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平一低頭,藏起個白眼。
禁靈之後,除了偶爾給生活添點「作料」的舊傷病,可能最讓支修覺得不方便的,就是他不能「夜觀天象」了。
於是支將軍「遊刃有餘」「穩重如山」兩張面具在徒弟面前摔了個稀碎。
嫻熟地打發完修翼駐宛使,支修悄悄捏了一下手裡的轉生木:「師父老了嘛,他們外使走馬燈似的來了又走,一兩面我哪記得住臉,多來幾次就……」
奚平瞥了他玉樹臨風的師尊一眼,木然道:「這大兄弟駐金平六年了。」
支修:「……」
奚平:「您第六次問我‘這是哪位’了。」
有的人一著急就分不清左右,有的人天生不認路,還有的人認字不認人臉——這都不算罕見。
然而根據奚平多年來對他師父的瞭解,以上毛病,支修通通沒有。
他就是單純的不走心。
南劍的看家本領不是劍,更不是本門確定已經失傳的命理星象,據奚平看,師尊的獨門絕技應該是「走神永遠不被人看出來」。
像祭祖應酬之類比較無聊的場合,乖張如周楹會放個低階紙人過去噁心人,無禮如奚平當然是直接不露面。
支修就不,他能從頭陪到尾,讓人挑不出禮來,事後問他見了誰,那得問星星。
周楹以前一直對支將軍處事風格不以為然,偶爾提起,一定挖苦一句「他累不累」。
……不,他一點也不累。
凡是他不感興趣的、對他來說不重要的,支修保證過目就忘,絕不留此人此事在腦子裡過夜。
南劍的劍道也是一樣,劍只有刃上一線鋒,人心力也有限,要緊時全神貫注就夠了,剩下得過且過就行,該放鬆就放鬆。
於是倆徒弟都沒能得他真傳:奚平不知道什麼叫「全神貫注」,奚悅不知道什麼叫「放鬆」。
喊奚平去練劍要靠鬥智鬥勇,奚悅……
支修對奚悅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夠了」。
特別是他繼承的劍心消融之後。
「奚小悅幹什麼去了,今年怎麼讓我在這賣笑?」
結束了一天的迎來送往,師徒倆都不願再笑,面無表情地閉門烤橘子吃,連橘子都跟著嚴肅了起來。
「天機閣大考在即,給文昌幫忙去了。」支修點了點爬到他袖子上的因果獸,「去問問小悅,十五回不回來吃湯圓。」
因果獸懶洋洋地打了個滾,翻身到他手背上,身上一道虛影閃過,派分/身去了天機閣。
「天機閣大考不還有一個月呢麼……」奚平先是納悶,隨即意識到了什麼,「他又怎麼了?」
「冒進,被後山劍痕反噬,再練要走火入魔了。」支修皺了皺眉,「我讓他下山冷靜一陣,想想為何而練劍,想不明白就先不要練了,修身不是這個修法。」
道心消解後,也就只剩下半仙了,半仙和半仙當然也不一樣,但以奚悅的水平,下山應付什麼場合都夠用。
都已經是升格仙器的時代了,實在不必這麼急功近利。
「怎麼著,他想篡老龐的位?」奚平往嘴裡扔了一瓣橘子,「師父您瞪我幹什麼?」
支修擺擺手:「你個混賬……唉,別扯淡了,給我找‘尋蹤’去,又不知道扔哪了。」
「尋蹤」也是隔壁鍍月峰出品,林大師給支修量身定製的。那是塊約莫半尺見方的板子,會自動記錄木屋裡一應物品的位置,什麼東西找不著了,拿起板子一搜就能自動指路。專治丟三落四——自從不能掐算,除了照庭,支修什麼都能丟。
唯一的問題是,他也常常找不著尋蹤。
師徒倆少爺,大懶支二懶,一通亂翻,尋蹤杳無痕跡。幾天後,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奚悅拯救了他馬虎的師父和沒用的兄長,從木屋地下酒窖裡翻出了悽慘的尋蹤——酒窖裡的溫度以前是用符咒維持的,禁靈後改成了半機械的升格仙器,有兩個導靈金管,一端製冷一端發熱,為了節約靈石,它不是時刻都開著,檢查到溫度偏移才會自己啟動。
沈仙子生日時,聞斐跑來找人喝酒,支修下去拿酒,恆溫儀正好休眠。他也沒注意,順手一放,一手拎出個酒罈,把尋蹤留在了發熱管上。
奚悅找回來時,尋蹤已經給發熱管烤了半個多月。
奚平探頭看了一眼,烤得挺好,外酥裡嫩:「師父,撒點椒鹽唄?」
支修:「……」
奚悅嘆了口氣,捲起袖子,任勞任怨地整理完被兄長「打掃」後亂上加亂的木屋,又帶著八成熟的尋蹤去了鍍月峰。
奚悅寡言少語,外人大概會覺得他冷淡,可他其實非常好相處。
他妥帖周到,待人寬厚,飛瓊峰上多少瑣事丟給他,從來沒見他不耐煩過,這樣一個人,怎會幾次三番因「急功近利」險些走火入魔呢?
