可收拾,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裝新的升格仙器,奚平每次見她,她都比上一次更猙獰一些。北方群劍沒有一個比她得天獨厚,沒有一個比她豁得出去,只好俯首稱臣。
儘管北歷歷史上出過無數鐵血酷厲之人,武凌霄仍是其中翹楚。
她獨攬大權後,轉頭推翻了近二百年來閉關鎖國禁鍍月金的政策,近乎於激進地開始在國內強徵土地,趕人造廠。乍一看似乎是好事,可是治大國如烹小鮮,沉痾之所以是沉痾,背後必有其複雜的歷史沿革,利益、文化、格局乃至於政體都跟不上她這「一步登天」的搞法。
而武凌霄「斬亂麻」的方式永遠都是一個——殺人。
她摒棄了夜歸人,選出其中聽話好用的,改組為「夜呼」,花大價錢從宛買來裝置,又仿陸吾的設定,將她的「耳報神」散在廣袤的北歷大地上。據說武凌霄耳朵上裝了個特殊的升格仙器,能在夜呼認為有必要的時候,直接遠端「看到」現場。
和西楚一樣,北歷既然「開明」,明面上就不再禁草報發行和人口出入。可是在草報上大肆抨擊新政的大儒文稿沒來得及見報,一家老小就葬身火海中。提前得到音信準備出逃的燕寧貴族或遇沉船、或遇行刺,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風雪連天的北大陸。
將這最血腥的一頁推向高/潮的,是「平安宮血夜」——燕寧平安宮,傀儡皇帝的一位寵妃恃寵,酒醉後口無遮攔,拿武凌霄調笑了兩句,第二天一早,她被宮女發現大張著嘴死在床上,舌齒不翼而飛,血把床鋪染成了鐵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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