一顆栗子飛到了奚平頭上又彈開,他順手抄住,不等支修開口就嘆了口氣:「是,師父,我知錯了。」
支修揹著手走到他身邊:「他偶爾有進益,總會無意識地回頭看一眼,但從來不知道自己在找誰。」
當年一道「掃前塵」,掃掉了奚悅前半生的意難平。現如今,奚平對半偶來說,只是個很親近、喜歡逗人玩的兄長。他回來,奚悅和師父、和滿山的祥瑞一樣歡喜;他跟著陸吾出國,一走三五個月,奚悅也不會特別掛念他——尋常人家的兄弟,長大了也總是要各奔東西,何況他倆也並不是親兄弟,維繫他們緣分的凡間親眷都故去了。
可是沒想到,掃前塵下到底留了灰。
奚悅忘了他少年時能把人憋出血的無力,沒來由的不安卻留了下來,追趕的目標不在了,腿還在徒勞地狂奔。
奚平把栗子捏開吃了:「師父,我出門一趟。」
已經八成熟的尋蹤自然是藥石罔效,林熾眼角亂跳地收回去,只能重做。而那天之後,奚平就又不知跑到了哪去,元宵佳節都不見人影。
三個月以後,鍍月峰來信,新的尋蹤做好了。
新的尋蹤只有巴掌大,纖薄得像一面小鏡子,精緻了許多。可是精緻歸精緻,大的都能被隨手烤了,小的豈不更是方便不靠譜的主人到處丟?
奚悅見到實物瞬間欲言又止。
「這回不會隨便丟了,」善解人意的林大師說,「這版的尋蹤能入夢,只要十二個時辰內接觸過,睡著或者入定時它就會連通你神識,有什麼遺落之事都能給你自動梳理,會‘託夢’提醒主人醒來尋它的。」
奚悅:「……」
林大師用心良苦。
林熾:「還加了防水防火功能,這回掉爐坑裡也不怕了,隨便烤。」
鍍月峰之所以能為天下先,在升格仙器領域做出卓越貢獻,那總會提出匪夷所思需求的「好鄰居」居功至偉。
奚悅將新尋蹤請回家交了差,就把這事拋諸了腦後。
不料當天晚上,第一個被尋蹤託夢的居然是他自己。
奚悅入定時就覺得有點心神不寧,摒除雜念比平時困難不少。好不容易沉下心,才過了一炷香光景,他靈臺又微微一動。
入定時靈臺動,心頭浮現的通常都是難抉的大事,強行壓抑反而不利於修行。奚悅自己知道近來無事,估計是白天碰過尋蹤的緣故,於是放鬆了識海,任憑心意浮動,想看看尋蹤給他託個什麼夢。
很快,他就彷彿置身長河邊,眼前閃過一串舊事:早年在天機閣做人間行走、在侯府替人盡孝……
替人盡孝?替誰?
沒等他看清這念頭,光陰就繼續逆流而上,他又看見自己隨大哥下山前往百亂之地,一路驚心動魄。
再往前是潛修寺……
奚悅站在記憶河邊,一時有點茫然:林大師不是說,尋蹤只會給人託夢提醒遺落之事麼?
他沒遺落啊。
舊事年代久遠,一些細枝末節——比如誰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裳,一天三頓吃了什麼之類確實記不住了,他也不是相機。
但來龍去脈他是清楚的。難道就因為他不愛忘事,尋蹤就要追求完美,把什麼細節都給他補上?
敢情這東西不會分輕重緩急。
奚悅一時哭笑不得,要是他都這樣,師尊這一宿怕不得忙個人仰馬翻?
林大師偶爾也不靠譜,明天一早還得去一趟鍍月峰……
奚悅本想凝神擺脫,試了幾次,眼前舊事卻揮之不去,他只好既來之則安之,任憑那失智的尋蹤引他回到過去。他自覺記性還不錯,遺落的細節應該也不多,快點過完,也好讓那玩意放過他。
看見大哥在船上賴床不起,求他代做功課,轉頭就被遠在玄隱山的師父發現,給劍氣追著揍,奚悅不由自主地笑了,這確實是那位能幹出來的事。
他還記得之後大哥用了一件仙器託隔壁龐總督下水……
記憶中「共此時印」一閃,龐戩那目瞪口呆的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幸災樂禍,所有細節都被尋蹤活靈活現地復原,奚悅一下又彷彿置身於那雞飛狗跳的船上。
驀地,奚悅一愣,覺出了不對。
他很少會回憶過去,因此一直沒發現,自己腦子裡「歷歷在目」的舊事一點也不真實,透著一股奇怪的單薄感,像從書上讀到……或者什麼人「寫」進他腦子裡的。
直到此時,那段記憶才真正在他腦子裡「活過來」,變回他的經歷。
熟悉的焦躁感浮起來,堵在他胸口。每次練劍時過分投入忘我,奚悅都會有這種焦躁,逼著他強一點、再強一點,否則……
否則什麼?
否則……
他回憶起了在飢餓中惶惶不可終日的童年,渾身的關節跟著疼了起來。他只是個半偶,生來就在苟延殘喘,「有用」是他一切安全的保障。
「沒用的東西,遲早砍了你填灶。」
那是他這輩子聽懂的第一句人話。
否則……
他被天機閣捉住,扣上馴龍鎖,他恐懼、憤怒、一頭撞進迷人心智的藍玉里,帶著一點「本該如此」的釋然,心滿意足地等死。
尖刀沒有剖開他的肚子,他給自己這畸形的一生找到了新的基石。
否則……
「轟」一聲,橫在他心口的堤壩炸裂,洪流般的愛憎咆哮著奔騰而下,沖垮了他平靜無波的心河。
他想起潛修寺裡被逼著丟出的銘文,返魂渦裡碎裂的馴龍鎖,五年好像永無止境的等待,侯府老夫人葬禮上從他身邊刮過的風與零落的歌聲。他像個瘸腿的人,永遠不夠快,用盡全力也只能窺見一個背影。
否則……一個半偶,活著有什麼意義?
金平驚變,他自毀半偶核,被師父帶回玄隱山。一隻冰冷的手攜著靈光按在了他眉心上,一寸一寸擦去他魂魄上深深淺淺的刻痕,前塵皆虛。
木屋一樓的大鐘跳過一個字,代表「穀雨」的綵鳳從因果獸鼻尖上飛過,睡得四仰八叉的因果獸將大眼睛睜開一條縫,正要懶洋洋地合上,忽然眼皮一動,它翻身坐了起來,看見一個人影側對著它,坐在窗邊的藤椅上。
走了好幾個月的奚平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他沒點燈,氣息淺而急,手裡拄著一把長劍,整個人幾乎壓在了那柄劍上。
因果獸警惕地抽了抽鼻子,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它順著牆溜過去,鑽進花盆壁,瞪眼盯著奚平。
奚平順著因果獸的目光往身上看了一眼,才發現胸前一道傷口開始滲血,已經把衣襟浸透了。
這是他打碎了隱骨之後唯一一點覺得不方便的,身體恢復得沒那麼快了。
「噓……嘶,」奚平衝因果獸擺擺手,小心地將長劍放下,「別聲張,不然明天在你鐘面裡放老鼠。」
因果獸聞聲奓著毛立起眼睛:大王八蛋。
「師父問起就說阿響找我有事,去南闔過冬了。」奚平笑了一聲,將劍放下,留了張字條,轉頭躲進了轉生木。
字條上寫道:「給悅寶兒:古劍修羅,誰用誰厲害。」
修羅名劍,生而不凡,相傳是出自第一代永春錦之手,損毀後,又被第二代永春錦修復。
惠湘君完整地儲存了名劍劍意,又用化外爐剔除了劍身上遺留的戾氣,使得這把名劍毫無「架子」,不像照庭和晚霜那麼有脾氣。它不挑主人,長手的活物就能拿,禁靈前,誰拿到了都是能少奮鬥一百年的強大助力,廢物項肇都能保送升靈。
這劍曾落到秋殺手裡,秋殺死後被懸無帶走,心存私心沒有交回三嶽山,逃亡時帶在了身上,後來遺落在了楚蜀邊境的巨噬澤無人區裡,奚平用轉生木滲透了好幾年才找到線索。
只是靈物附近必有猛獸,他視角不全,驚動了守在修羅劍旁邊的巨蜥群,給那些大畜生追殺的時候不小心被撓了幾爪子。
好在不虛此行。
奚平藏好傷,樂顛顛地躲了出去。
修羅劍果然能讓人事半功倍,從那以後,奚悅真的再也沒有莫名地急功近利過。
而且不知是不是奚平的錯覺,奚悅似乎比以前親人了一些。以前除了按規矩給長輩問安,奚悅幾乎從來不主動給任何人發信——雖然別人找他,他總會第一時間回覆。現在在人間遇到想不通的事,他偶爾會詢問奚平,還求救過一次。
龐戩榮退後,便將天機閣交託到了奚悅手裡,他保了人間五十年清平。
花了一生,驗證了即使他「沒用」,也配有人疼,即使他先天不良,要花比別人多一倍的時間才能慢慢長大,他也終於有自己的去處。
直到奚平「太歲」做累了,在破法的小小空間裡復刻故人魂的時候,才意識到破法裡只儲存了奚悅早年的曲譜,他拿到修羅劍以後,不知為什麼,再也沒進來過。
「你藏了什麼秘密,怕進了破法被曲聲暴露,讓我聽出來?」奚平對身邊的人偶說。
人偶笑而不語,給他續了一杯茶。
半偶畢竟有一半是人,偶身可以無限修復換件,人身卻總有一終。奚悅的遺願是把自己留下的偶身補全,留給奚平。
「端茶倒水也好……少爺……」他彷彿是有些糊塗了,喃喃地喊錯了稱呼,「可……惜……」
可惜機械人偶不能幫你做功課了。
「你這悶葫蘆啊。」
幾百年後,破法實現,人間歸了人間。有一位老先生帶著他的人偶和無數失傳的古曲紅極一時,掀起了復古風潮。他有一頭緞子似的白髮,人偶總能給他打理得油光水滑,系一支雪白的芍藥,藝名「芍藥先生」,怎麼時髦怎麼打扮。
芍藥先生拍成了電影,公映時他老人家不害臊地表示男演員不如他本人英俊瀟灑,並現場彈了片尾曲,頭一次不小心走了個音。
「哎呀,丟手藝了,老啦。」他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彷彿「老」是生命中又一個值得驚喜的禮物,笑嘻嘻地收起琴,回頭招呼他的人偶,「悅寶兒,咱回家嘍。」
有人說他離開劇院的時候腳下踉蹌了一下,幾個衝上來把他扶上車的人身上穿著藍衣。
有人說在玄隱山附近見過他。
「芍藥先生」的身份一時眾說紛紜,不過熱度很快過去,他再沒有露過面。
「相傳太歲是古神——」
「不對吧,我搜到說‘太歲’是指肉靈芝。」
「肉靈芝又是什麼?」
「可能是吃了能長生不老的大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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